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佛家涅盤，儒家立心
倒騎翁沉默了許久。
他伸手摸向腰間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這次沒有咂嘴品味，而是直接咽下，喉結滾動間，眼中最後一絲醉意也徹底消散，變得清澈銳利。
「麻煩……」他低聲罵道，「唉，本是為了突破前回來解一解這思鄉之愁，重溫舊地煙火氣，以求心滿意圓。怎料剛回來，就撞見城隍被斬、天虞立刀、州牧平衡這一連串大戲，如今連鐵檻寺的和尚都摻和進來。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
黑驢小心翼翼回頭，壓低聲音：「那現在咋辦？也去找那人？」
「找個屁！」倒騎翁一巴掌拍在驢耳朵上，「小黑，你倒說說，這該不會是夫子那老傢伙存心的吧？他老人家莫不是覺得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當把鹽，扔進鍋里調調味？」
知曉什麼能吐槽、什麼不能吐槽，黑驢雙耳不停地撲扇，尾巴在空氣里「啪啪」甩得脆響，似乎正專心致志地趕著並不存在的蚊子，瓮聲瓮氣道：
「呵，咱可不敢亂說，誰知道夫子那老頭子是不是正貓在哪兒偷聽呢。『舉頭三尺有神明』，何況是聖人？您老還是謹言慎行，別『禍從口出』。」
白了一眼自家這滑頭坐騎，郭勞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拍了拍驢腦袋：
「哈，你這夯貨也有慫的時候了？」
調侃歸調侃，他神色卻漸漸肅然，抬頭望向滄離郡城方向，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彷佛說與己聽，又似剖析天地棋局：
「【鐵檻寺】，其寺中法門皆源自《難勝地藏本願經》，核心奧義便在這『難勝』二字。佛門有言：『難行能行，難忍能忍，難勝能勝』，他們走的便是這條極致苦修之路，認為必須歷經最極艱難的修行、承受最酷烈的考驗，方能證得無上果位。故而寺中真經大冊無不以禁忌繁多、戒律嚴苛著稱。僧眾終日與鐵鏈、荊棘、烈火、寒冰為伴，以肉身之苦磨礪心性，求的是『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可物極必反。戒律太苛，易生偏執；苦楚太甚，心魔暗藏。正是因此，【鐵檻寺】中墮入魔道的和尚乃佛門十地之中最多。其中一些徹底背棄經義，卻未散修為，反而將苦修轉化為虐他之樂，以他人之苦為自身資糧，最終竟催生了魔道大廟【饅頭庵】。一正一邪，同源而異流，糾纏千年。這，才有了『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的俗語流傳於世啊。」
言罷，郭勞輕嘆一聲，復又拎起酒葫蘆灌了一口，醉意重新爬上眉梢。他拍拍驢頸：
「走吧，小黑。『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回來了，這場熱鬧……咱也得瞧瞧。說不定，還真能遇見個有趣的後生。」
那黑驢仰頭「昂昂」叫了兩聲，不知是附和，還是嫌棄老翁又說書說上癮了。
只是四蹄再起雲煙，載著倒騎的老翁，晃晃悠悠消失在蒼茫山色之中。
......
黑驢支棱著大耳朵聽完老翁講述鐵檻寺與饅頭庵的恩怨，非但不懼，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幸災樂禍地搖晃著腦袋：
「嘿！老爺，你是說那老和尚生了魔心，那鐵檻寺豈不是要大戰饅頭庵了？嘿嘿，修煉界可有好些年沒見這種大戲了，要真打起來，那熱鬧可不小！」
倒騎翁郭勞這回卻沒拍它腦袋，只是望著渡難老僧消失的方向，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感慨：
「你懂什麼。渡難這老和尚，早已參透『不住於相，不執於心』的禪機。鐵檻寺那套戒律枷鎖，於他而言不過是『穿腸毒藥』還是『渡人舟船』的一念之別。他已不囿於寺規，亦不墮魔道，走的是第三條路——『以戒為筏，以苦為舟，自渡苦海，不住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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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老翁忽然身子一震，醉意全消，猛地坐直。
「不對！」他眼中精光暴漲，「這老禿驢不是在遊歷，他是在尋涅盤！《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他聽到那句『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不是怒，是悟！他在借外緣叩問己心，要破最後一層『我執』！」
黑驢被自家老爺這突如其來的頓悟嚇了一跳，訥訥道：「那……那又如何？」
「如何？」郭勞咬著牙，臉上浮現出幾分不服輸的倔氣，「老子在書海苦修百載，自認『立心』之道已窺門徑，沒想到這老和尚不聲不響，竟已走到這一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呸！是『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如風箱鼓盪，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不再是那股混不吝的醉翁模樣，而是挺直脊樑，雙目如電，口中朗聲誦道：
「天地正道，浩然長存，除穢分瘴，滌盪乾坤......」
口誦之下，空中竟憑空浮現出一個個靈光湛湛、筆走龍蛇的青色文字，如活物般懸浮排列，組成一篇簡短卻氣象森嚴的文章。
正是《正天歌·章三》中的「滌穢篇」。
「去！」
郭勞並指一彈，那篇靈文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射方才被渡難老僧以鐵鏈抹平的山頂斷崖。
文光觸及崖面，驟然炸開，化作漫天青色光點，如綿綿春雨般灑落整座山頭。
雨絲所及，山間殘餘的穢氣、瘴氣、血氣、怨氣……一切陰邪污濁之物，如雪遇沸湯，嗤嗤消融。
不過三五息功夫，整座滄離山為之一清！
月光照下，山石瑩潤，草木舒展，連那些被戰鬥波及枯萎的野草，也抽出一縷新綠。
「呼……」
郭勞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拍拍驢頸：「哈哈，這老和尚既然在尋機緣涅盤，那老夫便要早日『立心』，也好與他賽上一程！」
黑驢似懂非懂地「昂」了一聲，四蹄雲煙再起，載著老翁晃晃悠悠沒入夜色。
只是離去前，它回頭瞅了眼那座煥發生機的青山，驢嘴裡小聲嘟囔：「這世道，真是越來越看不懂咯。」
他伸手摸向腰間酒葫蘆，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這次沒有咂嘴品味，而是直接咽下，喉結滾動間，眼中最後一絲醉意也徹底消散，變得清澈銳利。
「麻煩……」他低聲罵道，「唉，本是為了突破前回來解一解這思鄉之愁，重溫舊地煙火氣，以求心滿意圓。怎料剛回來，就撞見城隍被斬、天虞立刀、州牧平衡這一連串大戲，如今連鐵檻寺的和尚都摻和進來。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
黑驢小心翼翼回頭，壓低聲音：「那現在咋辦？也去找那人？」
「找個屁！」倒騎翁一巴掌拍在驢耳朵上，「小黑，你倒說說，這該不會是夫子那老傢伙存心的吧？他老人家莫不是覺得我這把老骨頭還能當把鹽，扔進鍋里調調味？」
知曉什麼能吐槽、什麼不能吐槽，黑驢雙耳不停地撲扇，尾巴在空氣里「啪啪」甩得脆響，似乎正專心致志地趕著並不存在的蚊子，瓮聲瓮氣道：
「呵，咱可不敢亂說，誰知道夫子那老頭子是不是正貓在哪兒偷聽呢。『舉頭三尺有神明』，何況是聖人？您老還是謹言慎行，別『禍從口出』。」
白了一眼自家這滑頭坐騎，郭勞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拍了拍驢腦袋：
「哈，你這夯貨也有慫的時候了？」
調侃歸調侃，他神色卻漸漸肅然，抬頭望向滄離郡城方向，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彷佛說與己聽，又似剖析天地棋局：
「【鐵檻寺】，其寺中法門皆源自《難勝地藏本願經》，核心奧義便在這『難勝』二字。佛門有言：『難行能行，難忍能忍，難勝能勝』，他們走的便是這條極致苦修之路，認為必須歷經最極艱難的修行、承受最酷烈的考驗，方能證得無上果位。故而寺中真經大冊無不以禁忌繁多、戒律嚴苛著稱。僧眾終日與鐵鏈、荊棘、烈火、寒冰為伴，以肉身之苦磨礪心性，求的是『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複雜：
「可物極必反。戒律太苛，易生偏執；苦楚太甚，心魔暗藏。正是因此，【鐵檻寺】中墮入魔道的和尚乃佛門十地之中最多。其中一些徹底背棄經義，卻未散修為，反而將苦修轉化為虐他之樂，以他人之苦為自身資糧，最終竟催生了魔道大廟【饅頭庵】。一正一邪，同源而異流，糾纏千年。這，才有了『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的俗語流傳於世啊。」
言罷，郭勞輕嘆一聲，復又拎起酒葫蘆灌了一口，醉意重新爬上眉梢。他拍拍驢頸：
「走吧，小黑。『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然回來了，這場熱鬧……咱也得瞧瞧。說不定，還真能遇見個有趣的後生。」
那黑驢仰頭「昂昂」叫了兩聲，不知是附和，還是嫌棄老翁又說書說上癮了。
只是四蹄再起雲煙，載著倒騎的老翁，晃晃悠悠消失在蒼茫山色之中。
......
黑驢支棱著大耳朵聽完老翁講述鐵檻寺與饅頭庵的恩怨，非但不懼，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幸災樂禍地搖晃著腦袋：
「嘿！老爺，你是說那老和尚生了魔心，那鐵檻寺豈不是要大戰饅頭庵了？嘿嘿，修煉界可有好些年沒見這種大戲了，要真打起來，那熱鬧可不小！」
倒騎翁郭勞這回卻沒拍它腦袋，只是望著渡難老僧消失的方向，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感慨：
「你懂什麼。渡難這老和尚，早已參透『不住於相，不執於心』的禪機。鐵檻寺那套戒律枷鎖，於他而言不過是『穿腸毒藥』還是『渡人舟船』的一念之別。他已不囿於寺規，亦不墮魔道，走的是第三條路——『以戒為筏，以苦為舟，自渡苦海，不住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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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他眼中精光暴漲，「這老禿驢不是在遊歷，他是在尋涅盤！《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他聽到那句『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不是怒，是悟！他在借外緣叩問己心，要破最後一層『我執』！」
黑驢被自家老爺這突如其來的頓悟嚇了一跳，訥訥道：「那……那又如何？」
「如何？」郭勞咬著牙，臉上浮現出幾分不服輸的倔氣，「老子在書海苦修百載，自認『立心』之道已窺門徑，沒想到這老和尚不聲不響，竟已走到這一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呸！是『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如風箱鼓盪，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不再是那股混不吝的醉翁模樣，而是挺直脊樑，雙目如電，口中朗聲誦道：
「天地正道，浩然長存，除穢分瘴，滌盪乾坤......」
口誦之下，空中竟憑空浮現出一個個靈光湛湛、筆走龍蛇的青色文字，如活物般懸浮排列，組成一篇簡短卻氣象森嚴的文章。
正是《正天歌·章三》中的「滌穢篇」。
「去！」
郭勞並指一彈，那篇靈文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射方才被渡難老僧以鐵鏈抹平的山頂斷崖。
文光觸及崖面，驟然炸開，化作漫天青色光點，如綿綿春雨般灑落整座山頭。
雨絲所及，山間殘餘的穢氣、瘴氣、血氣、怨氣……一切陰邪污濁之物，如雪遇沸湯，嗤嗤消融。
不過三五息功夫，整座滄離山為之一清！
月光照下，山石瑩潤，草木舒展，連那些被戰鬥波及枯萎的野草，也抽出一縷新綠。
「呼……」
郭勞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拍拍驢頸：「哈哈，這老和尚既然在尋機緣涅盤，那老夫便要早日『立心』，也好與他賽上一程！」
黑驢似懂非懂地「昂」了一聲，四蹄雲煙再起，載著老翁晃晃悠悠沒入夜色。
只是離去前，它回頭瞅了眼那座煥發生機的青山，驢嘴裡小聲嘟囔：「這世道，真是越來越看不懂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