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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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看到白娘子了沒?」

  肩頭忽然被輕輕拍了一下。

  姜槐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識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拍他肩頭的那隻手上。

  淺粉色的指甲蓋上,細細嵌著小巧素雅的小白花紋樣,精緻又秀氣。

  然後才發現自己整個人趴在船首,臉朝著水面,的確像是要看清水中東西的模樣。

  但他全然摸不清眼下究竟是什麼狀況,下意識反問,

  「白娘子?」

  「對呀,先前不是你說白娘子還藏在水底,要和她打聲招呼的嘛!」

  那隻手的主人咯咯輕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逗趣,又追問一句,

  「到底瞧見了沒有?」

  姜槐沒答,腦袋有些迷糊。

  放眼望去,自己正在一片湖水中央,漫天煙雨層層疊疊籠罩四方,遠山、岸柳盡數浸在白茫茫的水霧之中,輪廓模糊朦朧,天地間一派氤氳迷濛。

  煙雨深處,還孤零零橫著半截殘存的橋身,像是硬生生被攔腰撞斷一般,橫截面處還裸露著斷裂的磚石。


  「那是……斷橋?」

  姜槐愈發詫異,心頭堆滿疑惑,「那這裡是西湖?」

  「這是西湖呀,你怎麼了?」

  身後響起賀小倩的聲音,帶著幾分心疼,「你是不是身體還不舒服呀?」

  「還不舒服???」

  姜槐一愣神,隱約記得自身確實出過狀況,可怎麼想,也想不起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這時賀小倩的聲音再度傳來,

  「誰讓你昨晚去小吃街亂吃一堆雜七雜八的吃食,鬧了一整夜肚子……」

  「對,是這樣,欸,好像又不是……」

  姜槐隱隱察覺到處處透著違和,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安,可細細思索,依舊說不清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這時他才發覺自己所在的船比湖面上其餘人的船大上很多,抬眼細細一打量,整個人驟然一怔。

  這分明是一艘精緻考究的仿古畫舫,飛檐花窗,帷幔深深,和湖面上其餘人的烏篷船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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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秦淮河夫子廟的遊船嗎?」

  「你傻了呀?」

  賀小倩的聲音從身後帷幕里傳來,帶著幾分嬌嗔的責怪,

  「難道只許夫子廟秦淮河有這種畫舫,西湖就置辦不得?你再這樣嚇唬我,我可不理你了。」

  「不對不對。」

  姜槐抬手按著眉心,用了很大的力,眉心硬生生被揉出一枚棗核模樣的淡紅印記。

  「不是夫子廟,這分明是敦煌月牙泉上的畫舫。」他心緒越發紛亂,低聲喃喃自語。

  「你到底怎麼了呀?別嚇唬我好不好。」

  賀小倩的聲音再度響起,「月牙泉就那麼一小塊地方,哪裡容得下畫舫?」

  「不不不,我又說錯了。」

  姜槐神色痛苦,開始用力的砸著腦袋,

  「這是……這是師父留給我的彩蛋。」

  「你哪來的師父?」

  身後的聲調陡然帶上了哭腔,惶恐不安,看樣子是真被他這番顛三倒四的模樣嚇得心慌意亂,

  「你到底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怎麼了!」

  姜槐只覺腦子一片空白,心神劇烈震顫,低頭一看,卻見自己簡簡單單套著一件灰色衛衣,下意識問道,

  「我道袍去哪了?」

  「道袍?」

  賀小倩的聲音委屈又焦急,「你就是個大學生,穿哪門子道袍? 」

  「我是學生,還是大學生?」

  「對呀,你不是說你父母特地送你學美術專業,就是想著等你學成之後,回家接手家裡的生意,難道這些你全都忘了?」

  「什麼?我還有父母?」

  姜槐整個人已經麻木了。

  當不對勁的地方太多,反倒是顯得真正不對勁的是自己了。

  覺得賀小倩說的好像是真的,隱隱中都有印象,可又哪哪都對不上。

  「你到底怎麼了呀?不要嚇我好不好!」

  賀小倩已經嚇哭了,啜泣道,「你、你當然有父母啊,還有一個妹妹呀!!」

  「妹妹?」

  「小湯圓你都不記得了?」

  「小湯圓?」

  姜槐似乎記起了什麼,臉上情不自禁露出一絲笑容,「對對對,我是有個妹妹叫小湯圓。」

  「哼哼,你剛才嚇死我了,我以為你六親不認了呢!」

  身後的聲音明顯緩上不少,還沒等姜槐反應過來,一陣幽香襲來,那道身影突然撲到他懷中。

  烏黑的長髮散落,縷縷髮絲拂蹭過鼻尖,裹挾著淡淡的清雅香氣,軀體格外柔軟,宛若無骨似的緊緊偎著他,溫熱的氣息悄然彌散開。

  她拿腦袋輕輕蹭著他的胸膛,明明是撒嬌的姿態,語氣卻故作幾分兇狠:

  「快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把我也忘了?」

  姜槐搖頭,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意,眼底深處卻沉澱著一層化不開的苦澀。

  他的目光落在懷中人兒腰間懸著的一枚小巧荷包上。

  堪堪巴掌大小,款式簡約素淨,以靛藍土布為底,用艷紅粗線繡著山野卷草與瑤山獨有的簡易圖騰。

  它就這麼靜靜垂在她的腰間,樸素卻醒目,似乎在提醒著什麼。

  姜槐並未推開懷中依偎的人兒,只在煙雨朦朧的湖面之上,低聲緩緩誦念: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

  原本煙雨朦朧的西湖驟然劇變,宛若一鍋滾水驟然沸騰,湖底咕嘟咕嘟翻湧出密集水泡,澄澈水光肉眼可見地快速渾濁、泛黃。

  「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天清地濁,天動地靜;男清女濁,男動女靜;降本流末,而生萬物。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他終於明白師父交代的是什麼意思。

  誦經聲不止,整片西湖轟然崩碎。

  煙雨、畫舫、湖光盡數褪去,眼前徹底換成哀牢山山洪肆虐的景象。

  四下洪流奔涌,滿目渾濁狼藉,唯獨那半截被衝垮的磚石拱橋,孤零零橫亘在狂濤大水之中,巋然未倒。

  而水底一道黑影正如離弦之箭,破開湍急洪流,疾速朝著梯田上的人影游曳而去。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

  姜槐望向水底小花的身影,原本低沉的誦念聲陡然拔高,聲音浩蕩開闊,層層疊疊擴散開來,竟似硬生生壓過了周遭轟隆隆奔騰翻湧的湍急水聲,在漫天黃水之間格外清亮肅穆。

  與此同時,水底急速前沖的黑影如同肆意狂奔的烈馬,猝不及防的被牧民甩出的套馬杆套住。

  方才破開濁浪的勢頭猛地滯住,龐大身軀在渾濁洪水裡劇烈翻騰扭動。

  師徒倆現在加在一起的理智,恐怕還不如小松,卻都在拼命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因為這不是考試,沒有補考的機會。

  然懷中那依偎著的人兒,渾然不覺天地傾覆一般,依舊把腦袋埋在他的胸膛,語氣輕柔又帶著幾分女兒家的羞澀,

  「對了,我們畢業籌辦結婚宴的時候,真的要請錢老嗎?

  請老師來的話,其他同學會不會有些拘謹呀?」

  姜槐口中的誦念之聲戛然而止。

  轟!!!

  一株粗壯老樹被連根拔起,順流而下,硬生生從那半截早已殘破的磚石拱橋上又撕扯下一大片磚石構件。

  碎石伴著斷木轟然砸進翻騰渾濁的大水之中,濺起數丈高的黃泥水花。

  轟!!!

  沉悶的驚雷在高空雲層里轟然炸響,凜冽的紫電倏然劃破厚重陰沉的烏雲,電光短暫映亮整片濁浪滔天的河谷。

  轉瞬之後天地再度沉入昏暗,瓢潑大雨伴著狂風愈發猛烈地傾瀉而下。

  師父留下的最後一個彩蛋,開始搖搖欲墜。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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