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蒙目獬豸,公器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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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天爺,老孫,你說人的心思能這麼多,這還是人嗎?」

  李武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語道。

  「不知道,不過聽說這人太聰明會禿頭,大人整天心裡想這麼多,你說他掉頭髮嘛,現在他是不是帶著假髮?」孫元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頭頂,竟也神遊天外地接了話茬。

  話音落地,二人猛然一僵,如同被點了穴道,冷汗瞬間從額角滾了下來。

  「糟了!」

  「完了!」

  心裡話說出口的瞬間,巨大的驚恐攫住了他們,兩人機械地、一點點抬起頭,恰好對上轎簾掀起處,許長清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那雙眸子清亮如寒潭,映著他倆呆若木雞的蠢樣。

  「咕咚!」

  清晰地咽口水聲,在寂靜的隊伍中格外響亮。

  周圍的白虎衛也是一臉看好戲的看了過來。

  「那個,大人,我……」李武試圖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孫元則嘴唇哆嗦著想辯解。

  可話根本就還沒說完,只聽一聲短促的驚呼,二人便覺一股無可抗拒的柔韌巨力纏住腳踝,身體不受控制地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兩道狼狽的弧線,頭下腳上,如兩顆人形炮彈般,「噗嗤」、「噗嗤」兩聲悶響,以倒插秧的姿勢,結結實實地插進了官道旁鬆軟的泥地里,只剩下半截身子在外頭徒勞地晃蕩掙扎,活像兩隻被逮住後腿的肥蛤蟆。

  「呵。」

  轎內傳來一聲輕快的低笑,帶著幾分惡作劇得逞後的愉悅。

  「這人心頭的火,果然還是要撒出來才爽利啊。淤則不通,通則不痛,此乃養生至理也。」

  許長清拍了拍手,彷佛只是彈去了指尖的灰塵,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的白虎衛眾人,嘴角微勾,輕輕點了點頭。

  「都愣著作甚?」他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肩膀一抖,「速度快點,要進城了。莫讓郡衙的老爺們等急了,以為咱們『黃花魚——溜邊兒走』呢。」

  「是!大人!」眾人如夢初醒,齊聲應和,動作比方才麻利了數倍,整隊、驅馬、拖拽王遠,一氣呵成,只是眼角餘光總忍不住瞟向那兩截還在泥土裡頑強扭動的秧苗,臉上俱是笑意。

  楚鐮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只是握刀的手緊了緊,心中暗忖:「這位虛明道長,當真是……『不按常理出牌』。恩威並施,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伴君如伴虎』,伴此等人物,怕是更需如履薄冰。」

  隊伍重新開拔,血蓮殿轎再次懸空而起,碾過青石板路的微響在漸深的夜色中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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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隊伍末尾,多了兩截奮力將自己從土裡拔出來、正灰頭土臉拍打身上泥污的狼狽身影,以及一路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咳嗽和悶哼。

  前方,滄離郡城那黑洞洞的城門輪廓已在暮靄中清晰可見,門樓上的燈火如同巨獸沉睡時半睜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支帶著血腥、煞氣與一絲荒誕意味的隊伍,緩緩沒入它森然的巨口之中。

  城內,一場更大的風雨,已然在望。

  ......

  而訊息也快速傳到郡衙,許長清所行之事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通判房衙

  燭火搖曳。

  林文淵負手立在窗前,緋色官袍在昏黃燭光下泛著暗紅,像凝固的血。他望著庭院裡那株老梅,枝幹在夜色中扭曲如鬼爪。

  腳步聲急促響起。

  「大人!大人!」

  師爺幾乎是跌撞著衝進來,額上冷汗涔涔,官帽都歪了半邊,「出、出事了!王主簿他……他被那虛明道長的人給……」

  「給怎麼了?」林文淵沒回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給捆成了粽子!嘴裡塞了臭襪子!正被李武那廝拖在轎子後頭,一路從衙前街拖過來,眼看就要到衙門口了!」師爺聲音發顫,「沿街百姓都看見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林文淵緩緩轉過身。

  那張保養得宜的儒雅面龐,此刻在燭光下半明半暗。他嘴角還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可那雙眼睛裡,卻冷得像兩口冰窟。

  「哦?」他輕輕應了一聲,指尖在窗欞上敲了敲,「楚鐮呢?我讓他帶玄麟衛去『迎候』,他就是這麼『迎候』的?」

  「楚統領他……」師爺咽了口唾沫,「他、他按兵不動,還收了刀,跟在轎子後頭,說是……說是護衛欽差儀仗。」

  「護衛?」林文淵笑了,那笑聲低低的,卻讓師爺渾身汗毛倒豎,「好一個護衛。我讓他去『護衛』,他就真去『護衛』了。楚家這小兒,倒是會『順水推舟』。」

  他踱了兩步,走到案前,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

  茶湯渾濁,映著他扭曲的倒影。

  「王遠這蠢貨,」林文淵抿了一口冷茶,聲音里透出森然,「我讓他去『投石問路』,他倒好,把自己當石頭扔出去了。還掏出襄王令?呵,真當那塊牌子是免死金牌了?」

  師爺不敢接話,只垂首站著,後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

  「不過也好。」林文淵放下茶盞,指尖在紅木扶手上輕輕摩挲,「王遠這枚棋子,本就是用來試探虛明深淺的。如今試探出來了——這位虛明道長,不吃軟,也不吃硬,更不吃『規矩』。他吃的,是『混不吝』。」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既然試探清楚了,那這枚棋子,也該廢了。」

  話音未落,林文淵突然抬手,一掌拍在案上!

  「砰!」

  實木書案應聲裂開數道縫隙,筆墨紙硯震得跳起半尺高。

  「可那虛明千不該萬不該——」他聲音陡然拔高,儒雅面龐因怒火而扭曲,「不該將我的人當成死狗那般拖著!這是在打我的臉!打郡衙的臉!打襄王府的臉!」

  「嗚嗚——」

  窗外夜空,突然響起一聲低沉獸吼。

  那聲音似牛非牛,似虎非虎,帶著一股凜然威壓,從通判房衙深處沖天而起。

  師爺駭然抬頭,只見夜空中,一道純黑虛影緩緩凝聚。

  頭生獨角,體若麒麟,目如銅鈴,正是傳說中的神獸獬豸。

  那獬豸虛影仰天長嘯,聲震四野,整座郡衙的瓦片都簌簌作響。

  獬豸者,天生通曉人心曲直,雙目能照見是非黑白。

  大虞立國之初,太祖便將其奉為官衙守護之神,以彰國法清明、斷獄無私。

  每逢升堂審案,官員皆要向獬豸石像拱手一拜,以示不敢徇私枉法。數百年來,這神獸早已成了大虞官府神聖的象徵。

  然而此刻,那獬豸虛影雙目竟被一層渾濁的紅光蒙蔽,周身黑氣繚繞如活物般翻湧不休,額上那支本應指向奸佞的獨角,正漫無目的地左衝右突,分明已失了辨別忠奸的天性,反透出一股擇人而噬的凶戾。

  師爺看得手腳冰涼,心中翻江倒海。

  獬豸通靈,與執掌者的心神本是一體。

  主者清正,則獬豸清明;主者偏私,則獬豸蒙塵。

  顯然,林文淵已將此神獸虛影蒙蔽,使其公器私用。

  「來人!」林文淵拂袖轉身,緋色官袍在燭火中獵獵作響,「點齊人馬!隨老夫會一會這個所謂的巡天使!我倒要看看,他這頭過江猛龍,能不能壓得住我這地頭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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