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倒騎黑驢的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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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沉吟間,窗外忽然傳來撲稜稜振翅聲。

  許長清抬頭,只見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落在窗欞,猩紅眼珠轉動,口中銜著一枚蠟封的細小竹筒。

  「傳訊鳥?」他挑眉,起身開窗。

  烏鴉將竹筒丟在案上,也不離去,歪頭盯著他。

  許長清捏碎蠟封,抽出捲成細條的紙箋。

  展開,上面以娟秀字跡寫著短短數行:

  「事已傳開。城外三山五觀皆聞『暴打城隍子』事。襄州七縣暗流涌動,多家已遣密探查你根腳。煉世觀背景遭疑,有勢力放言『若不歸附,便打殺』。慎之。」

  落款處,畫著一隻簡筆狐狸尾巴。

  「這麼快?」許長清指尖真火一燃,紙箋化為灰燼,「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不,這對我而言或許是壞事,對某些人卻是打破僵局的『石子』。」

  他望向窗外漸沉的夜色,紫眸深處幽光流轉。

  滄離郡這潭水,被他這顆石子一砸,漣漪已開始向整個襄州擴散了。

  與此同時,東城陰司深處。

  一座以漆黑巨石壘成的宮殿懸浮於虛空,四周陰炁如潮翻湧。

  殿內無燈,唯有一尊三人合抱的青色大鼎矗立中央,鼎內血水沸騰,漂浮著數十道扭曲人影,發出無聲哀嚎。

  血月自殿頂裂隙透入慘紅光芒,照亮御座上一道身影。

  正是韓公明。

  此刻的他再無白日官袍威嚴,披頭散髮,面色慘白如紙,胸口處三個透明窟窿仍未癒合,邊緣不斷逸散金色香火。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跪在階下的三道鬼影。

  「查清楚沒有?!」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那野道士,到底是什麼來路?!」

  左側鬼影伏地顫抖:「稟……稟城隍,此人自稱是煉世觀傳人,可屬下遍查司中記錄,並未查出煉世觀的訊息……」

  那鬼影聲音越來越低,看著韓公明越發難看的臉色,更是滿頭大汗。

  「廢物!」韓公明抬手虛抓,那鬼影慘叫一聲,被無形之力捏爆,化作一縷黑煙沒入大鼎。

  剩餘兩鬼影抖若篩糠。

  右側鬼影急聲道:「但……但屬下探得,那道士今夜入住新府邸,是打更人龐、鄒二人連夜所建!且天虞衛孫元、李武等人已退出衛所,投奔其門下!」

  韓公明眼中血色更濃:「趙元極……老狐狸!這是鐵了心要扶植這把刀,跟我陰司一系死磕到底!」

  他劇烈咳嗽,噴出幾口金血,氣息又衰敗一分。三百載香火,今夜被州牧一劍削去三成,更受了萬劍穿心之刑,若非根基深厚,早已神位崩塌。

  殿外忽有細微腳步聲。

  一名身著灰色僕役服飾、面容枯槁的老者躬身而入,步履輕得如鬼魅。他行至階下,低聲道:「老爺,那邊……有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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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公明猛地抬頭:「說!」

  老者遲疑一瞬,聲音壓得更低:「太監說,可以動手。但條件……要您答應『那件事』。」

  韓公明瞳孔驟縮,沉默良久,忽然發出一陣低沉獰笑:「『與虎謀皮』?本官如今已是虎口餘生,還怕再謀一張皮?告訴他,只要那道士死,『那件事』……本官允了!」

  老者抬頭,渾濁眼中閃過憂慮:「老爺,此舉恐觸怒州牧。今日州牧雖罰您,卻也留了餘地。若再對那道士下手……」

  「州牧?」韓公明嗤笑,眼中浮現出怨毒至極的寒光,「祂今日斬我三成香火,誅我玉兒,讓我閉門思過三十載——這仇,早已結下!祂既要平衡,本官就掀了這棋盤!去!告訴太監,三日之內,我要見到那道士的人頭!」

  老者不敢再勸,躬身退下。

  待殿內重歸死寂,韓公明緩緩靠回御座。

  他抬手,指尖拂過胸口窟窿,感受著香火不斷流失的劇痛,臉上猙獰漸褪,轉為一種冰冷漠然。

  「玉兒死了,老三折在幽州,老四困於京城……」他低聲自語,眼中竟浮起一絲譏誚,「四子已去一子,剩餘三個,還能撐多久?天虞衛要打壓神道,州牧要制衡郡衙,襄王在暗中窺伺……這滄離郡,早該亂了。」

  血月光華流轉,映亮他半邊臉龐。

  忽然,他左眼瞳孔深處,浮現出一個模糊的「日」字虛影;右眼中,則是一個「夜」字。

  二字交錯明滅,他周身氣息隨之變幻,時而熾烈如正午驕陽,時而陰冷如子夜寒潭。


  血月當空,身影端坐。

  狀若妖鬼。

  ......

  「哎呀,我的老爺您可算出來了,老驢我這花兒都謝了又開、開了又謝好幾茬啦!」

  煙霞境內,那頭被許長清記在小本本上的黑驢滿嘴嘟囔,兩個大鼻孔里噴出一蓬白花花的霧氣。

  它此刻正人立在一處街角石墩旁,前蹄叉腰,驢臉上寫滿埋怨,偏又透著股憨蠢精怪的滑稽。

  「哈哈,你這夯貨還惱上了?老爺我方才可見你跟那群小傢伙們聊得眉飛色舞,好不快活哩。」

  一個揹負漁鼓、倒騎在驢背上的白髮老翁醉得滿面酡紅,搖搖晃晃地現身,伸手「啪」地拍在黑驢那對大長耳朵上。

  他一身粗布袍子沾滿酒漬,腰間懸著個巴掌大的黃皮葫蘆,隨著動作叮咚作響,整個人看似潦倒,細看卻有種混不吝的灑脫。

  「老爺,快給咱也來一口!」

  黑驢鼻息咻咻,急不可耐地一甩腦袋,用那口大白牙精準地叼住老翁腰間的酒葫蘆,仰脖便咕咚咕咚灌了起來。

  說來也怪,那葫蘆不過巴掌大小,到了黑驢嘴裡更顯得小如棗核,可裡頭的酒卻像永遠倒不完似的,琥珀色的酒液一線傾瀉,逸散的酒香醇厚中帶著奇異的草木清氣,將整條巷子都熏得霧蒙蒙、醉醺醺的。

  幾個路過的低階修士抽了抽鼻子,眼神迷離地晃了晃,竟原地打了個趔趄。

  「嗝——」

  直到黑驢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驢眼微眯,那老翁才一把將葫蘆拽了回來,仰頭也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渾濁老眼裡掠過一絲清明。

  「嘿嘿,還是當年的老味道,痛快!」

  老翁抖了抖粗布袍,滿臉愜意,連那對倒騎著的、髒兮兮的布鞋腳丫子都隨性地晃悠起來,拍在黑驢背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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