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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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廟裡的溫度又降了一截。

  老喇嘛讓一個小沙彌領著他們去後院的客房。

  小沙彌看起來也就十一二歲,剃得青皮的光腦袋上戴著一頂有些年頭的棗紅色僧帽,一路上一言不發,只是偶爾回頭看吳虞一眼,眼神里有藏地少年特有的好奇與靦腆。

  客房是幾間挨在一起的小屋,石牆木門,門板上掛著厚厚的氆氌帘子。

  吳邪分到最左邊那間,黑瞎子在中間,吳虞的在右邊。張起靈的房間在走廊對面,和吳虞門對門。

  小沙彌分完房間就退下了,走之前多看了吳虞一眼。他從沒見過漢人姑娘的眼睛亮成那樣的。

  吳虞推開自己那間的木門,把背包往矮榻上一扔,整個人往卡墊上一倒。

  她從不是個瞻前顧後的人,但現在覺得心裡頭堵著點兒什麼。

  她在枕頭裡悶了一會兒,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的煙燻紋路。

  敲門聲就是這時候響的。

  吳虞從榻上彈起來,下意識理了理頭髮,理完自己都覺得好笑。

  「進來。」

  門推開,張起靈站在門口。

  他已經換掉了外面那件沾了雪粒的衛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露出裡面的黑色打底。

  走廊里的酥油燈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勾了一圈暖黃的輪廓。他手裡端著一碗酥油茶,還冒著熱氣。

  吳虞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這件毛衣她沒見過。

  張起靈邁進門檻,順手把門虛掩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把酥油茶遞到她手裡,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她的手指比平時涼,但不算太冰。

  「喝了。」他說。

  吳虞接過酥油茶,雙手捧著碗,低頭喝了一口。

  她在碗沿上偷偷看他,他的頭髮還有點濕,大概是在井邊用冷水洗了把臉。

  「小官,」她喝了兩口,抬頭看他,「你是不是想問我什麼。」

  張起靈在她對面的矮榻邊上坐下。

  屋子不大,兩個人面對面,膝蓋幾乎碰到。

  他沒有立刻回答,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有。」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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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問。」

  「你不想說。」

  「你怎麼知道我不想說?」

  「你說了你就會看著我,」他說,「你沒看。」

  吳虞愣了一下。這人平時話少,一說就扎在根上。

  她確實沒看他,不是心虛,是不想在撒謊的時候看他的眼睛。

  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撒謊,對黑瞎子可以,對她哥可以,甚至對二叔都可以。但對張起靈不行。因為他不會拆穿她,他只會安靜地看著她。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酥油茶,茶麵上映著自己的倒影。「明天的事,」她輕輕晃了晃碗,「會有驚無險。」

  「你怎麼知道。」

  「我算過的。我不做沒把握的事。」她終於抬頭看他,嘴角重新掛上了那個熟悉的、狡黠的弧度,「不信你問我哥,我的數學很好。」

  張起靈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在。所以不用算。」

  吳虞張了張嘴。

  她本來想說一句俏皮話,比如「小官哥哥你這是搶我台詞」,或者「你在我才要算,萬一你沖在前面怎麼辦」。

  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

  她覺得自己耳根有點熱。完蛋,高海拔缺氧,心跳有點快。

  吳虞低頭把剩下的酥油茶一口喝完,然後把空碗往他手裡一塞。「喝完了。你的任務完成了。可以回去睡覺了。」

  張起靈接過碗,沒有動。

  吳虞嘆了口氣。

  她伸手,用食指戳了戳他的手背。「小官哥哥。明天我保證全須全尾地回來。行不行?一根頭髮都不少。」

  張起靈低頭看了看她的手,他沒有移開手,也沒有開口。

  「好。」他說。

  吳虞沖他笑了一下。

  門就是在這時候又被敲響了。

  這次的敲門聲和剛才不一樣又急又亂,伴隨著吳邪壓低了但壓不住緊張的聲音:「小虞?睡了沒?」

  吳虞的表情在零點一秒內完成了從「溫柔」到「驚恐」的切換。

  她在心裡罵了句,然後一把抓住張起靈的手腕,眼神在屋子裡飛快掃了一圈。

  她壓低聲音,語速比平時快了至少一倍:「我哥來了。你先藏一下。」

  「為什麼。」張起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語氣里有一絲極淡的不解。

  「因為——因為很麻煩!他剛才在禪房裡那個樣子你也看到了,他要是知道你今天晚上在我房間裡——」她沒說完,但張起靈大概懂了。

  如果現在讓他看到張起靈坐在他妹妹的矮榻上,他大概會直接跳起來腦補出八十集連續劇。

  張起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的情緒很淡,但吳虞讀懂了,他不想藏。

  張起靈低頭看了看她拽著自己的那隻手,在心裡嘆了口氣。然後他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狹小的木窗,外面的冷風瞬間灌進來。

  吳虞用氣聲喊他:「太冷了——」

  「沒事。」然後他翻出去了。

  吳虞目瞪口呆地看著空蕩蕩的窗口。窗外是零下二十度的雪山夜晚。

  她深吸一口氣,扯了扯衝鋒衣的下擺,拍了拍臉頰,覺得自己的表情大概恢復正常了,才去開門。

  吳邪站在門口,身上裹著一件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軍大衣,懷裡抱著一個熱水袋。

  熱水袋是那種老式的橡膠的,外面套著一個針織的套子,看起來用了有些年頭了。

  他的鼻子凍得通紅,嘴唇有點發紫,但眼神很認真。

  「哥?這麼晚了幹嘛?」吳虞靠在門框上,語氣輕鬆。

  吳邪也不客氣,直接擠進門來,把熱水袋往她手裡一塞,然後往矮榻上一坐。

  他坐的位置和張起靈剛才坐的位置是同一個,卡墊上還留著一小片餘溫。

  吳邪皺了一下眉。但現在有更重要的事,他沒深想。

  「小虞,你老實跟我說,」吳邪抬頭看她,「你明天到底要幹什麼?」

  吳虞張了張嘴。

  「別跟我說『你猜』,也別跟我說『知道了』。我今天在禪房裡聽你和老喇嘛說話,每一句我都聽到了,每一句都沒聽懂。你是我妹妹,你不能什麼都不告訴我。」

  吳虞抱著熱水袋在矮榻另一邊坐下。

  熱水袋的溫度透過針織套子捂著她的手指。

  她看著吳邪覺得完了。她哥這次是真的急了,平時他最多叉著腰喊兩聲。

  「哥,事情比較複雜——」

  「我不怕複雜。」

  「可能會有危險——」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吳虞這兩個字說得斬釘截鐵,速度之快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吳邪看著她。

  熱水袋在他手裡被捏得變了形,橡膠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臉上閃過一絲受傷,然後變成了倔。「所以你是嫌我拖後腿。」

  「我沒這麼說。」

  「你就是這個意思。」

  「哥——」

  「小虞,我沒有你厲害,沒有小哥厲害,連黑瞎子我也比不上。這些我都知道。」吳邪的聲音低下去,他看著自己懷裡那個被捏扁的熱水袋,「但我是你哥。你出了事,我連站在旁邊看的資格都沒有嗎?」

  吳虞沉默了。

  她低下頭,用手指在熱水袋上畫圈,畫了一圈又一圈。

  「哥,我保證。明天的事情做完,我完好無損地回來。」她伸出小拇指,「拉鉤。」

  吳邪看著她的小拇指,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呼呼地吹,酥油燈在窗台上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她的。

  「你要是做不到,」他說,「我就——」

  「就跟奶奶說。我知道了,但是奶奶年紀大了,你別什麼都說。」

  「那你就少干點神神秘秘的事。」

  吳虞笑了。她用力勾了勾吳邪的小拇指,然後鬆開。

  心虛剛要落地,就聽見門外傳來一個懶洋洋的、拖長了調子的聲音。

  「喲,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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