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定當竭盡全力，保一方安寧
杜衡被這比喻逗得莞爾，旋即又正色道：「那大人……我們該如何應對？總不能一直在此『隔岸觀火』吧？」
「觀火？」周晦搖頭，「老夫這不叫觀火，叫『坐山觀虎鬥』。當然，若是這『虎』斗得太兇，傷了山林根本，老夫這個『山神』，也得出來說道說道。」
他端起茶碗，將最後一點茶湯飲盡，咂咂嘴，似是回味那苦澀中的余甘。
「不過在此之前，咱們不妨……先樂一樂。」周晦沖杜衡眨眨眼，那副山野老農的促狹神態又浮了上來，「你想啊，林文淵這會兒，定然是又驚又怒，又不得不強裝鎮定。調楚鐮，擺陣仗，看似威風，實則心裡頭怕是跟揣了二十五隻兔子——百爪撓心。而襄王府那邊，接連折了朱橫、雙絕、厚九三顆棋子，怕是已經肉疼得緊。這齣戲，才剛唱到熱鬧處，咱們這些『看客』，豈能不捧個人場？」
杜衡失笑，旋即拱手：「大人豁達。」
「不是豁達。」周晦擺擺手，望向園外天空，那裡雲層漸厚，似有山雨欲來，「是老夫在這襄州當了十幾年泥塑刺史，憋屈得太久。如今好不容易來了個敢捅馬蜂窩的，老夫自然要……好好看看，這窩馬蜂，究竟能炸出多大的動靜。」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土。
「走吧，杜先生。咱們也去衙前街……『體察民情』去。這『欽差駕臨，玄麟開道』的大戲，錯過了，可就可惜了。」
郡衙，籤押房。
林文淵負手立在窗前，看著庭院裡那株老梅。此時雖未到花期，枝幹卻遒勁如鐵，在陰沉天色下投出嶙峋的影子，像極了某種蟄伏的爪牙。
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極穩，靴底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帶著某種刻意收斂卻仍掩不住的銳氣——像是鞘中刀鳴，隔著皮木也能透出三分寒意。
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瞧著不過二十五六歲年紀，身量高挑，肩背筆挺如松。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清俊，鼻樑高挺，只是唇線抿得過於緊直，便透出股拒人千里的冷傲。
一身玄黑輕甲裹著勁瘦身軀，甲片細密如龍鱗，在窗欞透入的晦暗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啞光。
最惹眼的是他背後交叉負著的兩柄刀。
刀鞘烏沉，樣式古樸，鞘口處隱約能看見暗金色的纏紋。
刀未出鞘，卻已有隱隱的血腥氣縈繞，那是真正飲過血、殺過人的兇器才有的味道。
他站在那兒，整個人就像一柄打磨得極精良的刀，鋒芒藏於鞘中，可那股子「出則見血」的銳意，卻從眉眼間、從站姿里、從呼吸的節奏中絲絲縷縷地透出來。
「大人。」年輕人抱拳，聲音清朗，卻沒什麼溫度，「楚鐮奉命前來。」
林文淵轉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臉上浮起慣常那種溫文爾雅的笑：「楚統領來了，坐。」
楚鐮沒動，只道：「站著就好。」
林文淵也不勉強，踱回案後坐下，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緩緩道：「此番請你來，是有件要緊事。天虞衛巡天使虛明道長，持金令入襄州公幹，此刻正往郡衙來。按朝廷舊例，欽差駕臨，地方需派兵護衛，清道淨街，以顯朝廷威儀。」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楚鐮：「本官思來想去，此事非你與麾下玄麟衛莫屬。」
楚鐮眼皮微垂，盯著自己甲冑護腕上一道細微的劃痕。
他沉默了兩息，才開口：「護衛？還是……清道？」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
林文淵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自然是護衛。只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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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並不存在的浮葉，「這位虛明道長，一路從北境行來，過虬龍關，斬雙絕書生，滅厚九戲班，動靜著實不小。如今襄州地界不太平，恐有宵小趁機作亂，或有些……不長眼的，想試試欽差的斤兩。」
他將茶盞放下，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楚統領帶人前去，須得『周密布置，嚴防死守』。」林文淵一字一句，說得緩慢，「務必確保道長車駕安全，更要維護我襄州地方……安寧。」
「安寧」二字，咬得略重，在寂靜的籤押房裡盪出些許回音。
楚鐮終於抬眼。
他那雙眸子生得極好看，眼尾微挑，本該是多情的輪廓，此刻卻冷得像兩口深井，映不出半點情緒波動。他只看著林文淵，聲音依舊平直：「末將領命。三十玄麟衛已集結完畢，甲冑齊整，弓弩上弦，就在衙前候著。」
「好。」林文淵站起身，繞過書案，走近兩步。
兩人距離拉近，林文淵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氣飄過來，混著陳年公文墨汁的味道。他壓低聲音，語速卻快了些：「楚統領，你是聰明人，有些話，本官不必說得太透。這位虛明道長，是拓跋燾那莽夫一力舉薦、陛下親點的巡天使，來意……不善。王爺的意思很明白：襄州自有襄州的規矩，外人來了，得守規矩。若能知難而退，大家面上都好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楚鐮腰間那柄刀的刀柄上，那裡纏著暗紅色的絲繩，已有些褪色。
「若他不退……」林文淵的聲音更輕，卻像淬了冰，「襄州城大，街巷複雜，偶有『意外』，也在所難免。楚統領年輕有為，又是琅嬛道子的胞弟，前程遠大。有些事，做得好了，便是大功一件；做得不好……呵，刀劍無眼，誰說得准呢？」
楚鐮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想起姐姐離家前那句「楚家子弟，當以刀證道，而非以刀謀私」，想起自己披上這身玄麟甲時的意氣。
可他也想起襄王府這些年明里暗裡的栽培，想起林文淵那雙總是含笑卻從未達眼底的眼睛。
沉默在籤押房裡瀰漫，只有窗外風吹過老梅枝幹的細微聲響。
良久，楚鐮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初秋微涼的空氣里凝成一道白霧，又迅速消散。
「末將明白。」他抱拳，躬身，動作標準得挑不出錯處，「護衛欽差，肅清街面，乃玄麟衛分內之職。末將……定當竭盡全力，保一方安寧。」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刀尖划過鐵甲，帶出些金屬摩擦的冷硬質感。
「觀火？」周晦搖頭，「老夫這不叫觀火，叫『坐山觀虎鬥』。當然，若是這『虎』斗得太兇，傷了山林根本，老夫這個『山神』，也得出來說道說道。」
他端起茶碗，將最後一點茶湯飲盡，咂咂嘴，似是回味那苦澀中的余甘。
「不過在此之前，咱們不妨……先樂一樂。」周晦沖杜衡眨眨眼，那副山野老農的促狹神態又浮了上來，「你想啊，林文淵這會兒，定然是又驚又怒，又不得不強裝鎮定。調楚鐮，擺陣仗，看似威風，實則心裡頭怕是跟揣了二十五隻兔子——百爪撓心。而襄王府那邊，接連折了朱橫、雙絕、厚九三顆棋子，怕是已經肉疼得緊。這齣戲，才剛唱到熱鬧處，咱們這些『看客』，豈能不捧個人場？」
杜衡失笑，旋即拱手：「大人豁達。」
「不是豁達。」周晦擺擺手，望向園外天空，那裡雲層漸厚，似有山雨欲來，「是老夫在這襄州當了十幾年泥塑刺史，憋屈得太久。如今好不容易來了個敢捅馬蜂窩的，老夫自然要……好好看看，這窩馬蜂，究竟能炸出多大的動靜。」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塵土。
「走吧，杜先生。咱們也去衙前街……『體察民情』去。這『欽差駕臨，玄麟開道』的大戲，錯過了，可就可惜了。」
郡衙，籤押房。
林文淵負手立在窗前，看著庭院裡那株老梅。此時雖未到花期，枝幹卻遒勁如鐵，在陰沉天色下投出嶙峋的影子，像極了某種蟄伏的爪牙。
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極穩，靴底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帶著某種刻意收斂卻仍掩不住的銳氣——像是鞘中刀鳴，隔著皮木也能透出三分寒意。
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瞧著不過二十五六歲年紀，身量高挑，肩背筆挺如松。
他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眼清俊，鼻樑高挺，只是唇線抿得過於緊直，便透出股拒人千里的冷傲。
一身玄黑輕甲裹著勁瘦身軀，甲片細密如龍鱗，在窗欞透入的晦暗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啞光。
最惹眼的是他背後交叉負著的兩柄刀。
刀鞘烏沉，樣式古樸，鞘口處隱約能看見暗金色的纏紋。
刀未出鞘，卻已有隱隱的血腥氣縈繞，那是真正飲過血、殺過人的兇器才有的味道。
他站在那兒，整個人就像一柄打磨得極精良的刀，鋒芒藏於鞘中，可那股子「出則見血」的銳意，卻從眉眼間、從站姿里、從呼吸的節奏中絲絲縷縷地透出來。
「大人。」年輕人抱拳，聲音清朗，卻沒什麼溫度，「楚鐮奉命前來。」
林文淵轉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臉上浮起慣常那種溫文爾雅的笑：「楚統領來了，坐。」
楚鐮沒動，只道：「站著就好。」
林文淵也不勉強，踱回案後坐下，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緩緩道：「此番請你來，是有件要緊事。天虞衛巡天使虛明道長，持金令入襄州公幹，此刻正往郡衙來。按朝廷舊例，欽差駕臨，地方需派兵護衛，清道淨街，以顯朝廷威儀。」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楚鐮：「本官思來想去，此事非你與麾下玄麟衛莫屬。」
楚鐮眼皮微垂，盯著自己甲冑護腕上一道細微的劃痕。
他沉默了兩息，才開口：「護衛？還是……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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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淵笑容不變，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自然是護衛。只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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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楚鐮腰間那柄刀的刀柄上，那裡纏著暗紅色的絲繩，已有些褪色。
「若他不退……」林文淵的聲音更輕，卻像淬了冰，「襄州城大，街巷複雜，偶有『意外』，也在所難免。楚統領年輕有為，又是琅嬛道子的胞弟，前程遠大。有些事，做得好了，便是大功一件；做得不好……呵，刀劍無眼，誰說得准呢？」
楚鐮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他想起姐姐離家前那句「楚家子弟，當以刀證道，而非以刀謀私」，想起自己披上這身玄麟甲時的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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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明白。」他抱拳，躬身，動作標準得挑不出錯處，「護衛欽差，肅清街面，乃玄麟衛分內之職。末將……定當竭盡全力，保一方安寧。」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像刀尖划過鐵甲，帶出些金屬摩擦的冷硬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