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杯弓蛇影 紅塵為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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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嗡...」

  就在這時,那握焦土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接納之意,突然間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烏光,朝著許長清的心口衝去。

  許長清並未抵抗,只覺膻中穴微微一涼,彷佛一滴冰水落入心湖。

  內視之下,只見那焦土所化烏光徑直沒入心臟位置。

  隨即,感知中自己的心臟處突然出現了一個小黑點,隨後飛快地擴大,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又似沼澤那般將整個心臟包裹。

  緊接著,異象陡生。

  那包裹心臟的漆黑沼澤中央,一點微光悄然亮起,隨即抽枝發芽,竟在瞬息之間,於他心竅虛空之中,綻放出一朵蓮花。

  「這是?」

  ………

  恰在此時,轎外傳來李武壓抑著怒氣的低喝,與另一個粗豪嗓音毫不客氣的刁難:

  「雷虎!金令所至,如陛下親臨!你區區一個捕頭,也敢攔欽差車駕?速去通稟林通判,開城門,備驛館,依禮相迎!再敢延誤,軍法從事!」

  原來雷豹在許長清那裡碰了釘子退去之後,心中不忿,更怕擔上辦事不力的干係,轉頭便火急火燎地去請自己的兄長雷虎出面。

  這雷虎在滄離郡衙當差多年,仗著通判大人的勢,在城中向來橫著走,是出了名的刁鑽難纏。

  雷豹想的是,即便這欽差架子再大,落在雷虎手裡,不死也得脫層皮,正好替他出了這口惡氣。

  果然,雷虎一得弟弟添油加醋的訴苦,當即帶著一隊差役氣勢洶洶趕來,把城門堵了個嚴嚴實實。

  他本就存了刁難的心思,見李武亮出金令,非但不怵,反而嗓門更洪亮了三分,帶著刻意張揚的蠻橫嗤笑道:

  「喲呵!李校尉好大的官威!規矩就是規矩!沒有勘合文書驗明正身,沒有金令當面呈閱,誰知道這轎子裡坐的是不是冒充欽差的宵小之輩?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襄州的章程辦事,在城外候著!要麼,讓車裡那位出來,驗明正身;要麼,你們就在這兒等著,等衙門裡的老爺們有空了,自然會上報!弟兄們,給我看緊了!」

  李武的聲音也冷了下來:「雷虎!金令豈是你能隨意查驗的?速去通稟你家林通判,就說天虞衛巡天使虛明道長持金令入襄州公幹,讓他開城門,備驛館,依禮相迎!再敢在此胡攪蠻纏,延誤了公事,你擔待得起嗎?」

  「喲呵!李校尉好大的官威!」雷虎嗤笑一聲,「通判大人日理萬機,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規矩就是先查驗,再通報!要麼,讓車裡那位出來,驗明正身;要麼,你們就在這兒等著,等衙門裡的老爺們有空了,自然會上報!」

  話音未落,一股隱晦卻凌厲的氣機已鎖定了血蓮殿轎,顯然是雷虎身後那些差役中隱藏的好手,配合著雷虎的話語,施加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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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轎內,許長清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冷意。

  「還真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襄王府與郡衙,一個唱紅臉,派『戲班子』攔路殺人;一個唱白臉,讓『看門狗』堵門刁難。軟硬兼施,雙管齊下,這是鐵了心要給道爺我個下馬威,掂掂斤兩。」

  許長清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感受著【聚怨福地】的神奇,嘴角卻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可惜啊,道爺我這個人,偏偏不信邪,也不吃這套。『你有你的關門計,我有我的跳牆法』。既然好言好語請不動這尊『門神』,那就只好……」

  轎內,許長清眼帘微垂,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

  一縷無形無質的波動,自他心念深處漾開,並非直接針對肉身,而是直透神魂——正是築基之後威能大增的【杯弓蛇影】。

  此術本是七煞道老祖窺見兵家「杯弓蛇影」神通後所創,雖只得皮毛,卻專攻心神,以虛妄之念為刃。而今許長清道基已成,三身映照,對此術的領悟早已超越原典藩籬。

  他未取驚懼之念,反擷紅塵煙火、市井百態為材,化出另一番光景。

  雷虎只覺眼前官道城牆微微一晃,似有水紋盪開。

  耳畔忽然飄來一陣嘈雜——是清晨集市包子鋪揭籠的白汽噗噗聲,是午後茶館醒木啪嗒脆響,是傍晚巷口孩童追逐嬉笑的叫嚷,更深遠處,似乎還有勾欄姐兒倚著木門、軟綿綿哼著俚曲的調子……種種聲音層層疊疊,真實得彷佛能嗅到蔥花香、茶沫澀、胭脂膩。

  他身後那些差役更是恍惚,有人眼神迷離,手下意識鬆了刀柄;有人喉頭滾動,似在吞咽並不存在的涎水。

  隊形無聲散開三分,那股刻意擺出的肅殺倨傲,如烈日下的殘雪,悄無聲息地消融了。

  「幻術?!」雷虎心頭一凜,猛咬舌尖,刺痛讓他神智一清。可那市井之聲卻如附骨之疽,仍在神魂邊緣縈繞不去,勾得他心底沒來由生出一股煩躁與倦意。

  彷佛奔波半生,所求不過一日三餐、妻兒繞膝,何苦在此與這莫測人物刀兵相向?

  就在這時,轎簾無風自動,掀起半形。

  只見轎內朦朧光影流轉,似有一卷古畫虛影展開一角。

  熱氣蒸騰的早點攤後,掌柜擦著汗憨笑;說書人唾沫橫飛,底下聽眾屏息;孩童追逐著滾過青石路的鐵環,叮噹脆響……每一幕都鮮活生動,浸透人間煙火氣。

  這景象並非直映眼帘,而是如水中倒影,悄無聲息地投在每個人心湖之上。

  雷虎呼吸一滯。他彷佛看見了自己那間位於城南陋巷的老屋,灶上煨著的粥正咕嘟冒著泡,臥病的老母咳嗽著喚他小名……一股酸澀暖意湧上喉頭,握刀的手竟微微發顫。

  轎內聲音恰在此時響起,清越平靜,卻字字如錐:

  「雷捕頭,你要驗看金令?」

  話音落,那紅塵畫卷虛影輕輕一盪,市井喧囂驟然收束,化作一道堂皇正大、隱含凜然殺機的氣息瀰漫開來。

  雷虎如遭冰水淋頭,瞬間驚醒,後背已驚出一層冷汗。方才若對方有殺心,自己這群人早已是俎上魚肉!

  他臉色青白交加,喉結滾動數次,終是抱拳躬身,嗓音乾澀:「末……末將不敢!大人息怒!是末將魯莽,這就去通稟!」

  說罷再不敢多留,狠狠一揮手,帶著眾差役匆匆退向城門,背影頗有幾分狼狽。

  李武策馬迴轉至轎旁,低聲道:「大人,這雷虎是林通判心腹,平日最是刁鑽油滑,今日竟退得這般乾脆……」

  許長清收回神念,淡淡道:「《陰符經》有云:『心生種種法生。』他心思駁雜,慾念纏身,看似兇橫,實則外強中乾。以紅塵煙火亂其心,以天子威儀奪其志,正是『打蛇打七寸』。況且……」

  他目光掠過漸開的城門,「貧道此來,本就不是與這些小卒糾纏的。」

  血蓮殿轎再動,緩緩駛入城門洞。

  光影在轎身流轉,許長清指間摩挲著那枚溫潤金令,心念卻落在方才施展的術法上。

  「杯弓蛇影,原是以虛擊虛、惑亂心志之法。我築基之後,三身道基映照虛實,此法已不止於『幻』,更近乎『映』——映照對方心底最熟悉、最難以割捨的塵世羈絆。看似溫和,實則直指本心破綻。」他嘴角微勾,「倒是應了那句『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任你油滑似鬼,我自以紅塵為鏡,照見你軟弱處。」

  轎外街景漸顯,滄離郡城的繁華撲面而來。沿街商鋪旗幡招展,行人往來如織,叫賣聲、車馬聲、談笑聲交織成一片喧囂的市井交響。

  只是這喧囂之下,許長清敏銳地察覺到幾道隱蔽而審視的視線,自茶樓視窗、巷口陰影、乃至挑擔小販的笠簷下投來。

  「看來『下馬威』不成,改『注目禮』了。」許長清不以為意,反而將目光投向長街盡頭那巍峨的郡衙輪廓,「《道德經》言:『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襄王府與郡衙這番做派,看似強勢刁難,實則暴露其色厲內荏。接下來,該是『閉門謝客』後的『登門拜訪』了吧?」

  他袖中手指輕輕一掐,感應著【聚怨福地】在心竅中那方寸焦土的微弱脈動,如蟄伏的種子,正悄然吸納著這座城中瀰漫的、無形無質卻無處不在的眾生怨念與不安。

  「也好。」許長清闔目,聲如自語,「『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這襄州城的風水局、人心鬼蜮,貧道便一寸寸丈量過去。倒要看看,是你們的『棋盤』大,還是我這『過河卒子』能攪動的風浪高。」

  血蓮殿轎不疾不徐,碾過青石板路,朝著郡衙方向行去。轎後,李武等白虎衛沉默隨行,甲冑鏗鏘,煞氣內蘊,如一群斂翅的猛禽。

  長街兩側,窺視的目光悄然收斂,暗流卻愈發洶湧。

  一場風雨,已在城中醞釀。而許長清指尖那一縷未散的紅塵煙火氣,正幽幽彌散,彷佛在無聲宣告:這局棋,才剛剛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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