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胡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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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張起靈和黑瞎子被留在了吳山居。

  吳邪把客房收拾出來,抱了被子枕頭,又從柜子里翻出兩條毛巾。

  客房平時沒人住,堆了半屋子古董雜物,他推開門的時候被灰塵嗆得打了三個噴嚏。

  黑瞎子一進門就宣布他睡靠窗那張床,理由是「風水好」。

  吳邪問他怎麼看出來的,他說「窗戶朝東,紫氣東來」,吳邪站在門口愣了兩秒,差點就信了。

  張起靈沒有參與床位分配。

  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擺著那壺已經涼透的龍井,不知道在想什麼。

  吳虞一個人溜溜達達地回家去了。

  夜風涼涼的,吹得路邊的梧桐葉沙沙響,偶爾有一兩片打著旋兒落在她腳邊。


  她把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踩著影子走,腳步不快不慢。

  她一點也不想和心眼多的人玩,黑瞎子算一個,她爸也算一個,要是都像她哥一樣多好。

  腦袋一根筋,心裡藏不住事,教他什麼他就學什麼,給他什麼他就吃什麼,好養活。

  接下來的日子裡吳虞正式過上了包工頭的生活。

  每天早上起床,喝一杯二叔泡的茶。吳二白對她在家裡從茶室拿茶已經習以為常了,最開始還問一句「又拿我的茶」,後來連問都不問了,直接從茶罐里多抓一撮,給她也泡一杯。

  她就端著杯子坐在餐桌邊,一邊喝一邊跟她爸聊兩句有的沒的,喝完就出門。

  然後就溜溜達達到吳山居。

  她到了店裡,王盟會抬頭喊一聲「大小姐」,然後繼續掃雷。

  她繞過前廳走到後院,坐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下,從口袋裡掏出瓜子,開始看她哥被追得滿院子跑。

  吳虞只需要拿治暗傷的藥吊著,就有一隻大黑耗子乖乖上鉤。

  小瓷瓶里的藥丸她隨身帶著,黑瞎子每天訓練結束後來領一顆,她給得很大方,但每次給之前都會問一句「今天練了什麼?」

  吳邪因為想得到一些事的答案,就開始追著黑瞎子跑。

  那天晚飯後他想了很久。

  房間的燈亮到凌晨一點多,吳邪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後院聽到的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什麼計劃,什麼保護他,為什麼是他。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堵在黑瞎子門口問。

  黑瞎子穿著件黑背心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頭髮睡得亂七八糟,墨鏡倒是已經戴上了,說要答案可以,追上他就說。

  吳邪還沒反應過來,黑瞎子已經翻過後院的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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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虞在旁邊適時地放了一句話,語氣輕飄飄的,像是隨口一提:「哥,追上了我就告訴你。」

  兩個人都拿他當騾子溜,拿不同的胡蘿蔔,往同一個方向。

  於是吳邪就像一隻被胡蘿蔔吊著的兔子,開始了他漫長而艱難的追逐之路。

  說是追,其實就是被遛。

  黑瞎子遛人那是一絕,專往不好走的地方鑽,飛檐走壁鑽小巷,西湖邊的矮牆、河坊街的窄巷、吳山上的石階小道,都是他的訓練場。

  而且完全不講武德,說跑就跑不打招呼,說停就停沒有任何預兆。

  吳邪正追著呢,前面的人突然一個急剎車,他剎不住,直接撞到黑瞎子後背上,撞得鼻子發酸,眼淚差點下來。

  吳邪追了三天,每天回家腿都在打顫,上樓梯得扶著扶手,下樓梯得側著走。

  但不知不覺間吳邪的反應也在慢慢變快。

  以前黑瞎子從背後拍他肩膀他要愣半秒,現在他能提前轉身了。

  以前黑瞎子往他腳邊扔石子他一定會被砸中,現在他能躲開兩顆中的一顆了,雖然躲開的那一顆還是擦著褲腿過去的。

  吳虞一般負責在旁邊看熱鬧。

  搬一把藤椅坐在桂花樹下,面前擺著一壺茶、一碟點心、一包瓜子。

  張起靈就會站在她旁邊。也不坐,就靠在她椅子旁邊的牆上,雙臂交叉,目光跟著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兩個人。

  有時候吳邪跑過去了,帶起一陣風,吳虞的頭髮被吹亂了,幾縷碎發從耳後散出來貼到臉頰上。

  吳虞還沒來得及伸手,張起靈已經替她把碎發別到耳後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已經收回手繼續看院子裡了,表情跟剛才一模一樣。

  吳邪那就一個累啊。肺里像灌了辣椒水,每次呼吸都帶著一股灼燒感;大腿像被人用擀麵杖碾過,乳酸堆積得連蹲下都要扶著牆慢慢來;鞋底都快磨穿了,左邊那隻鞋的前掌已經磨平了花紋。

  好不容易甩掉黑瞎子喘口氣,回頭一看倆人聊著呢。

  吳虞坐在藤椅上仰著頭,張起靈低著頭看她,不知道在說什麼,反正張起靈的嘴角有弧度。

  吳邪扶著牆喘氣,汗水糊了滿臉,頭髮絲粘在額頭上,後背的T恤已經濕透了。

  心想自己在前面被追得跟狗似的,這兩個人擱這歲月靜好。

  關鍵是不知道吳虞給了黑瞎子啥,風向突然就變了。

  他不追他了,那貨就開始追他。

  攻守轉換來得猝不及防。

  吳邪早上照例去客房門口堵人,剛舉起手準備敲門,一顆石子從後面飛過來打在他後腦勺上。

  回頭一看,黑瞎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院子裡了,手裡掂著兩顆石子沖他笑。

  之前是他追黑瞎子,累的是自己;現在黑瞎子追他,累的還是自己。

  唯一的區別是,被追的時候更狼狽。

  追別人至少還能掌握節奏,被追是完全被動的。而且黑瞎子追人的手段比被他追的時候花樣多得多:從背後扔石子,從側面拍肩膀,從頭頂倒掛下來嚇他。

  有一次黑瞎子從桂花樹上倒掛下來,墨鏡還穩穩噹噹地架在鼻樑上,吳邪一抬頭看見一張倒著的笑臉,魂差點飛了。

  還有一次藏在吳山居門口的石獅子後面,等他出門的時候突然跳出來,吳邪嚇得差點把手裡剛泡好的茶潑出去。

  有一次他在院子裡蹲下來繫鞋帶,三顆石子同時飛過來,一顆打在膝蓋上,一顆打在肩膀上,一顆打在屁股上。

  等吳邪回頭一看,黑瞎子靠在牆上沖他笑,手裡還掂著兩顆石子,一看就是還沒扔完,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各夾一顆,隨時準備補一發。

  吳邪咬牙切齒地喊了一聲「黑瞎子你大爺」,對方回了一句「我沒大爺你追我啊」,吳邪就真的追過去了。

  躲到吳二白那裡是沒事。

  吳二白的院子是個絕對安全區,往書房裡一坐,黑瞎子再囂張也不敢在吳二白的地盤上放肆。

  那次黑瞎子追到巷子口,看見吳邪拐進了吳二白家的方向,腳步當場就停了,還往後退了兩步,退完自己都笑了。

  吳邪一開始還洋洋得意,覺得終於找到了一個避風港。

  但他很快就發現另一個問題:他也不敢和二叔單獨相處。吳二白坐在太師椅上喝茶,他就坐在對面,挺直腰板,膝蓋併攏,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大氣都不敢出。

  吳二白翻一頁書,他心跳就快一拍,生怕二叔忽然問起吳山居最近的帳目。

  吳邪在書房裡坐了不到一個小時就坐不住了,覺得與其在二叔這裡接受精神拷打,不如出去跟黑瞎子賽跑,至少後者只是肉體上的折磨。

  精神上的折磨是鈍刀子割肉,肉體上的折磨是快刀斬亂麻,他選後者。

  反正這段時間吳虞玩得很開心。

  她坐在桂花樹下,看著黑瞎子追吳邪,看著吳邪追黑瞎子,看著兩個人從院子追到巷子,又從巷子追回來,偶爾還爬上屋頂,在瓦片上踩出一串噼里啪啦的響聲。

  王盟從前廳探出腦袋看了一會兒,又縮回去了。

  他覺得自己看店已經夠辛苦了,老闆的煩惱他分擔不了。

  有些人想玩,比如黑瞎子,那就讓她哥順便練練身手,一舉兩得。

  反正她不介意。

  吳虞表示自己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藥,有的是耐心。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張起靈在旁邊看著她。

  桂花樹的陰影在他臉上慢慢地移,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肩膀上落了幾片碎金。

  「頭還會疼嗎?」吳虞問他。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不疼。」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嗎?」吳虞偏過頭,好奇張起靈的記憶恢復到了哪種程度。

  她認識他的時候他還不是完整的他,現在她想知道那些碎片拼回來了多少。

  「長白山,那天你穿的黃色。」張起靈說這話的時候,視線落在她身上。

  「那你還記得西藏有什麼嗎?」

  「記得。」張起靈的聲音微不可察地低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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