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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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在帶著吳邪吃完午飯後,吳虞拉著他就開始繞西湖散步。

  說是散步,吳邪覺得更像是拉練。

  十月的西湖,風裡帶著桂花將謝未謝的最後一縷甜氣,似有若無地飄著。

  湖面上遊船三三兩兩,船娘搖櫓的吱呀聲隔著水傳過來,慢悠悠的,一下一下,聽著就犯困。

  太陽不大,但悶,悶得人想隨便找棵樹一頭栽下去就地躺平。

  這種天氣最適合什麼都不干。偏偏他妹精力旺盛得像充了電,還是快充。

  「小虞,你不熱嗎?」

  吳邪拎著吳虞的購物袋走在旁邊,大大小小七八個袋子,左右手都沒閒著,購物袋的提手在他手指上勒出一道道紅印子。

  有一個鞋盒的尖角正好卡在他膝蓋窩,每走一步就精準地頂他一下。

  他覺得他快熱死了,後背已經濕了一片,衣服黏在皮膚上,痒痒的又騰不出手去拽。

  偏偏他妹走在前面,步伐輕快得像踩在彈簧上,連被太陽曬過的地磚都不沾似的。

  「不熱呀。」

  吳虞蹦蹦跳跳地倒著走,雙手背在身後,馬尾隨著她的動作一甩一甩的。

  她倒著走的速度比吳邪正著走還快,而且完全不看路,偏偏每次都能精準避開來往的行人。

  「你看著點路。」吳邪無奈嘆氣,伸手虛虛擋了一下她快要撞上的一個遛狗大爺。

  大爺牽著的泰迪沖吳虞叫了一聲,吳虞低頭沖狗做了個鬼臉,泰迪不叫了,躲到大爺腿後面,尾巴夾得緊緊的。

  吳邪心裡嘆了口氣。

  他妹怎麼一會兒聰明一會兒笨的。

  「我們回去吧。」吳虞忽然停下倒著走的步伐,轉過身來,背著手一步一步慢慢走。

  「不逛了嗎?」吳邪疑惑。

  太陽還沒落山,以他妹逛街的標準續航來說,這會兒應該才剛到中場休息的階段。

  吳虞搖了搖頭,轉彎拐進一條巷子裡。

  那條巷子窄窄的,兩邊的白牆灰瓦把陽光擋去大半,氣溫瞬間降了好幾度。

  巷子深處隱約傳來哪戶人家的收音機聲,放著評彈,吳儂軟語的調子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你慢點啊。」吳邪看著一溜煙就不見人影的吳虞,站在原地叉著腰,手裡還拎著那一堆購物袋。

  他喘了兩口粗氣,覺得心累,比倒斗還累。

  「知道啦。」吳虞的聲音從巷子深處傳出來,帶著點回聲,尾音輕快地上揚,聽著就不像真的知道了。

  這邊吳虞哼著小曲走在巷子裡,調子是剛才收音機里那首評彈的片段,被她哼得跑調跑了三回。

  走著走著她突然停下來,腳步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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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來。」吳虞看著牆的另一邊。她的手插在裙子的口袋裡,站姿很放鬆。

  等了會兒沒動靜。只有牆頭上一隻橘色野貓懶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眯著眼睛看了她一眼,喵都沒喵一聲,又繼續曬太陽去了。

  吳虞撇了撇嘴,自顧自地往前走,鞋底踩在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

  「唉,現在的小孩一點耐心都沒有。」聲音從頭頂傳來,拖著懶洋洋的調子,每個字都像是在笑。

  吳虞回頭。

  就看見一身黑的人坐在牆頭。

  黑色皮夾克在陽光下微微反光,黑色褲子,黑色靴子,靴幫上沾了點灰。

  這人坐在三米高的牆頭上,一條腿垂下來晃蕩,另一條腿曲著踩在牆檐上,姿勢閒散,架著一副墨鏡,下巴微揚,笑得痞氣十足。

  吳虞上下打量著他那副墨鏡。大白天在巷子裡戴著墨鏡,不是瞎子就是裝酷。

  她越看越覺得這人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你是張起靈的那個朋友?」她試探性地問,語氣不確定。

  「小狐狸,不記得我了。」黑瞎子悄無聲息地從牆頭落下。

  從三米高的牆頭跳下來,連片灰都沒揚起來,皮夾克的下擺甚至沒有飄起。

  吳虞皺眉,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男人。墨鏡,痞笑,欠揍的氣質。

  記憶開始倒帶。

  三年前的冬天,德國,慕尼黑。唐人街掛滿了紅燈籠,積雪堆在路邊,被踩成了灰撲撲的冰渣子。

  剛下過一場大雪,空氣乾冷乾冷的,吸進鼻子裡像在吸碎冰。

  她穿著白色的羽絨服,圍著一條紅色的羊絨圍巾,戴著一頂白色的毛線帽,帽頂那顆毛球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整個人看起來乖乖軟軟的,站在一家中餐館門口等朋友。

  那時候她還不到一米六,臉比現在更圓一點,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黑瞎子那會剛從墓地出來,他在唐人街上閒逛,想找個地方喝一杯,暖氣熱菜。

  然後他就看見了站在中餐館門口的吳虞。

  白白淨淨一小姑娘,眼睛又大又亮,圍巾裹住了半張臉,帽子的毛球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站在雪地里像個人形糯米糰子,就差撒一層糖粉了。

  他當時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大概是從墓地出來之後覺得人生苦短需要找點樂子,也可能是吳虞站在雪地里等人的樣子實在太好欺負了,看起來乖得毫無攻擊性。

  他靠在餐館門口的柱子上,皮夾克蹭掉了一塊牆皮上的雪。

  他歪著頭調侃了一句,大意是「小妹妹一個人嗎要不要哥哥帶你逛逛」。

  吳虞當時轉頭看了他一眼。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睛,雪化了。

  然後她沖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甜,很乖,很有禮貌。

  接下來的事,黑瞎子不太願意回憶。

  這段記憶被他主動歸檔進了大腦的「恥辱」分區,設置了密碼,正常情況下絕不訪問。

  他只記得自己不知道為什麼就答應了幫她去跑腿買東西,,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又答應了請她吃飯,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會把自己的錢包遞給她——她說到門口的小賣部換點零錢坐公交。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站在慕尼黑零下十度的街頭,寒風從褲管往上灌,錢包不見了,口袋裡多了一張紙條。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笑臉和三個字:想得美。

  那筆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笑臉畫得很醜,眼睛一個大一個小。

  他不得不用口袋裡僅剩的兩個硬幣打了個公用電話,讓在柏林的朋友開車來接他。

  那張紙條他現在還塞在錢包夾層里,別問為什麼。

  堂堂南瞎北啞里的南瞎,被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耍得團團轉。

  這件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包括張起靈。尤其是張起靈。他有一種預感,要是讓啞巴知道這件事,自己這輩子都別想在他面前抬頭做人了。

  此刻,在杭州這條窄巷子裡,當年雪地里的小糯米糰子長高了一截。

  五官長開了,嬰兒肥褪去了大半,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又大又亮,清澈見底。

  然後吳虞的表情變了。從困惑變成了恍然大悟,從恍然大悟變成了一種讓黑瞎子非常熟悉的笑容。

  「哦——」她拖長了音調,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交疊在胸前,「是你啊。墨鏡哥哥。」

  黑瞎子嘴角抽了一下。這個稱呼,是當年在慕尼黑他自我介紹時說的原話。

  當時他靠在柱子上說:「叫我黑瞎子就行,或者墨鏡哥哥也可以。」

  「想起來了?」黑瞎子很快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笑得吊兒郎當,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當年坑我那把,可讓我吃了不少苦頭,差點凍死在德國街頭。」

  「那不是你自己找的嘛。」吳虞眨了眨眼睛,濃密的睫毛撲閃了兩下。

  她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頭看他,這個姿勢跟當年在雪地里一模一樣。

  黑瞎子一時語塞。確實是自己找的。他當時要是老老實實走過去,什麼事都沒有。

  他非要嘴賤,但他肯定不會承認。他這張嘴,認輸是不可能的,寧可死扛。

  「小虞——你跑哪去了?」

  吳邪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帶著喘,還帶著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

  他的影子先於他本人出現在巷口,歪歪扭扭的,手裡拎著七八個袋子。

  吳虞轉頭喊了一聲:「這兒呢!」

  然後她壓低聲音對黑瞎子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只夠他一個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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