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蛇吞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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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螺旋槳攪碎天地間彌散的濕濁腥氣。

  直升機在隱隱悶響中騰空。

  攀升至高空,俯瞰哀牢群山。

  往日那悠悠縈繞山林、輕柔縹緲如素雲的山間白霧,早已徹底變了模樣。

  純白霧氣盡數染上灰沉沉的濁色,沉沉壓在峽谷溝壑之間,不再隨風輕盈流轉,反倒像死水一般盤踞谷底。

  原本濃得快要溢出來的蒼翠,悄然生出一條條黃褐色泥水細流,順著山谷溝壑蜿蜒穿梭。

  宛若一塊成色頂級、色澤濃艷欲滴的祖母綠原石,驟然自內里裂開無數縫隙。

  沒人想到山洪會來得這般猝不及防,至少賀小倩一家和姜槐沒想到。

  他們本以為要下好些天的雨。

  水滿則溢不是?

  他們也不知道這暴漲的積水究竟自何處匯聚,可水位實實在在、肉眼可見的飛速抬升。

  湍急濁水順著溝壑四下漫溢,一層層吞沒低處梯田與林間空地,林木大半浸在渾濁黃水之中。

  哀牢山成了亞馬遜。

  當地應急管理局、鄉鎮防汛指揮所的工作人員已經來過電話,語氣極度嚴肅,

  顯然也沒有預料到,這次的山洪竟然這麼猛,漫漲速度完全突破了前期氣象水文監測的預判,遠超常規汛期的災害等級。

  也是從工作人員的口中,姜槐才得知,眼下這番架勢尚且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積水仍在持續匯聚,上下游溝壑的徑流還在瘋狂疊加,真正毀滅性的山洪還在深山腹地層層積蓄威力。

  好在已經提前了接近半個月的預警,攔擋護坡、排水渠、群眾轉移點位等各類防汛設施全部提前布設完畢。

  姜槐不擔心這些,此時的關鍵問題是,他找不到小花了。

  那懸垂山崖之上的白練,已然變得渾濁暗沉,裹挾著大量泥沙翻騰不休,底下那汪幽深水潭,也早已被徹底填平淹沒。

  他能感覺到,小花已經離開了這裡。

  抖一抖鱗片,沒打一聲招呼。

  這也就罷了,一陣強烈的不適感猛地襲來,姜槐只覺陣陣頭暈目眩,雙耳不住嗡鳴震顫。

  直升機高速轉動的螺旋槳仿佛在攪拌他的腦花,視線漸漸渙散模糊,身旁賀小倩一家的身形輪廓層層重疊,虛影交錯堆疊在一處,像是很老的碟片卡碟了。

  這感覺來的太突然、太詭異,明明剛才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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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讓姜槐覺得大事不妙的是,這種頭腦昏沉的感覺,他之前有過,是在錦州那次。

  之後,便是逃亡之路。

  「入劫了……」

  姜槐早已今非昔比,上次還得來一卦,天機晦暗,方知身在劫中。

  這次瞬間便明白自身處境。

  這次自己的角色就和那次的小旭、趙魁一般,本身就遇著坎兒了,因緣際會,終於爆發。

  除此之外,應該還和小花乃是異類有關。

  不管是什麼物種、壽長几何、修為高低,異類終究是異類,渡劫之時,劫氣入身,天雷壓頂,本能的就會恐懼和躁動,平日裡十分清靈能剩下兩三分便不錯了。

  若是凶戾嗜血之輩,此刻定然狂躁不安,興風作浪,大概率要葬身在天雷之下。

  這也正是渡劫的真意。

  再加上他與小花有師徒名分,這會兒除了本身劫氣所侵之外,估計也有點氣機相牽的緣故在。

  姜槐只覺渾身發燙,頭腦昏沉,心中一股無名燥熱,甚至不受控制的升起小帳篷。

  耳畔傳來賀小倩母女倆交談的聲響,聲音飄飄蕩蕩忽遠忽近,聽得也不甚真切。

  賀母問道:「這次最終的目的地是瀾滄江嗎?」

  賀小倩應聲答道:「沒錯,翻過眼前這片山頭,就能匯入瀾滄江水系,順著幹流行進,路途就好走許多了。」

  「那真是巧了。」

  「什麼巧了?」

  「你們知道瀾滄江在傣語裡叫什麼嗎?」

  「不知道,是什麼?」

  「瀾滄江在傣語古稱里,叫做南咪蘭章,南咪指代江河,蘭是百萬,章為大象,直譯便是百萬大象繁衍的大河。

  之所以取這個名字,有一種說法是古時江兩岸林海密布,亞洲象成群棲息,傣族先民馴養大象勞作、征戰,河谷之中象群往來不絕,久而久之便有了這個名字,音譯流傳下來,便是瀾滄江。

  你看小花千里迢迢奔赴這條大江,是不是有點蛇吞象的意思在?」

  「蛇吞象好像不是什麼好話吧?人心不足蛇吞象?」賀父在一旁接話。

  賀母接過話茬,

  「這話源頭很早,最早的意象出自《山海經》,書里寫巴蛇食象,吞下一頭大象,要過三年才吐出骨頭。

  屈原的《天問》也發問,『一蛇吞象,厥大何如』,感嘆究竟是什麼樣的巨蛇,才吞得下大象。

  後來從漢代到兩宋,文人經常拿「蛇吞象」比喻貪慾大到超出自身能力,但那時候還沒有「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說法。

  是元雜劇《冤家債主》里才出現完整句子: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

  別的蛇吞象是臭不要臉,但小花不一樣,她是小姜的徒弟,而且都要變成龍了欸!」

  賀母愛屋及烏,對蛇都搞上了區別對待,聽的賀大校簡直沒眼看,乾脆轉頭透過直升機舷窗,凝神望向下方。

  只見下方洪水愈發渾濁洶湧,水位還在不停抬升,滔滔濁浪在肆意翻湧,乍一看和黃河似的。

  他忽然輕咦一聲,抬手指向正前方向,語氣帶著幾分驚疑:

  「你們快看,那水裡的,會不會就是小花?」

  母女二人聞言連忙湊到舷窗邊,順著他手指的方位凝神望去。

  渾濁翻滾的黃褐色泥湯里,果真有一道修長的黑影若隱若現。

  四下沒有合適參照物,沒法估摸出確切身長,渾濁泥水也掩去了它原本的色澤,唯見那修長幽深的黑影,順著湍急洪流緩緩游弋沉浮。

  眼前這一幕其實並不算罕見,在東南亞地區有很多類似的,無非就是一條大蟒被水沖走罷了。

  說是走蛟,倒也平平無奇。

  可說是平平無奇,也不盡然,畢竟眼前這位可是會託夢的。

  但賀小倩已然沒心思細看水裡遊動的黑影,驟然失聲驚呼:

  「那不是!!!」

  就見水中黑影往前百十米的位置,是一處地形驟然收縮的河谷,兩邊層層疊疊鋪開大片梯田,中間架著一座磚石拱橋。

  此刻拱橋已經大半隱於滔滔山洪之中,水位離橋面只剩兩寸來長的距離,一旁層層延展的梯田也被大水吞噬大半,渾濁泥水順著坡面不斷往上漫漲。

  這裡正是姜槐先前特意叮囑政府工作人員需要重點關注的地方。

  可就是這特意叮囑,不該再有人出現的地方,此刻赫然出現幾道人影。

  身著色彩艷麗的服飾,背著背簍,拼命往高處爬著,正是那群刻意搶時節插秧、想著理賠補助的村民。

  只是沒那晚那麼多,只有三四位。

  「他們不是領過高老闆的補貼了,怎麼還來?」

  賀小倩只覺不可理喻,「莫非還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還想著再來一筆?」

  便在此時,一聲驚雷驟然炸響。

  方才還不錯的天色,轉瞬之間黑雲翻湧,整片天空徹底陰沉密布。

  碩大的雨點密密麻麻砸落下來,噼里啪啦狠狠擊打在直升機機艙玻璃上,雨勢來得迅猛急促,頃刻間便織起一片茫茫雨幕。

  積蓄許久的山洪仿佛聽見了行動的號令,轟然衝破各處阻滯,順著山谷狂涌傾瀉而出。

  濁浪裹挾碎石、斷木狂奔衝撞,那座苦苦堅持的拱橋轟然垮塌大半,只剩下一小半。

  泥水肆意橫流,在整片河谷中奔涌激盪,似乎有意識一般朝著那道人影追逐而去,非要將她們拖入水中不可。

  若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這水漲的還真不正常,就在那殘存的橋墩之上,赫然盤踞著一道斑斕身影。

  見首不見尾,碩大的腦袋正死死盯著那些即將被洪水吞沒的人影,雙眸不知是光線角度的問題還是其他什麼原因,竟然泛著詭異的紅光。

  「這……!!!」

  賀小倩一家和姜槐混了這麼久,腦迴路多多少少都不太唯物主義了。

  此刻一見眼前景象,第一反應就是小花惱怒這些人不知好歹,存心和它作對,所以想要報復索命。

  看起來好像的確如此。

  如果正常發展下去,這幾個人必死無疑,那么小花這麼多年的造化也必然毀於天雷之下。

  斷人錢財,如殺人父母,那斷人機緣又該如何?

  人尚且要暴跳如雷,何況山中精怪乎?

  往越南去是雷池擋路,看來換個方向也沒好上多少。

  但不管如何,都不能放任不管。

  事情還未發展到最壞的局面,不必同歸於盡。

  一家三口正想讓姜槐出面,猛一扭頭,正對上身後一雙血紅的眼睛。

  小道士在笑。

  笑的讓人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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