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鐵檻寺，儒【書海】
「啪嘰——」
黑驢雖然過了酒癮，臉上卻明晃晃地掛出一副嫌棄模樣，驢唇撇得老高：
「酒姑子的洗腳水，都比這東西好喝。老爺，這醉仙釀怕不是偷工減料了吧？」
「哈哈，你這嘴上沒把門的夯貨，早晚因為這張破嘴吃個大虧。」老翁不以為忤，反而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驢背上滑下來。
聞聽此言，黑驢不屑地撇了撇大嘴，使勁兒撲扇著那對長耳朵，帶起呼呼風聲：
「嘿嘿，我可不怕，畢竟我可是老爺您的坐騎，打我不就是打您的臉嘛。」
老翁聞言哈哈大笑，伸手又是「啪」地一巴掌拍在黑驢腦門上，力道不輕，拍得驢頭一低：
「好你個驢仗人勢！『狐假虎威』的典故，你倒是無師自通。」
言罷，整個人像灘爛泥般往驢背上一歪，倒騎著就滑了上去，姿勢彆扭卻穩當得很。
黑驢四蹄穩穩站定，儼然習慣了這番做派。
不過就在一人一驢準備邁步離開煙霞境之際，這老翁忽然察覺到了什麼，那雙望向城外的朦朧醉眼裡陡然射出一縷精光，宛如劃破霧靄的冷電：
「咦？大和尚怎麼也來了？」
「誰？老爺說哪個大和尚？」黑驢支棱起耳朵，警惕地左右張望，「該不會是鐵檻寺的那群禿驢吧？他們可是出了名的『走到哪，晦氣到哪』。」
「走，瞧瞧你就知道了。」
郭勞拍拍驢耳，隨意指了個方向，下一刻便見那黑驢四蹄之下生出淡青雲氣，一步踏出，身影如水紋蕩漾，已然消失在了煙霞境熙攘的人流中，竟無一人察覺異樣。
此刻這黑驢散發出的氣息，哪裡還是許長清先前所見、混跡茶攤吹牛打屁的一境引氣小妖？
步伐起落間隱有風雷暗合，妖力凝實如山嶽潛行，分明是一頭修為已達三境的恐怖大妖。
......
城外三十里，滄離山。
此刻月正中天，清輝灑在光禿禿的山脊上，照出一道緩慢移動的身影。
那是個老僧。
看年紀約莫六七十歲，眉毛雪白垂至顴骨，臉上皺紋深如溝壑。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土黃僧衣，赤腳行走在嶙峋山石上，腳底磨出一層厚厚的老繭，卻不見半分血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扛著的一條鐵鏈。
鏈子粗如兒臂，通體黝黑，表面布滿鏽蝕痕跡，卻隱隱透出暗金色梵文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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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鏈一端纏在他右肩，另一端拖在地上，隨著他步伐滑動，與山石摩擦發出「嘩啦……嘩啦……」的單調聲響，在寂靜夜色中傳得極遠。
更詭異的是，鐵鏈與皮肉接觸處，能清晰看到不少鏈環直接扎進了血肉之中。
每走一步，鐵鏈微微晃動，便有暗紅色血珠從傷口滲出，順著鏈子滑落，滴在身後山路，留下一串細密的紅點。
老僧卻恍若未覺，雙目低垂，口中低聲誦念：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聲音平和，沒有半分痛苦之色。
行至半山腰一處平台，老僧停下腳步，緩緩抬頭。
前方十丈外，不知何時多了一人一驢。
白髮老翁依舊倒騎驢背，懷裡漁鼓斜抱，醉眼惺忪地看著他。
「阿彌陀佛。」老僧合十行禮，白眉下雙目澄澈如古井，「原來是郭勞道友。久聞大名，今日得見，幸甚。」
老翁嘿嘿一笑，拍拍驢脖子：「渡難大和尚，你們鐵檻寺的修行法子，真是一如既往的『別致』。」
黑驢呆呆抬頭望去，只見那原本聳入雲霄的側峰此刻早已消失不見，原地只餘一片平滑如鏡的斷崖，斷面處隱現琉璃光澤，竟是被極高明的手段瞬間抹平。
而老和尚身後，一條寬不過尺許、色如胭脂的血色小溪正蜿蜒而下，無聲流淌，滲入石縫草隙。
溪水中並無血腥氣，反而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混合著檀香與鐵鏽的淡漠氣息。
「我的個親娘嘞，早知道老爺是來見鐵檻寺的禿驢，打死我也不來了。我就說麼，先前怎麼老覺得後脊樑涼颼颼的，原來是『煞星照命』。」
黑驢鼻孔不自覺地噴出兩團白霧，四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回過頭幽怨地瞪了自家老爺一眼，驢臉上寫滿「又被坑了」的憋屈。
渡難老僧面色不變：「苦海無涯，以身為舟，以戒為槳。鐵鏈縛身，是為時刻警醒，皮肉之苦，比不得輪迴之痛。」
「得得得，打住。」倒騎翁擺擺手，「你們那套『難勝義』我聽不懂。我只問你不在西域守著那口『業火苦井』，跑滄離郡這窮鄉僻壤作甚？」
渡難老僧沉默片刻，抬手指向東南方向。
老僧緩緩道，「月前，貧僧遊歷明海之地，察覺此地殺孽。遂以『天耳通』探查，於廢墟深處，聽到一句話。」
倒騎翁挑眉：「什麼話？」
老僧雙目微闔，似在回憶，復又睜開，一字一頓：
「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
八字一出，倒騎翁瞳孔微縮。
黑驢更是渾身一哆嗦，差點把背上的老翁甩下去。
「此話……」倒騎翁緩緩坐直身子，醉意全無，「何解？」
「初聞時，貧僧震怒。」渡難老僧聲音依舊平和，眼中卻掠過一絲複雜，「佛門戒殺，此語卻以殺為護，以斬為業，近乎魔道。然靜思三日，忽有所悟——《金剛經》云：『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世間法無定法，覺察此語另藏佛理。」
他看向倒騎翁：「故此貧僧欲見此人一面，探討此語真意。」
倒騎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探討？怕不是『探討』這麼簡單吧？你們鐵檻寺的風評……『和尚念經，有口無心』那是好的，『借佛斂財，以戒殺人』的勾當可沒少干。西域三十六國，誰不知道你們寺里出來的『魔僧』比正經和尚還多？」
雖然自己並不懼這個出身儒道兩大聖門之一【書海】的老傢伙，但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渡難想了想，還是將此行目的坦然說了出來。
「貧僧此行，只為求道解惑，不為爭端。滄離郡之事，貧僧不會插手，亦不會與任何勢力接觸。見過那位煉世觀出身者後，自當離去。」
「啊哈哈，原來如此，那就好，那就好。老和尚可別介懷，畢竟你們鐵檻寺的風評嘛，......」
似乎後面的話實在不太中聽，醉翁忙用手捂住嘴，用力擠了擠眼睛，做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似乎當真對郭勞之語毫不在意，渡難順著郭勞的話接了下去，語氣平靜無波：
「老友說笑了。」
說著合十一禮，身影便漸漸淡去，如同水墨溶於夜色，連同那沉重的鐵鏈摩擦聲也一併消弭。
唯余那條血色小溪依舊潺潺，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澤。
黑驢雖然過了酒癮，臉上卻明晃晃地掛出一副嫌棄模樣，驢唇撇得老高：
「酒姑子的洗腳水，都比這東西好喝。老爺，這醉仙釀怕不是偷工減料了吧？」
「哈哈，你這嘴上沒把門的夯貨，早晚因為這張破嘴吃個大虧。」老翁不以為忤，反而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驢背上滑下來。
聞聽此言，黑驢不屑地撇了撇大嘴，使勁兒撲扇著那對長耳朵，帶起呼呼風聲：
「嘿嘿，我可不怕，畢竟我可是老爺您的坐騎，打我不就是打您的臉嘛。」
老翁聞言哈哈大笑，伸手又是「啪」地一巴掌拍在黑驢腦門上，力道不輕，拍得驢頭一低：
「好你個驢仗人勢！『狐假虎威』的典故，你倒是無師自通。」
言罷，整個人像灘爛泥般往驢背上一歪，倒騎著就滑了上去，姿勢彆扭卻穩當得很。
黑驢四蹄穩穩站定，儼然習慣了這番做派。
不過就在一人一驢準備邁步離開煙霞境之際，這老翁忽然察覺到了什麼，那雙望向城外的朦朧醉眼裡陡然射出一縷精光，宛如劃破霧靄的冷電：
「咦？大和尚怎麼也來了？」
「誰？老爺說哪個大和尚？」黑驢支棱起耳朵，警惕地左右張望，「該不會是鐵檻寺的那群禿驢吧？他們可是出了名的『走到哪，晦氣到哪』。」
「走，瞧瞧你就知道了。」
郭勞拍拍驢耳，隨意指了個方向，下一刻便見那黑驢四蹄之下生出淡青雲氣，一步踏出，身影如水紋蕩漾，已然消失在了煙霞境熙攘的人流中，竟無一人察覺異樣。
此刻這黑驢散發出的氣息，哪裡還是許長清先前所見、混跡茶攤吹牛打屁的一境引氣小妖？
步伐起落間隱有風雷暗合，妖力凝實如山嶽潛行，分明是一頭修為已達三境的恐怖大妖。
......
城外三十里，滄離山。
此刻月正中天，清輝灑在光禿禿的山脊上，照出一道緩慢移動的身影。
那是個老僧。
看年紀約莫六七十歲，眉毛雪白垂至顴骨，臉上皺紋深如溝壑。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土黃僧衣，赤腳行走在嶙峋山石上，腳底磨出一層厚厚的老繭，卻不見半分血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扛著的一條鐵鏈。
鏈子粗如兒臂，通體黝黑，表面布滿鏽蝕痕跡，卻隱隱透出暗金色梵文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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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鏈一端纏在他右肩，另一端拖在地上，隨著他步伐滑動，與山石摩擦發出「嘩啦……嘩啦……」的單調聲響，在寂靜夜色中傳得極遠。
更詭異的是，鐵鏈與皮肉接觸處，能清晰看到不少鏈環直接扎進了血肉之中。
每走一步，鐵鏈微微晃動，便有暗紅色血珠從傷口滲出，順著鏈子滑落，滴在身後山路，留下一串細密的紅點。
老僧卻恍若未覺，雙目低垂，口中低聲誦念：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聲音平和，沒有半分痛苦之色。
行至半山腰一處平台，老僧停下腳步，緩緩抬頭。
前方十丈外，不知何時多了一人一驢。
白髮老翁依舊倒騎驢背，懷裡漁鼓斜抱，醉眼惺忪地看著他。
「阿彌陀佛。」老僧合十行禮，白眉下雙目澄澈如古井，「原來是郭勞道友。久聞大名，今日得見，幸甚。」
老翁嘿嘿一笑，拍拍驢脖子：「渡難大和尚，你們鐵檻寺的修行法子，真是一如既往的『別致』。」
黑驢呆呆抬頭望去，只見那原本聳入雲霄的側峰此刻早已消失不見，原地只餘一片平滑如鏡的斷崖，斷面處隱現琉璃光澤，竟是被極高明的手段瞬間抹平。
而老和尚身後，一條寬不過尺許、色如胭脂的血色小溪正蜿蜒而下，無聲流淌，滲入石縫草隙。
溪水中並無血腥氣，反而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混合著檀香與鐵鏽的淡漠氣息。
「我的個親娘嘞，早知道老爺是來見鐵檻寺的禿驢，打死我也不來了。我就說麼，先前怎麼老覺得後脊樑涼颼颼的，原來是『煞星照命』。」
黑驢鼻孔不自覺地噴出兩團白霧，四蹄不安地刨了刨地面，回過頭幽怨地瞪了自家老爺一眼，驢臉上寫滿「又被坑了」的憋屈。
渡難老僧面色不變：「苦海無涯，以身為舟，以戒為槳。鐵鏈縛身，是為時刻警醒，皮肉之苦，比不得輪迴之痛。」
「得得得，打住。」倒騎翁擺擺手，「你們那套『難勝義』我聽不懂。我只問你不在西域守著那口『業火苦井』，跑滄離郡這窮鄉僻壤作甚？」
渡難老僧沉默片刻，抬手指向東南方向。
老僧緩緩道，「月前，貧僧遊歷明海之地，察覺此地殺孽。遂以『天耳通』探查，於廢墟深處，聽到一句話。」
倒騎翁挑眉：「什麼話？」
老僧雙目微闔，似在回憶，復又睜開，一字一頓：
「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
八字一出，倒騎翁瞳孔微縮。
黑驢更是渾身一哆嗦，差點把背上的老翁甩下去。
「此話……」倒騎翁緩緩坐直身子，醉意全無，「何解？」
「初聞時，貧僧震怒。」渡難老僧聲音依舊平和，眼中卻掠過一絲複雜，「佛門戒殺，此語卻以殺為護，以斬為業，近乎魔道。然靜思三日，忽有所悟——《金剛經》云：『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世間法無定法，覺察此語另藏佛理。」
他看向倒騎翁：「故此貧僧欲見此人一面，探討此語真意。」
倒騎翁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探討？怕不是『探討』這麼簡單吧？你們鐵檻寺的風評……『和尚念經，有口無心』那是好的，『借佛斂財，以戒殺人』的勾當可沒少干。西域三十六國，誰不知道你們寺里出來的『魔僧』比正經和尚還多？」
雖然自己並不懼這個出身儒道兩大聖門之一【書海】的老傢伙，但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渡難想了想，還是將此行目的坦然說了出來。
「貧僧此行，只為求道解惑，不為爭端。滄離郡之事，貧僧不會插手，亦不會與任何勢力接觸。見過那位煉世觀出身者後，自當離去。」
「啊哈哈，原來如此，那就好，那就好。老和尚可別介懷，畢竟你們鐵檻寺的風評嘛，......」
似乎後面的話實在不太中聽，醉翁忙用手捂住嘴，用力擠了擠眼睛，做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似乎當真對郭勞之語毫不在意，渡難順著郭勞的話接了下去，語氣平靜無波：
「老友說笑了。」
說著合十一禮，身影便漸漸淡去，如同水墨溶於夜色，連同那沉重的鐵鏈摩擦聲也一併消弭。
唯余那條血色小溪依舊潺潺，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