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一半人臉，一半龍相
刺史後園
州衙後園，老槐樹下。
周晦依舊穿著那身粗布衣裳，端著粗陶茶碗，慢悠悠品著碗中渾濁的野茶。
杜衡垂手立在身側，低聲稟報著衙前街發生的一切。
「……那虛明道長命李武將王遠捆了，塞了臭襪，一路拖行。楚鐮收刀服軟，率玄麟衛跟在轎後護衛。如今隊伍已過十字街口，再有一炷香功夫，就該到郡衙了。」
周晦聽完，沒說話。
他只是將茶碗舉到鼻尖，深深嗅了嗅那股清苦氣，半晌，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起初壓抑，漸漸放開，最後竟笑得前仰後合，皺紋舒展，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好！好一個虛明！好一個『混不吝』！」周晦拍著石桌，粗陶茶碗裡的茶水都濺了出來，「王遠那廝，平日裡仗著是王曲的表親，在郡衙里作威作福，欺上瞞下，老夫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今日可算是踢到鐵板了！」
杜衡也忍不住莞爾，但旋即又正色道:「大人，此事鬧得太大。王遠再不堪，也是朝廷命官，郡衙主簿。虛明道長這般折辱，恐怕……」
「恐怕什麼？」周晦抹了抹笑出的眼淚，「恐怕要跳腳？要發飆？要調兵遣將去『會一會』虛明？」
他放下茶碗，眼中閃過精光:「讓他去。老夫巴不得他去。」
杜衡一怔。
周晦站起身，負手望向園外夜空。那裡，獬豸虛影正仰天長嘯，聲威赫赫。
「杜先生啊，你可知這襄州官場，如今是個什麼局面？」周晦緩緩道，「林文淵把持郡衙十餘年，上下其手，結黨營私。襄王府坐鎮一方，私蓄兵馬，結交妖人。兩股勢力盤根錯節，將這襄州經營得鐵桶一般。老夫這個刺史，說是『封疆大吏』，實則就是個『泥塑菩薩』——擺著好看，說話沒人聽。」
他轉過身，看向杜衡，目光幽深:「如今來了個虛明，持金令，乘血蓮，一路破關斬將，直抵城下。他不講規矩，不按常理，偏偏還占著大義名分。你說，這是壞事嗎？」
杜衡若有所思。
「這是好事！」周晦斬釘截鐵，「天大的好事！這潭死水，就需要這麼一塊石頭砸下去！砸得越狠，水花越大，底下那些沉渣爛泥，才翻得上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老謀深算的笑:「林文淵現在去『會一會』虛明，正好。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齣戲才熱鬧。老夫嘛……就坐在這後園，好好品茶，好好看戲。」
話音未落，園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衙役匆匆跑來，在園門外躬身稟報:「大人！通判大人點齊了三百衙役、五十弓手，還調了城防營一隊兵馬，正往衙前街去！說是要……要擒拿毆打朝廷命官的狂徒！」
周晦與杜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知道了。」周晦擺擺手，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碗，「你去告訴前頭的人，就說老夫偶感風寒，頭疼欲裂，今日不見客。若有要事……明日再議。」
「是！」衙役躬身退下。
待腳步聲遠去，周晦才悠悠啜了口茶，咂咂嘴:「這茶，苦是苦了點，可回味甘甜。就像這世道，表面看著一團和氣，底下早爛透了。非得有人來撕開這層遮羞布，讓大家看看裡頭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杜衡拱手:「大人深謀遠慮。」
「深謀遠慮談不上。」周晦搖頭，「老夫就是憋屈得太久，想看看熱鬧。順便……看看這位虛明道長，到底能把這襄州城，攪出多大的浪花。」
他望向夜空，那裡獬豸虛影已漸漸消散，但那股肅殺之氣，卻瀰漫全城。
「風雨欲來啊。」周晦輕嘆一聲，眼中卻閃著光，「這齣戲，才剛唱到精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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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王府內，一陣靡靡之音夾雜著脂粉甜膩之氣，自大殿深處幽幽飄出。
朝里看去，只見那大殿內此刻正上演著一番荒誕絢爛的風情。
白玉鋪就的地面上，約莫百來個身著薄如蟬翼紗衣的秀麗女子，正一臉「嚴肅」地跳著某種形似祭祀、實則媚態橫生的舞蹈。
水袖翻飛間，春光若隱若現，脂粉甜香混著酒氣，沉甸甸地浮在空氣里，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而在這群女子中間，眾星拱月般圍著的，是一道身影。
襄王趙恆。
他斜倚在一張寬大得離譜的蟠龍榻上，身下墊著不知名的雪白獸皮，身上只松松垮垮披著一件暗紫色繡金蟒袍，胸膛袒露，肥肉層層堆疊。
舞蹈至某個轉折，樂聲陡然激越。趙恆眯著眼，忽地伸手，將身旁一名正為他斟酒的女子拽入懷中。
那女子驚呼半聲，便被他蒲扇般的大手按了下去，腦袋被迫埋入他腰腹間。
「王爺，前面傳來的訊息就是這樣。」
大殿門口，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個面白無須、身著暗青宦官服的中年男子。
他低眉順眼，對眼前這活色生香、近乎淫靡的場面視若無睹，彷佛在看一幕早已重複千百遍、乏善可陳的舊戲。
直到那臃腫身影發出一聲滿足的、帶著顫音的長嘆，身體鬆弛下來，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尖細平穩，像用尺子量過。
「唔……」趙恆慢吞吞地應了一聲，腦袋緩緩轉了過來。
燭光打在他臉上，映出一幅令人心悸的景象。
左半邊臉，依稀還能看出昔日皇室貴胄的雍容輪廓，皮膚白皙，甚至稱得上俊朗。
而右半邊臉，猙獰非人，猶如惡蛟。
一半人臉，一半龍相。
光影交錯間，那笑容便顯得格外詭異。
但很快恢復正常，彷佛剛才盡皆幻象。
趙恆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殘留的胭脂，混合著某些不明的濁液，發出嘖的一聲，似在回味。
「厚九也死了？可惜了，」趙恆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慵懶與沙啞，彷佛真有一絲惋惜，「他那傀儡戲還挺有意思的，本王還沒看膩呢。看來這虛明，有點東西。」
州衙後園，老槐樹下。
周晦依舊穿著那身粗布衣裳，端著粗陶茶碗，慢悠悠品著碗中渾濁的野茶。
杜衡垂手立在身側，低聲稟報著衙前街發生的一切。
「……那虛明道長命李武將王遠捆了，塞了臭襪，一路拖行。楚鐮收刀服軟，率玄麟衛跟在轎後護衛。如今隊伍已過十字街口，再有一炷香功夫，就該到郡衙了。」
周晦聽完，沒說話。
他只是將茶碗舉到鼻尖，深深嗅了嗅那股清苦氣，半晌，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起初壓抑，漸漸放開，最後竟笑得前仰後合，皺紋舒展，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好！好一個虛明！好一個『混不吝』！」周晦拍著石桌，粗陶茶碗裡的茶水都濺了出來，「王遠那廝，平日裡仗著是王曲的表親，在郡衙里作威作福，欺上瞞下，老夫早就看他不順眼了！今日可算是踢到鐵板了！」
杜衡也忍不住莞爾，但旋即又正色道:「大人，此事鬧得太大。王遠再不堪，也是朝廷命官，郡衙主簿。虛明道長這般折辱，恐怕……」
「恐怕什麼？」周晦抹了抹笑出的眼淚，「恐怕要跳腳？要發飆？要調兵遣將去『會一會』虛明？」
他放下茶碗，眼中閃過精光:「讓他去。老夫巴不得他去。」
杜衡一怔。
周晦站起身，負手望向園外夜空。那裡，獬豸虛影正仰天長嘯，聲威赫赫。
「杜先生啊，你可知這襄州官場，如今是個什麼局面？」周晦緩緩道，「林文淵把持郡衙十餘年，上下其手，結黨營私。襄王府坐鎮一方，私蓄兵馬，結交妖人。兩股勢力盤根錯節，將這襄州經營得鐵桶一般。老夫這個刺史，說是『封疆大吏』，實則就是個『泥塑菩薩』——擺著好看，說話沒人聽。」
他轉過身，看向杜衡，目光幽深:「如今來了個虛明，持金令，乘血蓮，一路破關斬將，直抵城下。他不講規矩，不按常理，偏偏還占著大義名分。你說，這是壞事嗎？」
杜衡若有所思。
「這是好事！」周晦斬釘截鐵，「天大的好事！這潭死水，就需要這麼一塊石頭砸下去！砸得越狠，水花越大，底下那些沉渣爛泥，才翻得上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老謀深算的笑:「林文淵現在去『會一會』虛明，正好。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這齣戲才熱鬧。老夫嘛……就坐在這後園，好好品茶，好好看戲。」
話音未落，園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衙役匆匆跑來，在園門外躬身稟報:「大人！通判大人點齊了三百衙役、五十弓手，還調了城防營一隊兵馬，正往衙前街去！說是要……要擒拿毆打朝廷命官的狂徒！」
周晦與杜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知道了。」周晦擺擺手，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茶碗，「你去告訴前頭的人，就說老夫偶感風寒，頭疼欲裂，今日不見客。若有要事……明日再議。」
「是！」衙役躬身退下。
待腳步聲遠去，周晦才悠悠啜了口茶，咂咂嘴:「這茶，苦是苦了點，可回味甘甜。就像這世道，表面看著一團和氣，底下早爛透了。非得有人來撕開這層遮羞布，讓大家看看裡頭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杜衡拱手:「大人深謀遠慮。」
「深謀遠慮談不上。」周晦搖頭，「老夫就是憋屈得太久，想看看熱鬧。順便……看看這位虛明道長，到底能把這襄州城，攪出多大的浪花。」
他望向夜空，那裡獬豸虛影已漸漸消散，但那股肅殺之氣，卻瀰漫全城。
「風雨欲來啊。」周晦輕嘆一聲，眼中卻閃著光，「這齣戲，才剛唱到精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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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王府內，一陣靡靡之音夾雜著脂粉甜膩之氣，自大殿深處幽幽飄出。
朝里看去，只見那大殿內此刻正上演著一番荒誕絢爛的風情。
白玉鋪就的地面上，約莫百來個身著薄如蟬翼紗衣的秀麗女子，正一臉「嚴肅」地跳著某種形似祭祀、實則媚態橫生的舞蹈。
水袖翻飛間，春光若隱若現，脂粉甜香混著酒氣，沉甸甸地浮在空氣里，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而在這群女子中間，眾星拱月般圍著的，是一道身影。
襄王趙恆。
他斜倚在一張寬大得離譜的蟠龍榻上，身下墊著不知名的雪白獸皮，身上只松松垮垮披著一件暗紫色繡金蟒袍，胸膛袒露，肥肉層層堆疊。
舞蹈至某個轉折，樂聲陡然激越。趙恆眯著眼，忽地伸手，將身旁一名正為他斟酒的女子拽入懷中。
那女子驚呼半聲，便被他蒲扇般的大手按了下去，腦袋被迫埋入他腰腹間。
「王爺，前面傳來的訊息就是這樣。」
大殿門口，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個面白無須、身著暗青宦官服的中年男子。
他低眉順眼，對眼前這活色生香、近乎淫靡的場面視若無睹，彷佛在看一幕早已重複千百遍、乏善可陳的舊戲。
直到那臃腫身影發出一聲滿足的、帶著顫音的長嘆，身體鬆弛下來，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尖細平穩，像用尺子量過。
「唔……」趙恆慢吞吞地應了一聲，腦袋緩緩轉了過來。
燭光打在他臉上，映出一幅令人心悸的景象。
左半邊臉，依稀還能看出昔日皇室貴胄的雍容輪廓，皮膚白皙，甚至稱得上俊朗。
而右半邊臉，猙獰非人，猶如惡蛟。
一半人臉，一半龍相。
光影交錯間，那笑容便顯得格外詭異。
但很快恢復正常，彷佛剛才盡皆幻象。
趙恆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殘留的胭脂，混合著某些不明的濁液，發出嘖的一聲，似在回味。
「厚九也死了？可惜了，」趙恆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慵懶與沙啞，彷佛真有一絲惋惜，「他那傀儡戲還挺有意思的，本王還沒看膩呢。看來這虛明，有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