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冬雪施粥
青溪縣的雪比往年來得要早一些，一夜之間，天地之間都是白色。
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稻田裡稻茬被雪覆蓋著，只露出了尖尖的一點，遠處的山，近處的房子，都被雪覆蓋著，非常安靜。
雪很乾淨，可是雪還沒有化，城門外面就已經擠滿了人。
阿滿說的沒錯，北方遭了蝗災，據說地里的莊稼讓蟲子吃得一棵不剩，逃荒的人拖家帶口，一路向南。
青溪縣是這一帶還算富有的地方，逃荒的人一層一層壓過來，堆在城牆腳下。
城牆腳下搭起了窩棚，用蘆席和破布圍的，風一吹就嘩啦響。有的人家連窩棚也沒有，就在牆根下鋪一層稻草，一家幾口擠在上面。
縣裡貼了告示說不許流民進城，告示貼在城門上，第二天就被人撕了半邊。
周氏的咳嗽在冬天的時候更加嚴重了，晚上咳嗽得非常厲害，一咳嗽就咳出很多痰來。
沈朴請了郎中開了一些藥，吃了之後也沒有什麼好轉，只留下一句話，「天氣暖和了就好了。」
沈昭去街上抓藥的時候，經過城隍廟。廟前已經有很多人了，有的是蹲著的，有的是躺著的，有的靠在牆上，只剩一口氣。
一個婦女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的臉色已經很蒼白了，哭聲也變得很小，像貓一樣蜷縮著。
幾個小孩子趴在廟門口，往裡面看，看見泥塑的神像面前供著幾塊冷饅頭，想吃也沒敢去拿。
藥鋪里抓藥的人排到了門外，多是咳嗽、瀉肚的方子，掌柜的說這幾天桔梗、杏仁都快抓空了。
回來的路上，他看見有人蹲在牆根，用雪和著糠在揉成糰子往嘴裡塞。
沈昭站在那裡，身上都是雪，風裹著雪片子打到臉上生疼。
當天晚上方敬齋來找他。案上那本《孟子》攤開著，沈昭翻書的手還沒來得及合。
「縣裡的幾個讀書人湊了一些錢買來米，在城隍廟前搭起一個粥棚。」方敬齋站在院門口，袍子下擺沾滿了雪，「能救一個是一個，昭兒你來不來？」
沈昭沒有絲毫遲疑：「來。」
第二天一早，粥棚已經開火了。粥棚設在城隍廟照壁之下，用三塊大石頭做鍋台，上面放一口大鍋，柴火旺旺地燒著，鍋里「咕嘟咕嘟」地熬著稀飯。熱氣騰騰地冒出來。
柴是各家湊的，有的是門板劈的，有的是拆下來的舊椽子。燒起來煙大，熏得舀粥的人睜不開眼，眼淚順著臉往下淌，也騰不出手去擦。
排隊的人從照壁這邊一直排到了街尾的巷子那邊，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個個衣衫襤褸，臉色蠟黃。
他們不出聲，只是看著那口鍋，眼睛直勾勾的，瞅著人心裡發毛。
有人的碗是拿破瓦罐代替著的，端在手裡不敢晃，有人沒有碗，兩隻手捧著，掌心裡先落了一層雪。
沈昭站在鍋邊，一勺一勺地舀。熱氣撲到臉上，腳卻凍得生疼。輪到一位老人的時候，他顫顫巍巍地把碗遞了過來，沈昭盛了一大勺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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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端起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只有一口，老人渾身軟了下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碗從他的手中掉落，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了，熱騰騰的粥灑了一地，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坑，周圍的雪慢慢化了，騰起一團團白色的煙霧。
沈昭連忙衝過去把老人扶起來，老人的身體很輕，抱在手裡沒有分量。
他張著嘴，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但是已經沒有力氣了。粥還是熱的，人已經很冷了。沈昭站在那裡抱著那具輕飄飄的屍體，不知道該怎麼辦。
環顧四周，也沒人來搭把手。
前頭的人繞開了那塊地方，繞的時候有人一腳踩進那灘粥里，踩完也不抬腳，就那麼往前走。有人彎下腰，用手指頭在雪地上抹了一下，把那點帶雪的粥抹進嘴裡，吃完站起來，接著往前挪。
這時隊伍中有一個孩子餓得走不動路了，是被人半架半拖著送到眼前的。
到了鍋邊的時候，已經軟得像一攤泥，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沈昭不得已放下已故的老人，走到鍋邊，騰出一隻手來，用勺子盛了一點溫熱的粥，把他的嘴掰開，一點一點地餵到他的嘴裡。
孩子把東西咽下去了。過了一會，孩子的睫毛開始動了，眼睛也睜開了。黑眼睛怯生生的，在熱氣里閃了一下。
「謝謝……」孩子的聲音很小，微弱到幾乎聽不見，沈昭的眼淚馬上流了下來。擦了把臉之後轉身把還躺在地上的老人抱起來輕輕放到牆角，然後又回到鍋邊繼續舀粥，一勺，再一勺。
那老人的遺體一直放到天黑才有人來抬，抬的人用一張蘆席捲了，抱著走了。
午後的時候，雪下得小了一些，阿照、仇烈也來了。阿照從自家糧行里順出兩袋米來，累得直喘氣，但是嘴裡卻笑著說：「我爹的算盤，這次可沒算對。我搬的是『陳米』。」
仇烈沒有那麼多廢話，擼起袖子就去搬柴、重新起一鍋、維持秩序，災民已經餓得發瘋了，有人開始插隊搶粥，他瞪著眼睛一杵，亂擠的人就老實了。
粥棚忙不過來的時候，一個瘦漢過來搭了把手。忙完蹲在灶邊歇，沈昭遞了碗熱水。
方敬齋走過去，在瘦漢旁邊蹲下，跟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聊。沈昭就在邊上聽著，才曉得那瘦漢叫蔡五，老娘癱在床上三年了，全靠他一個人撐著。
沈昭聽完轉身從廟裡提出一袋米，又摸了幾文錢塞他懷裡：「拿回去，給你娘熬粥，再抓服藥。」蔡五直往後躲：「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沈昭不由分說按進他懷裡，轉身去忙別的了。蔡五抱著米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低聲說了句「多謝相公」，抱著米走了，他沒跟沈昭報過自己的名姓。
有個老頭領到粥之後一連說了幾次謝謝，跟著沈昭他們說，他們從北邊走到這兒，過了三個縣。每到一個縣，先領賑濟，領完就趕人走。「趕我們的還是穿官衣的。」他說完就不說了，帶著老伴就走了。
沈昭聽完想了想，沒想明白，仇烈倒是滿不在乎，往鍋下添了柴。鍋又開了，排隊的人挪得快了些，有人喝完了不立刻走，站在旁邊等著添第二勺。
劉三扛著米袋子，小心翼翼地從雪地里走過來，臉都凍成了紫色。見到沈昭的時候咧開嘴笑了笑說：「官人，我也來幫忙。」天快黑的時候，粥舀完了，鍋底只有一層清湯。
排隊的人中，有人喝到了，有人沒有喝到。喝到了的千恩萬謝地走了，沒有喝到的就蹲在牆角等明天。沈昭直起身來，腰酸得都要斷了，回頭一看，方敬齋正在刷鍋，衣服上都是粥漬。
阿照在數剩下的米，嘴裡還念叨著「明天不夠了」，仇烈把最後一捆柴碼好，搓著手，嘴裡哈出一團白氣，劉三蹲在地上和一個災民老頭分一塊冷餅。
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到了每個人頭上、肩膀上。
他從懷裡掏出冊子，就地寫下幾行字：冬、雪、施粥。孩子喝下幾口，睜了眼。老人倒在鍋邊，沒救回來。
寫完把冊子放進懷裡，順手摸了摸，給蔡五的那幾文錢掏出去以後，兜里就空了。
河面上結了一層薄冰，稻田裡稻茬被雪覆蓋著，只露出了尖尖的一點，遠處的山，近處的房子，都被雪覆蓋著，非常安靜。
雪很乾淨，可是雪還沒有化，城門外面就已經擠滿了人。
阿滿說的沒錯，北方遭了蝗災，據說地里的莊稼讓蟲子吃得一棵不剩，逃荒的人拖家帶口，一路向南。
青溪縣是這一帶還算富有的地方，逃荒的人一層一層壓過來，堆在城牆腳下。
城牆腳下搭起了窩棚，用蘆席和破布圍的，風一吹就嘩啦響。有的人家連窩棚也沒有，就在牆根下鋪一層稻草，一家幾口擠在上面。
縣裡貼了告示說不許流民進城，告示貼在城門上，第二天就被人撕了半邊。
周氏的咳嗽在冬天的時候更加嚴重了，晚上咳嗽得非常厲害，一咳嗽就咳出很多痰來。
沈朴請了郎中開了一些藥，吃了之後也沒有什麼好轉，只留下一句話，「天氣暖和了就好了。」
沈昭去街上抓藥的時候，經過城隍廟。廟前已經有很多人了，有的是蹲著的，有的是躺著的，有的靠在牆上，只剩一口氣。
一個婦女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的臉色已經很蒼白了，哭聲也變得很小，像貓一樣蜷縮著。
幾個小孩子趴在廟門口，往裡面看，看見泥塑的神像面前供著幾塊冷饅頭，想吃也沒敢去拿。
藥鋪里抓藥的人排到了門外，多是咳嗽、瀉肚的方子，掌柜的說這幾天桔梗、杏仁都快抓空了。
回來的路上，他看見有人蹲在牆根，用雪和著糠在揉成糰子往嘴裡塞。
沈昭站在那裡，身上都是雪，風裹著雪片子打到臉上生疼。
當天晚上方敬齋來找他。案上那本《孟子》攤開著，沈昭翻書的手還沒來得及合。
「縣裡的幾個讀書人湊了一些錢買來米，在城隍廟前搭起一個粥棚。」方敬齋站在院門口，袍子下擺沾滿了雪，「能救一個是一個，昭兒你來不來？」
沈昭沒有絲毫遲疑：「來。」
第二天一早，粥棚已經開火了。粥棚設在城隍廟照壁之下，用三塊大石頭做鍋台，上面放一口大鍋，柴火旺旺地燒著，鍋里「咕嘟咕嘟」地熬著稀飯。熱氣騰騰地冒出來。
柴是各家湊的，有的是門板劈的，有的是拆下來的舊椽子。燒起來煙大，熏得舀粥的人睜不開眼，眼淚順著臉往下淌，也騰不出手去擦。
排隊的人從照壁這邊一直排到了街尾的巷子那邊，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個個衣衫襤褸，臉色蠟黃。
他們不出聲，只是看著那口鍋，眼睛直勾勾的，瞅著人心裡發毛。
有人的碗是拿破瓦罐代替著的，端在手裡不敢晃，有人沒有碗，兩隻手捧著，掌心裡先落了一層雪。
沈昭站在鍋邊，一勺一勺地舀。熱氣撲到臉上，腳卻凍得生疼。輪到一位老人的時候，他顫顫巍巍地把碗遞了過來，沈昭盛了一大勺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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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端起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只有一口，老人渾身軟了下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碗從他的手中掉落，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了，熱騰騰的粥灑了一地，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坑，周圍的雪慢慢化了，騰起一團團白色的煙霧。
沈昭連忙衝過去把老人扶起來，老人的身體很輕，抱在手裡沒有分量。
他張著嘴，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但是已經沒有力氣了。粥還是熱的，人已經很冷了。沈昭站在那裡抱著那具輕飄飄的屍體，不知道該怎麼辦。
環顧四周，也沒人來搭把手。
前頭的人繞開了那塊地方，繞的時候有人一腳踩進那灘粥里，踩完也不抬腳，就那麼往前走。有人彎下腰，用手指頭在雪地上抹了一下，把那點帶雪的粥抹進嘴裡，吃完站起來，接著往前挪。
這時隊伍中有一個孩子餓得走不動路了，是被人半架半拖著送到眼前的。
到了鍋邊的時候，已經軟得像一攤泥，連站都站不起來了。沈昭不得已放下已故的老人，走到鍋邊，騰出一隻手來，用勺子盛了一點溫熱的粥，把他的嘴掰開，一點一點地餵到他的嘴裡。
孩子把東西咽下去了。過了一會，孩子的睫毛開始動了，眼睛也睜開了。黑眼睛怯生生的，在熱氣里閃了一下。
「謝謝……」孩子的聲音很小，微弱到幾乎聽不見，沈昭的眼淚馬上流了下來。擦了把臉之後轉身把還躺在地上的老人抱起來輕輕放到牆角，然後又回到鍋邊繼續舀粥，一勺，再一勺。
那老人的遺體一直放到天黑才有人來抬，抬的人用一張蘆席捲了，抱著走了。
午後的時候，雪下得小了一些，阿照、仇烈也來了。阿照從自家糧行里順出兩袋米來，累得直喘氣，但是嘴裡卻笑著說：「我爹的算盤，這次可沒算對。我搬的是『陳米』。」
仇烈沒有那麼多廢話，擼起袖子就去搬柴、重新起一鍋、維持秩序，災民已經餓得發瘋了，有人開始插隊搶粥，他瞪著眼睛一杵，亂擠的人就老實了。
粥棚忙不過來的時候，一個瘦漢過來搭了把手。忙完蹲在灶邊歇，沈昭遞了碗熱水。
方敬齋走過去，在瘦漢旁邊蹲下，跟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聊。沈昭就在邊上聽著，才曉得那瘦漢叫蔡五，老娘癱在床上三年了，全靠他一個人撐著。
沈昭聽完轉身從廟裡提出一袋米，又摸了幾文錢塞他懷裡：「拿回去，給你娘熬粥，再抓服藥。」蔡五直往後躲：「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沈昭不由分說按進他懷裡，轉身去忙別的了。蔡五抱著米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低聲說了句「多謝相公」，抱著米走了，他沒跟沈昭報過自己的名姓。
有個老頭領到粥之後一連說了幾次謝謝，跟著沈昭他們說，他們從北邊走到這兒，過了三個縣。每到一個縣，先領賑濟，領完就趕人走。「趕我們的還是穿官衣的。」他說完就不說了，帶著老伴就走了。
沈昭聽完想了想，沒想明白，仇烈倒是滿不在乎，往鍋下添了柴。鍋又開了，排隊的人挪得快了些，有人喝完了不立刻走，站在旁邊等著添第二勺。
劉三扛著米袋子，小心翼翼地從雪地里走過來，臉都凍成了紫色。見到沈昭的時候咧開嘴笑了笑說：「官人，我也來幫忙。」天快黑的時候，粥舀完了，鍋底只有一層清湯。
排隊的人中，有人喝到了，有人沒有喝到。喝到了的千恩萬謝地走了，沒有喝到的就蹲在牆角等明天。沈昭直起身來，腰酸得都要斷了，回頭一看，方敬齋正在刷鍋，衣服上都是粥漬。
阿照在數剩下的米，嘴裡還念叨著「明天不夠了」，仇烈把最後一捆柴碼好，搓著手，嘴裡哈出一團白氣，劉三蹲在地上和一個災民老頭分一塊冷餅。
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到了每個人頭上、肩膀上。
他從懷裡掏出冊子，就地寫下幾行字：冬、雪、施粥。孩子喝下幾口，睜了眼。老人倒在鍋邊，沒救回來。
寫完把冊子放進懷裡，順手摸了摸，給蔡五的那幾文錢掏出去以後，兜里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