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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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透過舷窗,姜槐死死盯著那些在梯田裡拼命奔逃的人影,心底翻湧著一股說不出的快意。

  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熊熊火爐之中,身心皆受炙烤,烤的口乾舌燥、兩眼發黑。

  唯有看見那些人影在濕滑的泥埂上一步一踉蹌,險些失足滑入泥水之中,心底才舒坦些許,像大熱天吃下一根冰棍,通體透著暢快。

  他甚至無比期盼著山洪將那些人徹底吞沒,那一刻的感受,肯定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舒爽到情不自禁的戰慄。

  「我這是怎麼了?」

  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轉瞬就像被山洪吞噬的枯枝,迅速消散乾淨。

  他已經顧不了那許多了,好似一個在沙漠裡渴到極致的人,眼裡只盯著救命的清水,根本顧不上水是誰的,更不會去思考搶奪之後,被搶的那人會怎麼樣。

  更何況這水還是仇人的,搶過來心底更是毫無半點負擔。

  沒錯,在姜槐眼中,梯田裡掙扎的這幾個人,已然成了和他有著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仇敵。

  他心裡充滿憤怒,明明早就提醒過他們,補貼也一分不少給到位了,為何還要跑到這兒來?

  到底給多少,才能滿意?

  作死也就罷了,為何偏偏還要連累到我?

  姜槐呼吸粗重灼熱,額角青筋鼓漲凸起,一幕幕記憶紛紛湧上心頭:

  自己渾渾噩噩,獨居深山之中,時而遊走捕獵覓食,時而倉皇躲避天敵追殺,整日只靠著本能存活。

  直到某一日,自己抬頭望見天上明月,世界好像一下子清晰了許多,就像原本蒙著的一層紗窗被一把扯開。

  往後歲月里,自己白日潛藏在幽深潭底蟄伏靜養,入夜便游至岸邊盤踞山石之上,凝望皓月。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忽然某天,心底生出一股念頭,自己該離開棲身多年的深潭了。

  一股莫大的歡喜和恐懼充斥心頭,迷茫猶豫之際,潭邊來了一道人影……

  姜槐竟然看見了自己。

  「???」

  下一刻,他聽見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打在機身上的聲音,也聽見賀大校接起電話,語氣著急而又嚴肅的質問著。

  還有賀小倩,她正擰著好看的眉毛,眸子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臉上寫滿疑惑。

  眼前的一切又迷糊起來,一股狠戾的意念直衝腦海: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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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什麼幾個貪婪之徒,就將自己百年清修和一場莫大機緣毀於一旦?

  既然已經無可避免,被洪水淹死太過便宜他們,將他們纏繞絞殺,方能消解怨氣。

  一念既起,便似這滔滔洪水般一發不可收拾。

  他自原本盤踞的橋墩上猛然彈躍而出,朝著梯田溝壑的方向疾速游去,仿佛已經看見了自己絞死那些貪婪之徒的場景,聽到他們骨骼寸斷的哀嚎聲。

  他抑制不住的笑,心中簡直快意至極,哪怕走蛟成功也沒這般快意,就連身體都情不自禁顫抖起來。

  但這份無與倫比、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快意並沒有持續太久。

  「啪!!!」

  一聲脆響,在臉上炸起,宛如平地一聲雷。

  姜槐先是感覺耳朵嗡的一聲,好似失聰了一般,只剩細碎的電流嗡鳴。

  緊跟著,臉皮火辣辣地發燙,痛感順著皮肉往太陽穴竄,剛才那股快意,瞬間被這一巴掌打得打散大半。

  再然後,視線劇烈晃動,眼前人影恍惚重疊,又慢慢收攏歸一。

  賀小倩就站在面前,揮出去的左手還懸在半空,指甲上塗著淺粉色的指甲油,還用白色勾了幾朵小花。

  賀母正一手指著水中黑影疾馳而去的方向,一邊聞聲扭頭看過來,臉上滿是錯愕,壓根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

  另一邊,賀大校還在接著電話,雙眼睜得渾圓,嘴巴半張,整個人都看傻了。

  什麼情況這是?

  不就才呼喊兩聲,沒能將看起來有些不對勁的小姜道長喚醒,自家閨女就結結實實給了小姜道長一記耳光?

  不怪夫妻倆吃驚。

  其實自他們一家三口看見盤踞在橋墩上的小花,再到回頭看向姜槐,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這麼短的時間裡,大多數人要麼還沒察覺出不正常,要麼察覺出不對也會多嘗試呼喊幾次。

  但賀小倩卻毫不猶豫、結結實實的甩出一巴掌。

  或許她上輩子真的是那條被野豬追趕的蛇,竟然能隱約感知到姜槐此刻的狀態。

  但她無法形容是怎麼回事,沒有辦法,只能再「咬」他一口,來個以毒攻毒。

  這一巴掌果真有效。

  姜槐只覺自己仿佛被從淤泥里「啵兒」的一聲拔了出來,神識恢復清明,瞬間明了方才是怎麼回事。

  一是自身修行出了紕漏,坎離不交、水火未濟,上浮的心火直衝頭腦;

  二是與正在走蛟的小花氣機相牽,剛上直升機,整個人便昏昏沉沉。

  等再撞見梯田裡的那幾位村民,此事恰似一根點燃情緒的引線,三重因素疊加在一起,思緒徹底失控,竟然和小花「串頻」了!

  但真的只是和小花串頻?

  那為何斷線之後,胸腔依舊憋悶的難受,整個人仿佛要炸開一般?

  姜槐死死盯著那隻方才打醒自己,那隻塗著淺粉色指甲油、指甲上勾著細碎小白花的手。

  它談不上多好看,和那些精心養護、細膩無瑕的女子素手相比,頂多只能算作尋常模樣。

  還算修長,膚色也算白淨,奈何這隻手的主人時常拿著針線縫縫補補,肌理稍微粗糙了些。


  剛剛穩住的清明神識再次寸寸潰敗,頹勢比方才還要迅猛數倍。

  心神一空,機艙堅硬的底板仿佛憑空消失,整個人不受控地朝著下方滔滔山洪飛速墜落。

  沒有「撲通」的聲響,身子如同滾燙刀刃切入黃油一般,一絲水花都沒有,便被翻湧渾濁的黃褐色泥漿徹底吞沒。

  下一秒刺骨又灼熱的痛感席捲全身,整個人好似泡進滾燙的油鍋之中,密密麻麻的刺痛順著皮肉鑽遍四肢百骸。

  他拼盡全力奮力掙扎,周遭濁水卻似千鈞重物,死死箍住四肢,動彈格外艱難。

  好不容易拼命掙扎探出腦袋浮出水面,漫天瓢潑大雨又宛若無數根冰冷鋼針,密密麻麻扎落在皮肉之上,仿佛執意要將身軀盡數刺穿。

  剛被熱油炸過,又被鋼絲球洗刷。

  十八層地獄也就不過如此了。

  極致的痛楚讓他再次短暫清醒過來。

  姜槐心底泛起絕望,心知自己此番怕是真要徹底栽了。

  直升飛機當然不會憑空消失,跌落的乃是陰神。

  陰神本就孱弱,哪裡扛得住狂暴山洪裹挾的濁煞,再加漫天冷雨輪番侵伐,如此這般用不了多久,陰神便會被打散,神魂潰散。

  姜槐當然知道修行之路從無坦途,沿途處處皆是險隘。

  有人鍊氣火候錯亂,氣機淤塞臟腑,一輩子落下難以根除的舊疾;也有修士初次嘗試出陰神,神魂飄蕩迷失在外,險些徹底魂飛魄散。

  只是他萬萬沒有料到,這次劫數來得如此兇險突兀,真真應了走火入魔之說。

  僅剩的意識漸漸恍惚渙散,姜槐察覺到自身陰神好似被四下翻湧的黃褐色濁水來回肆意沖刷出無數孔洞。

  像是一塊刷碗用的絲瓜瓤。

  恍惚間,耳畔飄來賀大校又驚又怒的呵斥聲,

  「你這丫頭到底怎麼回事?下手這麼沒輕沒重,怎麼把人給打成……給打成……」

  話沒說完,估計不知道該怎麼說。

  姜槐估摸自己此刻的肉身應該是一副挺悽慘的模樣。

  他有心替賀小倩澄清一下,可陰神疲敝到了極致,被沖刷成無數細碎微弱的光點,順著湍急渾濁的水流,一點點緩緩飄散開來。

  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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