第670章 敵所必爭,我所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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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彭勇的身影出現在舷梯頂端時,碼頭上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了彭勇身上。

  彭勇昂首闊步走下舷梯之際,羅大綱和王大雷同時迎了上去,拱手道:「恭迎大國宗入粵。」相較而言,王大雷對彭勇的態度更為恭敬一些。

  而羅大綱的軍職要比彭勇高,其入粵部隊又受羅大綱節制,在公眾場合羅大綱對彭勇的姿態不可能放得很低。

  彭勇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了王大雷的胳膊,又朝羅大綱點了點頭,笑道:「羅帥、王巡撫,我奉殿下之命南下協防廣州,有何差遣,二位但說無妨。」

  羅大綱咧嘴一笑:「殿下派國宗到此來,等於是又往廣東添了一支生力軍。」

  說著,羅大綱回頭朝身後那群廣府士紳和行商們招了招手:「還不快過來見過大國宗。」

  葉夢麟率先上前,整了整衣袖,朝彭勇深施一禮:「在下葉夢麟,參見大國宗。大國宗千里南下,勞苦功高,廣府士紳百姓無不感念。」

  彭勇伸手虛扶:「不必行此大禮。」

  接下來上前的是潘師征,朝彭勇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大國宗南下廣東助戰,廣府商界無不振奮。有大國宗坐鎮,何懼洋夷猖獗。」

  伍崇曜緊接著拱手道:「怡和行伍崇曜,見過大國宗。大國宗此番南下,帶來的不僅是一支精銳,更是殿下對廣東的重視和對廣府百姓的關懷。這份心意,廣府商民銘感五內。」

  比起彭勇帶來的一個旅,廣府的軍政官員和紳商更在乎的是彭勇以國宗身份入粵作戰,畢竟這代表了北王對廣府防務的重視,以及對以英吉利島夷為首的不友善洋人作戰的決心。

  雖說北王此前屢次往廣東發來電報,表明武昌中樞的決心,讓廣府軍民放開手腳和洋人干。但這些電報遠沒有北王把自己親兄弟派到廣府來的實在。  盧文翰也開口說道:「前些日子英夷在港島集結重兵的消息傳回來,廣府商界確實有些人心惶惶。如今大國宗親自率軍南下,就是一劑定心丸。」

  寒暄過後,羅大綱便命身後的八旅旅長李瑞引領七旅的將士們前往廣州城西郊的軍營駐紮。廣州城西郊的營地幾經修繕擴建,眼下足可容納兩萬兵馬。營中房舍、操場、馬廄、軍械庫一應俱全。七旅的將士們在李瑞的安排下分營駐紮,各團各營按照既定編制分配營房。

  安置妥當後,羅大綱便引彭勇入城。

  二人各騎一匹健馬,帶著幾名親隨,自油欄門入外城,再由歸德門入內城,旋即沿縱貫廣州城的四牌樓一路向北,行至四牌樓惠愛直街交匯處,折入惠愛直街,沿惠愛直街東行,再沿衙邊街北行,來到了廣州城中心的原兩廣總督衙門。

  彭剛未置兩廣總督,羅大綱光復廣州以來,一直以原兩廣總督衙門為其指揮部。

  廣東巡撫衙門,布政使衙門,廣州知府衙門等廣州城要害的衙門,也位於這附近。

  彭勇跟隨羅大綱進了指揮部,來到二堂西側的西花廳。

  羅大綱的戰區參謀部便設在二堂西側的西花廳。

  廣東戰區參謀部的陳設較為簡樸,正中擺著一張丈余長的長沙盤桌,沙盤上的港島、虎門、黃埔、廣州等地都做了專門的標記。

  牆上掛著幾幅廣州城防工事圖和珠江航道水深圖,角落裡堆著幾摞軍報和電文譯稿。

  十幾個戰區參謀正在參謀部內忙碌,和其他戰區參謀部不同,廣東的戰區參謀部有三四個水師軍官。見羅大綱和彭勇入內,戰區參謀部的參謀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面向羅大綱和彭勇,向二人敬了一記軍禮。

  羅大綱揮揮手示意這些戰區參謀繼續忙他們的工作,旋即拖了把椅子坐下,又從衣領里摸出一隻菸斗,往煙鍋里塞了些切得粗粗的菸葉,用火柴擦著了火引燃,深深吸了一口,指了指對面的一把椅子示意彭勇就坐。  彭勇在羅大綱對面坐了下來,姿態便和方才在碼頭上時判若兩人,方才在西關碼頭上,他是北殿大國宗,站在一眾廣府士紳行商面前,舉止要端著架子。

  而此刻坐在戰區參謀部,彭勇的身份則是陸師一旅長,他的肩膀微微前傾,雙手平放在桌上,目光專注,儼然一副下級指揮官面對上級的姿態。

  「羅帥。」彭勇開口問道。

  「我初到廣州,對這邊的敵我態勢還不夠了解,不知眼下廣府境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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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大綱聞言,拿下嘴裡的菸斗,往桌角上磕了磕菸灰,旋即擡起手,指在沙盤桌上的港島位置。「不容樂觀,英吉利島夷的水師甚強,強到咱們現在根本沒法跟他們在水上硬碰硬。非是我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但事實就是事實。

  去歲初我軍光復廣州,收編了一部分堪用的廣東水師的水兵水勇,壯大我軍水師實力,那些弟兄水上功夫不差,但咱們的戰艦. ..」

  言及於此,羅大綱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道。

  「跟英吉利島夷的遠洋大艦相比,差得太遠了。咱們那些改裝的小火輪和舊式水師艦船,在珠江里巡巡邏、運運兵還湊合,真要拉到外洋上去跟英吉利島夷的艦隊對陣,無疑是拿雞蛋碰石頭。」曾經北殿對陣清軍之時最引以為豪的水師優勢,換了敵人後,這個優勢不僅蕩然無存,反而成了他們的短板。

  彭勇聽著,=沒有打斷羅大綱的話。

  羅大綱又抽了一口煙,菸斗里發出滋滋的響聲。

  旋即羅大綱的手指從港島的位置向西移動,越過汲水門海峽,停在一個被藍色黏土包圍,面積頗大的島嶼上。

  「就在前些時日,英夷和葡夷發兵攻占了香港西邊的大嶼山島。」  羅大綱說到這裡,聲音里明顯帶上了一股憋屈。

  「英夷葡夷一共出動了好幾艘火輪船和炮艦,外加幾百名水師步勇,直接在西南海岸登陸。大嶼山島上沒有我們的駐軍,只有幾個漁村,島民無多,毫無抵抗之力。

  英夷葡夷上岸之後,在島上的幾處高地插了他們的旗子,又在沿海岸築了幾處臨時營壘。」雖說大嶼山不過是一個人煙稀少的海島,經濟價值不大,早先由於英吉利島夷的海上封鎖,羅大綱也未能往大嶼山島上派兵駐防。

  可不管怎麼講,大嶼山島也是中國領土,羅大綱坐鎮廣州,手裡握著幾萬常備兵,卻只能隔海看著英葡聯軍登陸大嶼山島,把旗子插在大嶼山島上,羅大綱心裡還是非常不是滋味,感到十分憋屈窩囊。參謀部內安靜了片刻,羅大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隨即緩緩說道:「我打了大半輩子仗,自從追隨殿下起事以來,從來沒覺得這麼窩囊過。說到底,還是咱們水師不行。

  要是咱們的水師能有跟英夷正面掰一掰手腕的實力,我羅大綱現在何至於坐在這裡抽悶煙,而是帶著艦隊殺到大嶼山、殺到港島去,把英夷葡夷的旗子從我們的島嶼上拔下來。」

  即便是在廣西潯州府平在山起兵反清之初,面對敵強我弱的形勢,羅大綱還是能以奇制勝,集中兵力尋找清軍的薄弱處打上幾個漂亮的大勝仗,並不似如今這般被動憋屈,只能望島興嘆,有勁使不上。彭勇靜靜地聽完了羅大綱這番話,安慰道:「羅帥不必過於自責。壯大水師非一日之功,我臨行前在南昌同殿下用晚膳時,殿下曾提及,我們從法蘭西那邊購置了三艘排水量在千噸以上的遠洋大艦,明年便能交付。」

  羅大綱聽到這話,先是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了下去,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容:「三艘遠洋大艦遠遠不夠。要跟英吉利島夷的水師在外洋有一戰之力,咱們少說需要三十艘千噸以上的遠洋大艦,再者,即便從法蘭西那裡購置的遠洋大艦交付,我們的水師將士也需要時間熟悉、操訓才能形成戰鬥力。更何況,法蘭西那邊能不能按時交付這三艘遠洋大艦也難說,法蘭西特使瓦萊夫斯基伯爵前些時日在廣州停留的時候,我親自去拜訪過他,旁敲側擊地問過買艦的事。

  瓦萊夫斯基說英吉利還是他們的盟友。按照規矩,在戰時他們很可能不能向我們交付軍艦。」羅大綱心裡憋屈歸憋屈,但還是保持著清醒,保持著理智,並不對已經從法蘭西購置的三艘排水量千噸以上的遠洋大艦抱有希望。

  他不認為這三艘遠洋大艦能在此次戰事形成戰鬥力並派上用場。

  彭勇默然片刻。

  羅大綱這番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每一句都是大實話。

  彭勇思索了一會兒,擡起頭來,目光平視著羅大綱,說道:「水師的差距短期內追不上,對付英夷,當揚長避短。英夷之長,在於水師、在於船堅炮利、在於海上機動;英夷之短,在於遠道而來補給困難、在於客場作戰、在於其陸師相較於水師沒那麼強,那麼難以戰勝。我軍之長,在於陸軍、在於兵力雄厚、在於本土作戰對本地情形更為熟悉。  入粵之前,我在南昌看過情報局提供的情報,英夷和葡夷目前在港島和周邊島嶼,集結的陸海軍不下三四萬人。

  然則這些英夷陸師多是從印度和馬六甲殖民地調來的殖民地土兵,葡夷的兵力主要來自他們在印度果阿的殖民地部隊。

  英葡二夷從本土調來的真洋夷兵數量並不多,說穿了洋夷陸師所仰仗的主力並非真洋夷,想來戰鬥力同真洋夷還是有些差距,這一點也對咱們有利。」

  說著,彭勇站起身來,雙手撐著沙盤桌邊,微微俯身,目光在沙盤上逡巡不離。

  沙盤做得十分精細,珠江從廣州城前流過,一路蜿蜒向東南,經黃埔、獅子洋,最終在虎門附近匯入伶仃洋。

  珠江口兩岸的山丘、地、河汊、沙洲,全都用黏土和石膏按比例縮制而成。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珠江口那一串標註著紅色三角旗標記的炮群。

  從最外層的沙角炮、大角炮,到中段的威遠炮、靖遠炮,再到裡層的橫檔炮、蕉門炮,層層疊疊,互為特角,將珠江主航道牢牢鎖住。

  彭勇的目光在那些紅色三角旗上停留了許久,每一面小旗上都寫有駐防部隊的番號,這些兵力標籤密密麻麻地集中在珠江口炮群及其周邊區域,數量之多,密度之高,幾乎可以和省垣廣州相比肩。彭勇的手指指著珠江口炮群的位置,問道:「珠江口炮群的兵力密度幾乎和省垣廣州不相上下。羅帥置重兵於此,是想以虎門炮為主戰場同英葡二夷決戰?「

  羅大綱聞言,站起身來,背著雙手在沙盤前踱了兩步,目光落在珠江口那片藍色黏土塑成的寬闊水面上「我軍想著以長擊短。」羅大綱緩緩開口說道。

  「英夷葡夷恐怕也是這麼想的,他們的軍艦要開到廣州城下,獅子洋和珠江主航道是必經之路,珠江口的炮群,為其必爭之地。」

  羅大綱署理廣東軍務以備英夷葡夷入寇的近一年來,其主要精力無非放在三件事上。

  一為收編廣東軍器局,廣州軍械所的工匠,合併組建了廣州兵工廠,負責製造、改進、修繕銃炮火藥。二為組建、訓練地方民兵,以便將來能為常備部隊提供助力。  三則吸取了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的教訓,斥巨資,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修整改進珠江口的炮群。為了提高珠江口炮群的火力水平,羅大綱甚至不惜把一些原本部署在廣州城的好炮部署到珠江口的炮群。

  對於其嘔心瀝血打造的珠江口炮群這套防禦體系,羅大綱非常重視並抱有很高的期待。

  羅大綱轉過身,伸出他粗壯的手指,從珠江口外沿著主航道一路向西北划去。

  「從伶仃洋進入珠江,首先經過的就是虎門。虎門地方,兩山對峙,江面收窄,是天生的鎖鑰之地。咱們的炮布在這裡,居高臨下,火力可以覆蓋整個航道。英夷的軍艦要想開進珠江,就必須先啃下虎門這塊硬骨頭。

  珠江口的炮是不是主戰場,不是我選的,乃形勢使然。英夷葡夷若想陳兵廣州城下,不得不攻拔我布設在珠江口的這些炮群。

  他們隔三差五派小火輪抵近偵察,無非就是想查探我軍在珠江口炮群的布防,此乃英夷葡夷必爭之地,也是我軍必守之地。」

  彭勇聽罷,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從虎門向西移動,越過蕉門、橫門,最後落在了珠江口西側的一條水道上。

  這條水道的標註比珠江主航道窄了許多。水深也更淺,彎彎曲曲地從磨刀門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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