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絮絮叨叨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廟裡的桑煙已經升起來了。
白色的煙柱在灰藍色的晨光里筆直地往上走，升到半空中被風一卷，散成一片淡青色的霧，混著柏枝燃燒時的清苦味，把整座喇嘛廟都籠在了一層薄薄的神性里。
吳虞推開房門的時候，發現三個人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黑瞎子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正把自己的背包帶子收緊，皮夾克的領子豎起來擋風。
吳邪站在他旁邊，裹著件軍大衣，懷裡抱著一個保溫壺，那是他昨晚跟小沙彌磨了半個小時才灌滿的酥油茶。
他的眼皮有點腫，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昨晚沒怎麼睡好。
晨光從東邊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勾了一道淡金色的線。
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轉過身來，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吳虞今天換了件更厚的衝鋒衣，酒紅色的，在雪地里像一小簇跳動的火。
領口拉到了最上面，但有一小截碎發從帽子裡漏出來，貼在她凍紅的耳廓上。
她把背包往肩上甩了甩，沖三個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出發。」
剛走到廟門口，老喇嘛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手裡捻著念珠，身後的小沙彌端著一個托盤，盤上擱著四條哈達，白色的絲綢在晨風裡輕輕飄動。
老喇嘛把哈達依次掛在四人脖子上，掛到吳虞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用藏語低聲念了句經文，然後用漢語說：「山神認得白色的哈達。戴著它，山神會放行。」
吳虞雙手合十道了謝。
「等等，」吳邪在後面喊了一聲，從背包里掏出幾個小布袋，一人一個塞過去，「昨天晚上跟小沙彌換的糌粑，還有幾塊奶渣。高海拔消耗大，路上吃。」
他塞給吳虞那個明顯比另外兩個大一圈，鼓鼓囊囊的，差點撐破了布袋口。
黑瞎子接過布袋掂了掂，打開一看，又看了看吳虞手裡那個，眉毛挑了起來：「小三爺，你這個大小差別有點明顯啊。你這是偏心還是把我當外人？你妹那袋有半斤，我這袋也就二兩，你稱過沒有？」
「你是我妹嗎？」吳邪理直氣壯。
「我是你兄弟。」
「我妹是我妹。你是我兄弟不是我妹。區別對待是原則。」
「那啞巴那袋也比我大，你怎麼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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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看了一眼張起靈手裡那袋。確實比黑瞎子的大，但比吳虞的小。他沉默了片刻，沒解釋。
黑瞎子替他解釋：「算了，不問你了。啞巴的待遇不一樣，跟你妹一個待遇。啞巴是家屬。」
「什麼家屬？你少胡說。小哥跟我沒關係。不是，小哥跟我妹沒——你閉嘴。」吳邪越解釋越亂，最後選擇把吳虞往前推了一把，「走了走了走了。小虞你走前面。」
張起靈接過糌粑袋子的時候，嘴角彎了大概零點幾毫米。
他把袋子收進背包內側，那個位置貼著後背，不會被風雪打濕。
黑瞎子在旁邊吹了聲口哨，不成調的，吹了兩下就斷了，因為吳虞回頭瞪了他一眼。
四人沿著廟後的山路往上走。
這條路一年到頭沒幾個人走，連最老的嚮導都不一定認得全，但老喇嘛給吳虞畫了一張圖。
吳虞把羊皮圖貼身收在衝鋒衣內側口袋裡。
剛走出廟門不到一里地，路就開始難走了。
碎石坡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硬雪，腳踩上去先要判斷下面是石頭還是冰。
踩在石頭上是實的，踩在冰上是滑的，踩在石頭上蓋著冰是最要命的，看起來穩，踩上去直接滑出去半米。
吳邪十五分鐘內滑了三跤，每一跤都摔在同一個膝蓋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每次摔倒之後的第一反應不是看自己的膝蓋，而是朝前面喊：「小虞！你慢點走！那個地方滑！別踩那塊石頭——對，就是那塊！你繞過去！」
吳虞回頭看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覺得這人自己摔得跟個翻了殼的烏龜似的，還惦記著她別滑倒。
她朝吳邪喊回去：「知道了！你自己看路！」然後繼續往前走，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黑瞎子走在隊伍最後面，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時不時扶一下被風吹歪的墨鏡。
山路上的碎石和冰殼對他構不成什麼威脅，他走這種路比走杭州的柏油馬路還自在。
但他的嘴完全不知道什麼叫不自在，從上路開始就沒消停過。
「小老闆，你小心點啊，這石頭松。對，就是剛才小三爺踩滑的那塊，你繞過去了，不錯不錯。不用謝我，我叫紅領巾。你摔了我們可賠不起，吳二白能把整個杭州城翻過來。到時候不是賠錢的事，是賠命的事。你要是少根頭髮，我估摸著啞巴第一個不答應，你哥第二個，二爺第三個——我排不上號，但我可以幫忙遞刀。」
「你少咒她。」吳邪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沖黑瞎子翻了個白眼。
他的軍大衣下擺沾了一層雪沫子，拍都拍不掉，已經凍成了一塊硬殼。
「我這不是咒，我這是風險評估。你不懂，風險評估是講科學的。」黑瞎子一本正經地推了推墨鏡，然後指著張起靈，「你不信問啞巴，他也懂，他就是不說。我這是幫他做口頭傳達。」
張起靈走在吳虞身後，和平時一樣，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黑瞎子的話他聽到了，但他沒有接。
吳虞每次需要過碎石坡的時候，他都會提前踩上去試一下，然後退回來讓她踩他踩過的地方。
碎石坡走到盡頭，開始翻山脊。
海拔已經過了五千米，吳邪開始喘了，喘得比前兩天上山的時候更厲害。
他這次帶了吳虞提前給的藥丸，但還是扛不住海拔，因為山脊上的風太大了。
他的嘴唇已經凍成了絳紫色，但他還是斷斷續續地朝前面喊：「小虞，帽子戴好，風太大了。你有沒有高原反應？頭疼不疼？」
「小三爺，」黑瞎子實在聽不下去了，在後面拍了他一巴掌，「你管好你自己吧。你那嘴都紫得跟茄子似的了，還有空操心她？她比你強一百倍，你缺氧缺傻了？」
「她是我妹！」吳邪梗著脖子，這句話他現在說得越來越順口。
說完又喘了一口大氣，撐著膝蓋彎下腰，覺得腦子有點缺氧，但他還是固執地抬起頭，確認吳虞還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她也是啞巴的——」黑瞎子話說到一半，張起靈忽然停住腳步。
他偏頭看了黑瞎子一眼，黑瞎子把剩下的話和冷風一起咽回去了。
吳虞在前面走著，假裝沒聽到後面的拌嘴，但心裡笑得快內傷了。
她把拉鏈拉到下巴底下，回頭沖他們喊了一聲：「你們三個！走快點！中午之前翻不過這道山脊，晚上就得在風口紮營！到時候不是我出問題，是你們三個一起凍成冰棍！」
「來了來了！」吳邪趕緊跟上，走了兩步又滑了一下，這次被黑瞎子從後面拽住了軍大衣的後領。
吳邪掙扎了兩下，發現掙扎不動，索性就這麼被拎著走了一段。
黑瞎子拎著吳邪的後領，把他往前推了半步，順手把他背包上沾的雪拍掉。
他嘴上陰陽怪氣，手上倒是沒閒著。
白色的煙柱在灰藍色的晨光里筆直地往上走，升到半空中被風一卷，散成一片淡青色的霧，混著柏枝燃燒時的清苦味，把整座喇嘛廟都籠在了一層薄薄的神性里。
吳虞推開房門的時候，發現三個人已經站在院子裡了。
黑瞎子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正把自己的背包帶子收緊，皮夾克的領子豎起來擋風。
吳邪站在他旁邊，裹著件軍大衣，懷裡抱著一個保溫壺，那是他昨晚跟小沙彌磨了半個小時才灌滿的酥油茶。
他的眼皮有點腫，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昨晚沒怎麼睡好。
晨光從東邊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勾了一道淡金色的線。
他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轉過身來，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吳虞今天換了件更厚的衝鋒衣，酒紅色的，在雪地里像一小簇跳動的火。
領口拉到了最上面，但有一小截碎發從帽子裡漏出來，貼在她凍紅的耳廓上。
她把背包往肩上甩了甩，沖三個人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出發。」
剛走到廟門口，老喇嘛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手裡捻著念珠，身後的小沙彌端著一個托盤，盤上擱著四條哈達，白色的絲綢在晨風裡輕輕飄動。
老喇嘛把哈達依次掛在四人脖子上，掛到吳虞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用藏語低聲念了句經文，然後用漢語說：「山神認得白色的哈達。戴著它，山神會放行。」
吳虞雙手合十道了謝。
「等等，」吳邪在後面喊了一聲，從背包里掏出幾個小布袋，一人一個塞過去，「昨天晚上跟小沙彌換的糌粑，還有幾塊奶渣。高海拔消耗大，路上吃。」
他塞給吳虞那個明顯比另外兩個大一圈，鼓鼓囊囊的，差點撐破了布袋口。
黑瞎子接過布袋掂了掂，打開一看，又看了看吳虞手裡那個，眉毛挑了起來：「小三爺，你這個大小差別有點明顯啊。你這是偏心還是把我當外人？你妹那袋有半斤，我這袋也就二兩，你稱過沒有？」
「你是我妹嗎？」吳邪理直氣壯。
「我是你兄弟。」
「我妹是我妹。你是我兄弟不是我妹。區別對待是原則。」
「那啞巴那袋也比我大，你怎麼解釋？」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吳邪看了一眼張起靈手裡那袋。確實比黑瞎子的大，但比吳虞的小。他沉默了片刻，沒解釋。
黑瞎子替他解釋：「算了，不問你了。啞巴的待遇不一樣，跟你妹一個待遇。啞巴是家屬。」
「什麼家屬？你少胡說。小哥跟我沒關係。不是，小哥跟我妹沒——你閉嘴。」吳邪越解釋越亂，最後選擇把吳虞往前推了一把，「走了走了走了。小虞你走前面。」
張起靈接過糌粑袋子的時候，嘴角彎了大概零點幾毫米。
他把袋子收進背包內側，那個位置貼著後背，不會被風雪打濕。
黑瞎子在旁邊吹了聲口哨，不成調的，吹了兩下就斷了，因為吳虞回頭瞪了他一眼。
四人沿著廟後的山路往上走。
這條路一年到頭沒幾個人走，連最老的嚮導都不一定認得全，但老喇嘛給吳虞畫了一張圖。
吳虞把羊皮圖貼身收在衝鋒衣內側口袋裡。
剛走出廟門不到一里地，路就開始難走了。
碎石坡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硬雪，腳踩上去先要判斷下面是石頭還是冰。
踩在石頭上是實的，踩在冰上是滑的，踩在石頭上蓋著冰是最要命的，看起來穩，踩上去直接滑出去半米。
吳邪十五分鐘內滑了三跤，每一跤都摔在同一個膝蓋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每次摔倒之後的第一反應不是看自己的膝蓋，而是朝前面喊：「小虞！你慢點走！那個地方滑！別踩那塊石頭——對，就是那塊！你繞過去！」
吳虞回頭看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覺得這人自己摔得跟個翻了殼的烏龜似的，還惦記著她別滑倒。
她朝吳邪喊回去：「知道了！你自己看路！」然後繼續往前走，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黑瞎子走在隊伍最後面，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時不時扶一下被風吹歪的墨鏡。
山路上的碎石和冰殼對他構不成什麼威脅，他走這種路比走杭州的柏油馬路還自在。
但他的嘴完全不知道什麼叫不自在，從上路開始就沒消停過。
「小老闆，你小心點啊，這石頭松。對，就是剛才小三爺踩滑的那塊，你繞過去了，不錯不錯。不用謝我，我叫紅領巾。你摔了我們可賠不起，吳二白能把整個杭州城翻過來。到時候不是賠錢的事，是賠命的事。你要是少根頭髮，我估摸著啞巴第一個不答應，你哥第二個，二爺第三個——我排不上號，但我可以幫忙遞刀。」
「你少咒她。」吳邪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沖黑瞎子翻了個白眼。
他的軍大衣下擺沾了一層雪沫子，拍都拍不掉，已經凍成了一塊硬殼。
「我這不是咒，我這是風險評估。你不懂，風險評估是講科學的。」黑瞎子一本正經地推了推墨鏡，然後指著張起靈，「你不信問啞巴，他也懂，他就是不說。我這是幫他做口頭傳達。」
張起靈走在吳虞身後，和平時一樣，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黑瞎子的話他聽到了，但他沒有接。
吳虞每次需要過碎石坡的時候，他都會提前踩上去試一下，然後退回來讓她踩他踩過的地方。
碎石坡走到盡頭，開始翻山脊。
海拔已經過了五千米，吳邪開始喘了，喘得比前兩天上山的時候更厲害。
他這次帶了吳虞提前給的藥丸，但還是扛不住海拔，因為山脊上的風太大了。
他的嘴唇已經凍成了絳紫色，但他還是斷斷續續地朝前面喊：「小虞，帽子戴好，風太大了。你有沒有高原反應？頭疼不疼？」
「小三爺，」黑瞎子實在聽不下去了，在後面拍了他一巴掌，「你管好你自己吧。你那嘴都紫得跟茄子似的了，還有空操心她？她比你強一百倍，你缺氧缺傻了？」
「她是我妹！」吳邪梗著脖子，這句話他現在說得越來越順口。
說完又喘了一口大氣，撐著膝蓋彎下腰，覺得腦子有點缺氧，但他還是固執地抬起頭，確認吳虞還在他的視線範圍內。
「她也是啞巴的——」黑瞎子話說到一半，張起靈忽然停住腳步。
他偏頭看了黑瞎子一眼，黑瞎子把剩下的話和冷風一起咽回去了。
吳虞在前面走著，假裝沒聽到後面的拌嘴，但心裡笑得快內傷了。
她把拉鏈拉到下巴底下，回頭沖他們喊了一聲：「你們三個！走快點！中午之前翻不過這道山脊，晚上就得在風口紮營！到時候不是我出問題，是你們三個一起凍成冰棍！」
「來了來了！」吳邪趕緊跟上，走了兩步又滑了一下，這次被黑瞎子從後面拽住了軍大衣的後領。
吳邪掙扎了兩下，發現掙扎不動，索性就這麼被拎著走了一段。
黑瞎子拎著吳邪的後領，把他往前推了半步，順手把他背包上沾的雪拍掉。
他嘴上陰陽怪氣，手上倒是沒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