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混不吝的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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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血蓮殿轎碾過青石板長街,朝著郡衙緩緩行去時。

  郡衙深處,後堂。

  一隻青花瓷蓋碗被狠狠摜在青磚地上,脆響炸開,碎瓷與滾燙的茶湯四濺,在日光透過雕花木窗投下的光影里,劃出幾道狼狽的弧線。

  「廢物!全是廢物!」

  林文淵負手站在案前,那張保養得宜的儒雅面龐此刻漲得通紅,額角青筋隱隱跳動。

  他穿著緋色官袍,胸前補子繡著雲雁,本是五品文官的威儀,此刻卻被怒火燒得有些扭曲。

  堂下跪著的正是方才在城門口退回來的雷虎。

  這漢子此刻全然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黑臉膛上汗水涔涔,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只瓮聲稟報:「大人息怒……那虛明的手段邪門得很,末將……末將一時不察,著了他的道……」

  「邪門?」林文淵冷笑,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持金令,乘血蓮,一路破玄麟衛,斬雙絕,滅厚九……你當他是街頭耍把式的江湖術士?雷虎啊雷虎,本官平日看你機靈,才讓你去城門『迎候』,你倒好,『迎』得乾脆利落,『候』得屁滾尿流!連金令都沒驗到,就讓人大搖大擺進了城!你讓本官這張臉,往哪兒擱?讓王爺那邊,如何交代?」

  雷虎頭埋得更低,後背官服已被冷汗浸透一片:「末、末將知罪……可那虛明的術法著實詭異,不見施法念咒,只掀了掀轎簾,我等便、便恍恍惚惚,如墜夢中,眼前儘是家中老母病榻、孩童啼哭的景象……神魂動搖,握刀的手都軟了……」

  「神魂動搖?」林文淵眼神一凝,怒火稍斂,轉為深思,「不動聲色間,惑亂數十差役心神……這虛明,倒真如王爺所料,不是易與之輩。」

  他踱了兩步,忽然問,「他可曾出示金令文書?」

  「出、出示了。」雷虎忙道,「金令灼灼,文書朱印齊全,確是拓跋指揮使親筆簽發。」

  「果然……」林文淵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怒色漸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持金令,奉皇命,名正言順。硬攔是攔不住了,可這襄州城……也不是他想進就能進得舒坦的。」

  他轉身坐回太師椅,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平穩,卻透著一股子陰冷。

  「王爺的意思很明白:此子鋒芒太露,又是拓跋燾那莽夫請來的,必是沖著那件事來的。若能逼退,最好;若不能……」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那就讓他在這襄州城裡,寸步難行,最好……永遠留下。」

  「大人,」雷虎小心翼翼抬頭,「那現在該如何?那轎子……怕是已快到衙門口了。」

  「慌什麼?」林文淵嗤笑一聲,重新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已涼的殘茶,「他既然要按規矩來,那咱們就陪他玩玩規矩。『閉門羹』吃了,『下馬威』沒成,那就換一招——『投石問路』,試試這潭水,究竟有多深。」

  他放下茶盞,從腰間解下一枚黑鐵令牌,令牌正面刻著一個猙獰的玄麟之首,背面則是「襄」字古篆。

  「去,」他將令牌擲給雷虎,「持我令,調楚鐮,點齊三十玄麟衛,速往衙前街。」

  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既然是天虞衛的巡天使駕臨,我襄州地方,豈能失了禮數?自然要派最精銳的兵馬,夾道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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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虎接過令牌,觸手冰涼沉重,心頭卻是一松,連忙叩首:「末將領命!」

  待雷虎躬身退下,腳步聲遠去,林文淵才緩緩靠回椅背,閉目養神片刻,忽又睜眼,對侍立在一旁、始終沉默如影子般的師爺道:「去,給王爺那邊……遞個信兒。就說,虛明道長已入城,正往郡衙來。本官已派楚鐮帶玄麟衛前去『迎候』,請他……稍安勿躁。」

  師爺垂首應「是」,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幾乎在同一時刻,州衙,後園。

  一株老槐樹下,石桌石凳,清茶一壺,對坐兩人。

  周晦依舊穿著那身粗布衣裳,斗笠放在腳邊,正端著粗陶茶碗,慢悠悠品著碗中渾濁的野茶。

  對面坐著個四十來歲、面容清癯的文士,穿著青色常服,正是他的心腹幕僚,姓杜,單名一個「衡」字。

  「大人,」杜衡放下茶盞,低聲道,「剛得的訊息,虛明道長已過了城門,雷虎沒攔住,退回去了。」

  周晦「嗯」了一聲,神色不變,只將茶碗舉到鼻尖,深深嗅了嗅那股清苦氣,半晌才道:「雷虎那點道行,攔得住才怪。林文淵讓他去,本也不是真要攔,無非是『投石問路』,探探虛實罷了。」

  「那接下來,」杜衡蹙眉,「林通判怕是還有後手。」

  「自然。」周晦放下茶碗,目光望向園外高牆,彷佛能穿透磚石,看見城中街巷,「『閉門羹』不成,『下馬威』失效,那就該『清街淨道,以兵威凌之』了。若我所料不差,此刻楚鐮……應該已經接到調令了。」

  杜衡臉色微變:「楚鐮?那位琅嬛道子的弟弟?林文淵這是要動真格的?」

  「真格?」周晦呵呵一笑,皺紋舒展,「杜先生啊,你入官場時日尚短,不懂這裡頭的門道。越是『動真格』,越說明……他們心裡沒底。」

  他頓了頓,指尖蘸了點茶水,在石桌上劃了幾道,似是隨手塗鴉,又似某種簡易的堪輿圖。

  「虛明此人,一路行來,先破虬龍衛,再斬雙絕,後滅厚九,手段層出不窮,道術玄奇難測。更重要的是……」周晦抬眼,目光幽深,「他持的是巡天金令,奉的是皇命。名正,則言順;言順,則事成。襄王府與郡衙可以耍花樣、使絆子,卻不敢明著對抗金令——那等同謀逆。所以,他們只能用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層層加碼,試圖以勢壓人,逼他就範。」

  「可那虛明看起來……不像是個會輕易就範的人。」杜衡沉吟道。

  「何止不會就範。」周晦笑容里多了幾分玩味,「依老夫看,此人骨子裡有股『混不吝』的勁兒,看似守規矩,實則最擅『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跟他講規矩,他比你更懂規矩;你跟他耍無賴,他比你還豁得出去。厚九那『傀儡戲』夠陰毒了吧?愣是讓他三言兩語,連消帶打,破了局,還順手把厚九給超度了。這就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可若是兵遇到了個比秀才還懂理的『道士』,那才叫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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