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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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汶上縣。

  縣衙大堂的側後方,距離堂上不過二三十步的位置擺著面屏風,屏風後邊坐著幾個人。

  上首一人,正是大明朝的工部右侍郎兼總督河道宋禮。

  在其身旁,還有幾人。

  坐在左手邊的是工部與河道衙門的有司屬官,而坐在右手邊的,則是兗州府的知府與東平州的知州。

  大明朝的地方行政制度總體來說,自然是布政使司、府、縣三級制的。

  但凡事都有個例外,這個例外,就是所謂的州了。

  在大明朝,州這個行政建制非常特殊且複雜,有些州直隸於布政司,有些州則直隸於府。

  同樣。

  這也就導致了縣,也分好幾種。

  一種是府的直轄縣,另一種則是先隸屬於州,再與州一道隸屬於府的縣。

  汶上縣就,屬於後一種。

  從行政級別來看,它是先隸屬於東平州,東平州再隸屬於兗州府,兗州府再隸屬於山東布政使司……

  故此。

  這也就導致了兗州府知府,和東平州的知州都被宋禮給抓了過來,並在這汶上縣的大堂後邊,親自聽一聽這場官司!

  「部堂!」

  「一個七老八十的老者,卻能有力氣拿著拐杖把人給活活打死…這實在是荒唐,實在是荒謬!」

  「這王氏一族,必定是蓄意私藏兇犯!」

  「下官以為,些許訴訟之事畢竟是小事,相比於國朝貫通南北大運河的這等國之大事而言,實在是不值一提…與其在這繼續耗下去,不如乾脆直接把兇犯給揪出來拘了,按律嚴懲就是!」

  兗州府知府林孟煜一邊說話,還一邊伸手指了指前邊的大堂,臉上的不爽與不耐之色幾乎難以掩飾。

  而他的話剛剛說完。

  旁邊的東平州知州胡靖就立刻接過話頭,頷首附和道:

  「林知府說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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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幫刁民最是難以打發了,跟他們好聲好氣地說話向來是行不通的…下官知道部堂是清正君子,可地方上的事情,本來就是一本子爛帳,誰對誰錯根本就糾纏不清!」

  「正所謂婆說婆有理,公說公有理。」

  「下官以為,沒必要去在乎誰到底有理了,殺人者償命,這是千古不變的規矩,直接把兇犯抓了嚴懲即可,乾脆利落地了結此事,也免得事態繼續惡化下去,以至於愈發拖慢了攻城的進展!」

  拖慢攻城進展!

  這其實才是真正的重點,區區一個因為執法不公而在械鬥中被人亂棍打死的小吏,其實是不值得這般大動干戈的。

  放在往常。

  別說是林孟煜這位兗州府的府君了,就算是胡靖這位東平州的知州都懶得管!

  些許小事罷了。

  地方屬縣衙門自然能夠處置妥當…更何況,真就像胡知州所說的這樣,王劉二族之間祖上可是一本爛帳,誰對誰錯是真的沒辦法糾纏清的。

  但不管怎麼說,到底是死了人。

  那麼既然死了人,與其去追究這已經變成死人的小吏到底幹了什麼,又是怎麼死的,死的到底冤不冤…還不如乾脆利落地抓個兇手上來,直接判了了事!

  公平?!

  唉!

  差不多得了。

  趕緊抓個能糊弄過去的兇手上來,判了之後送去省里,再把案件遞交到刑部就是了。

  畢竟……

  繼續在這件事情上糾纏下去,對誰都是不利的。

  因為一旦繼續糾纏。

  在整個貫通大運河的工程中,可謂至關重要的南旺分水樞紐工程,就要在極大程度上被耽擱、延誤了!

  至於說要嚴懲的兇手到底是不是真兇嘛…害,管他真不真,只要能糊弄過去不就行了?!

  所以說。

  對於汶上縣出的這檔子事,這兩位兗州府和東平州的一把手都已經算是代表著府衙與州衙,直接在宋禮面前表態了。

  而聽完他們的表態之後。

  宋禮倒是並沒有立刻說些什麼,而是先眼神古怪地盯了二人片刻,隨後忽的呵呵一笑,道:

  「二位是想把這件事情給糊弄過去了事?!」

  「欸…哪裡是糊弄。」

  」部堂明鑑,實在是國家的大工程擺在這裡不能耽擱,相比之下,眼下這件事不就是細枝末節的小事嗎?!」

  宋禮聞言,微微頷首。

  然後他就做出了一副非常可惜、遺憾的表情。

  「可惜了。」

  「二位還不知道吧,這樁案子在上個月出來之後,本官就已經報了上去…嗯,而且已經上達天聽了,糊弄不了了。」

  上達天聽?!

  「撲通.!」

  「砰!」


  屏風內就響起了一聲重重的撲通聲,板凳也狠狠地砸在了地上,隨之還響起了兩聲悶哼。

  動靜立刻傳到了二三十步外的大堂上。

  汶上縣的樊知縣聽見動靜,立刻就下意識地回頭朝側後方望去,在場早就已經坐立不安到了極點的主簿、縣丞等人,也是一一回望。

  隨著他們扭頭。

  針鋒相對的兩族族長與族老們,也是不明所以地朝著動靜來源處望去,卻只能看見屏風,完全不清楚屏風後邊到底發生了什麼……

  「咳咳……」

  這時。

  樊知縣猛地咳嗽了幾聲。

  然後就拿起驚堂木,再次在眼前的桌案上狠狠地拍了拍,伸手指著兩族的族長,恫嚇道:

  」貫通南北大運河,可是國朝大工程。」

  「現在聚眾鬧事,而且還爆發了械鬥,甚至呼朋喚友,拉幫結派,全然一副要火併開戰的模樣…這麼鬧下去,豈不是耽擱了朝廷的大事?!」

  「本官也不妨實言告訴你們。」

  「貫通南北大運河的重心可就在這南旺,要是因為你們的緣故,導致了今年在大汶河上築堤引水,在大運河河道上清理淤泥、加固河堤、修建魚嘴分水等工程的話,可別怪真正的老天爺不客氣!」

  所謂真正的老天爺,指的當然是京師裡邊坐著的那位。

  聽見這話。

  在場兩撥人都是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方才還咄咄逼人、針鋒相對的氣焰,也不由得縮了下去。

  側後方的屏風內。

  聽到樊知縣這一番話的宋禮卻是直接笑了,是真正意義上因為高興的笑了,而是硬生生地被氣笑了!

  「這樊世婁可真是個扯虎皮做大旗的好手啊!」

  「老天爺……」

  「哼!」

  」為了把此事給糊弄過去,趕緊了結,簡直連陛下的清譽都不顧及了!」

  「他也好,你們兩個也罷,心中所思所念,都是糊弄了事,都是敷衍塞責而已,我大明朝若全都是爾等這樣的官吏,國祚豈能長久乎?!」

  說話間。

  宋禮就豁然起身,看著面前的林知府與胡知州,臉色很是難看。

  」不過有一點,這知縣是說對了的。」

  「那就是貫通南北大運河一事,的確是陛下欽點的工程,也是陛下格外關注之事。」

  「而這王劉二族,正是盤踞在大運河以西,引水水渠的南側,所以總是繞不開的…現如今他們兩族越鬧越大,還把周遭的其他宗族也給牽扯了進來,工程必定是要被耽擱的。」

  「可你們好好想一想。」

  「那些個原本沒有摻合進這件事中的宗族,為何也紛紛站出來鬧事?!」

  「究其原因。」

  「不是說大運河的工程不好,也不是說南旺分水的樞紐建的不對…事實上,建了這樞紐之後,不僅可以解了大汶河的水患,還能夠使得大運河徹底貫通,並將此地繁華起來,對於當地百姓而言怎麼看都是一樁好事。」

  「他們之所以反對。」

  「說到底,還是你們這些地方府州縣衙門的各級官吏日日糊弄,天天敷衍所致…還是因為徭役攤派的不公所致!」

  「要是你們都勤勉些,真把此事當成要緊事來辦,盯著屬吏把徭役攤派的事情給辦好了,就不說做到完全公平,可只要不是像這次一般做得太過,利國利民的大工程又如何會耽擱?!」

  話說到最後。

  宋禮是真的已經徹底怒了。

  他想過貫通南北大運河所要遇到的一干技術性、工程性難題,而這些難題,都被一一解決了,是沒想到最後竟然因為徭役攤派不公這種事情而耽擱工程!

  更為重要的,是現在正是冬季。

  因為氣候與農時的緣故,冬季是一年當中農業生產活動最為空閒的時節,同樣也是一年之中適合修築堤壩、開挖水渠、設定水閘等水利工程的最好的空窗期。

  而現在。

  就因為地方衙門的怠政懶政,就因為地方衙門在徭役攤派一事上出了問題,有了紕漏,就致使在大汶河上修堤引水的區域性工程停擺!

  這讓總領貫通大運河一事的工部右侍郎宋禮,怎麼能夠不勃然大怒?!

  「老天爺…老天爺……」

  「舉頭三尺的老天爺要不要拜你們,本官不知道,但是我大明朝的老天爺估計是不會輕易讓你們好過了!」

  「哼!」

  「這樁案子,已經上天了。」

  「接下來怎麼辦,就看上面到底是什麼意思吧…至於你們怎麼辦,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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