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天視】 【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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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鎮岳樓為許長清安排的小院頗為清幽。

  院牆之外,滄離郡的夜市人聲喧騰,燈火如晝,絲竹笑罵之聲隱約可聞。

  一牆之隔,院內卻靜得只剩風過竹梢的沙沙細響,恍如兩個世界。

  許長清盤坐於院中石凳上,指尖拂過石桌冰涼的表面,能隱約感知到地下有陣法紋路微微脈動,自成一方小域,將城中那無處不在、如泥沼般粘稠的氣運法禁壓制減輕了許多,令他在此【塵世間】的沉重束縛為之一松。

  他面前攤開幾份卷宗,皆是趙元極先前所予,關乎襄州近年幾樁懸案與勢力糾葛。

  粗略覽畢,他收起卷宗,又從旁拿起一冊裝幀頗為奇特的薄冊。

  冊子紙質柔韌,類似前世報刊,封面無字,僅右下角以硃砂印著三個古樸小篆:【天視宗】。

  「到底是州府大城,訊息傳遞竟如此迅捷便利,」許長清輕嘆一聲,想起先前在明海城乃至山野間的閉塞,頗有些感慨,「『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此宗以此立名,倒也貼切。」

  他翻開書冊,目光掃過首頁標題,紫眸驟然一凝。

  只見其上以濃墨大字赫然寫著:「驚!聖后與內閣首輔深夜相會!」

  「爆!妖族覆海大聖強闖夜魔山禁地,所為何事?」

  許長清手一抖,險些將書冊扔出去。

  他定了定神,又迅速翻了幾頁,入目儘是「某世家公子夜會花魁,竟發現是其失散多年的親妹妹!」「秘境出土上古殘卷,疑似記載成仙捷徑,各方巨頭已秘密抵達!」之類的駭人標題。

  「無量天尊……」他低語一聲,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眉心,「沒想到貧道在這異界也能看到『UC震驚部』?」

  他端起手邊微涼的茶水飲了一口,定了定神,才重新翻開,仔細閱讀內文。

  片刻後,他鬆了口氣,又有些哭笑不得,這標題雖然唬人,但內中描述卻正經的很。

  所謂「聖后與首輔深夜相會」,實則是那聖后與朝臣議論朝政。

  而「妖族大聖強闖夜魔山」,則是為搶奪一件恰好在此山附近出世的先天靈物,與鎮守魔將交手數合便退走了。

  「標題黨,古今皆然。」許長清搖頭失笑,合上書冊。

  他想起那自稱來自【靈仙道】的耳報神「小柳人」,其索要靈資為酬、販賣訊息的行徑,與這【地聽宗】的路數頗有幾分相似。

  「那小柳人言稱出自左道大宗【靈仙道】,走的是『樟柳成精,耳報神』路子。但觀其行事,倒更像那【地聽宗】的做派。或許【靈仙道】麾下亦有類似分支,又或者……它根本就是在扯虎皮?」

  他將【天視宗】書冊放下,又從旁邊拿起另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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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冊封面漆黑如墨,觸手冰涼,同樣在右下角印著三個銀灰色小字:【地聽宗】。

  「【天視】對【地聽】,」許長清指尖划過封面,若有所思,「《淮南子》有云:『天有明,不憂民之晦也;地有財,不憂民之貧也。』天視地聽,本是監察天地之意。這兩宗名字取得大氣,行事卻……」他想起方才的「震驚體」,嘴角微抽,「希望這【地聽宗】能稍微正經些。」

  翻開漆黑書冊,首頁標題映入眼帘:

  「獨家秘聞!迷亥鬼母床笫秘事大曝光!」

  「勁爆!海國公主攜愛犬郊遊,竟上演激情戲碼?畫面流出!」

  「……」

  許長清面無表情地合上書冊,深吸一口氣。

  他忽然有些理解,當初在紫陽觀中,那滿天營為何對那小柳人那般咬牙切齒,不願多交了。

  這般捕風捉影、極盡編排之能事的「秘聞」,若落在自己頭上,恐怕也是「社死」當場,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上古傳言,【天視宗】與【地聽宗】本是一家,後因理念不合,一宗主張『眼見為實』,一宗篤信『耳聽為虛』,最終分裂,互為仇讎,勢同水火。」許長清翻閱著兩冊書刊,心中梳理著所知背景,「如今看來,這兩宗不僅互相攻訐,在『吸引眼球』這門生意上,倒是殊途同歸,都深諳『語不驚人死不休』之道。」

  他耐著性子細讀下去,發現除了那些聳人聽聞的標題,兩宗書冊中對一些真正底蘊深厚、勢力龐大的宗門世家,措辭卻謹慎收斂許多,編排也僅限於一些無關痛癢的風流韻事或無關大局的爭執,顯然深諳「柿子揀軟的捏」的道理。

  翻至【地聽宗】書冊中後部,一則不起眼的短訊引起了他的注意:

  「據悉,【太乙道】道子,靖海童子元慶以二境築基之身遠赴東海,斬惡蛟一條,取其龍珠、抽其龍筋,於滔天駭浪中鑄就三品金丹,引發天地異象,東海龍宮震怒,險些與太乙道再啟戰端。」

  許長清目光微凝。

  「元慶……東海斬龍,鑄就金丹。」他指尖輕叩桌面,「《抱朴子》言:『金丹之為物,燒之愈久,變化愈妙。』尋常修士結丹,多尋靈山福地,閉關靜修,汲取天地靈機。此人卻反其道而行之,以『斬龍』為儀式,於殺伐與巨浪中錘鍊金丹……這路子,倒有幾分『哪咤鬧海』的悍勇。」

  他體內《殺生煉世經》所修的殺生真炁,似乎因這「斬龍」二字隱隱波動,脊骨深處的魔龍虛影也發出一聲低沉嗡鳴。

  一股久違的、近乎戰意的燥熱自心底騰起,彷佛看到了同類,看到了可供攀登、甚至……擊碎的高峰。

  但下一瞬,許長清便閉目凝神,將這股衝動強行壓下。

  「冷靜。」他對自己低語,「此世非是熱血番劇。『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元慶有【太乙道】這棵參天大樹為靠山,行事可以恣意張揚,自有宗門兜底。貧道孤身至此,根基淺薄,若學他那般『熱血』,只怕轉眼就成了他人算計下的亡魂。《陰符經》早有警示:『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熱血笨蛋,在此等世界,往往死得最快。那些藏在陰影里的『老銀幣』,才是活得最久、笑到最後的。」

  他搖了搖頭,將關於元慶的雜念暫且拋開,加快速度翻閱剩餘書頁,尋找可能與襄州、與自己接下來行動相關的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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