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贈《孟子》
沈昭坐在河邊的老柳樹下，坐了一夜又坐了半天，青溪縣不大，沈家的事半天就傳遍了，第二天中午，河堤上來了兩個少年。
跑在前頭的是仇烈，風風火火，人還沒到，聲音先過來了：「沈昭！沈昭！聽說你家的地被嚴家給占了，有沒有這回事？」
沈昭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仇烈怒吼一聲，一腳把樹幹給踹了，老柳樹上掉下來很多葉子，掉在了草地上。
「欺人太甚！」少年罵道，「走吧，和我一起去把他們給找出來！」沈昭苦笑道：「找他們？去之後怎麼辦？」
「去，去揍他娘的。」少年瞪大了眼睛，「如果不行的話，就放把火把他們家的糧倉燒了。」
後頭跟著的是陸家糧行的兒子陸照，小名阿照。他慢慢走過來，一把抓住仇烈的胳膊：「烈子，你消停點。」
仇烈甩開他：「消停？沈家的地都被人搶了，你還讓我怎麼消停？陸照，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阿照不生氣，只是嘆了一口氣說：「你去打人吧，打得過嚴家那幾十號護院嗎？你點糧倉，回頭官府來抓的時候，你一個人是痛快了，沈家是不是還要再搭進去一個？烈子，你這樣的暴脾氣什麼時候才能改一改。」
仇烈梗著脖子問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就是眼睜睜看著嗎？」阿照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轉而對沈昭說：「阿昭，你父親……現在人怎麼樣？」沈昭搖了搖頭。
阿照也不再說話了，三個人站到了老柳樹下面，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柳枝吹得亂擺，影子投在地面上，就像幾道搖來晃去的傷痕。
過了好一會兒，仇烈蹲下身來，在河灘上一拳打下去，打出一個坑，泥水濺得到處都是。「我父親……」他喉嚨里滾出幾個字，硬邦邦的，「我父親當年，就是被他們家……」他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把臉轉向了河面。
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仇烈提到這件事情，阿照小聲問道：「烈子，到底怎麼回事？」仇烈蹲下身，背對著他們，肩膀有些發抖。
「十年前，我家鏢局接到一筆生意，在嚴家的地界上經過。為了幾畝地的過路費，嚴崇這個老傢伙就和官府勾結起來，誣陷我父親……說我父親是賊，是搶東西的。鏢局被抄了，我父親被打斷了一條腿，一車鏢，全部都沒有了。」
他抬起頭來，眼睛紅得感覺快要滲出血來：「我父親回家躺了三年都沒有熬過來。臨死的時候還在念叨著嚴家兩個字。」
河風一吹過來，沈昭就覺得胸口好像壓了一塊磨盤，原來仇烈家十年前也是這樣被吞併的。
看來嚴家做這樣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了，這樣的世道之下，像沈家、仇烈家這樣的家族，被一口口蠶食、逼得家破人亡的，也許有成千上萬。
仇烈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拿起旁邊的一根木棍，轉身就走：「這口氣，我已經忍了十年。新帳舊帳一起算。」
阿照沖了上去，在後面死死地抱住他：「烈子！你冷靜點。你現在去就是送死！你死了之後，你的父親的仇怎麼報？你要把沈家也拖進去嗎？」仇烈掙扎道：「你放開我！」
阿照死活不放手，兩條胳膊箍得緊緊的：「你要非要過去的話，就踩著我的身子過去吧！」一個暴烈如火，一個溫吞如水，中間夾著一個沈昭。
沈昭看著眼前這倆發小頗為無奈，開口說：「烈子。」仇烈聽到沈昭說話，也不再反抗了。沈昭站起身來，走到仇烈面前，看著仇烈的眼睛，說：「你說得不錯，這口氣，應該算。」
仇烈的眼睛馬上亮了起來。「但是現在不行。」沈昭說，「現在去就是送死。烈子，相信我，這個仇我會一直記在心裡的。總有一天，要他們連本帶利一起還回來。」
仇烈看著沈昭，看了很久。手中的木棍脫了手，落在河灘上，悶響了一聲。
「昭哥，」他說，「你變了。」沈昭一愣：「變了嗎？」「以前的你只會說『算了算了』。」仇烈說，「你現在居然肯說要他們把東西還回來。」沈昭苦笑著，低下頭去。
三個人又都悶著，阿照放開手，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咧開嘴笑了：「好了，仇要記著，命也得留著。走吧，天快黑了，回頭去喝酒，我請客。」
三個人沿著河堤向城裡面走去。太陽掛在西邊，三個人一前一後，搖搖晃晃，沈昭走在中間。
天黑之前，沈家的廚房裡已經開始忙活上了。周氏在灶台前切菜，鍋里炒著臘肉。
她四十歲不到，身子卻瘦得很，手指很粗糙，關節粗大，都是這些年操勞留下的。火光映在她的臉上，紅彤彤的，就連眼角的皺紋也變得柔和起來。
刀在砧板上剁得很密，臘肉剛倒進去熱鍋里，白煙就騰起來直衝屋頂。「昭兒這幾天瘦了很多，」她一邊往另外的鍋里下米，一邊跟蹲在灶台後的劉三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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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多炒點臘肉，再煮一條魚。」劉三應了一聲，又添了一把柴：「太太放心吧，少東家年紀輕，休息兩天就好了。」
周氏把勺子往鍋沿上磕了磕，只是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油煙一上來，她就轉過頭去，輕輕地咳嗽了兩聲，用手捂住嘴巴，過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沈昭從河邊回來之後，一進屋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周氏迎出來，抬手為他拂去身上的塵土：「昨晚去哪裡了？一身土。去洗個臉，等你爹回來吃飯。」
沈昭答應了一聲，正要進去的時候，院門外面有人說道：「沈師傅在家嗎？」是方敬齋。他提著一包書站在門口。
聽說沈家奪地的事情之後，他就一直記在心裡，散學之後特意走了好幾里路來。
進了門，在堂屋裡和周氏見了禮，把那包書遞給沈昭：「昭兒，這幾本書你拿去讀吧。《孟子》最好，多讀一些。」
沈昭接過來之後就抱在懷裡，這時沈朴也從外面回來了，笑著跟方敬齋招呼著。
正說著的時候，院牆外面就傳來了仇烈大嗓門的聲音：「沈昭！我們已經拿到了酒。」阿照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個小罈子酒，笑得眼睛都快合上了。
「說好了，黑鍋烈子背。」仇烈翻了個白眼說：「那是為你擋刀的。」
阿照家糧行進來的酒度數不高，但是後勁很大。方敬齋給沈朴斟了一杯酒，說：「沈兄，敬你。」
沈朴擺手笑笑：「敬什麼，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情，害得方先生多跑了一趟。」「哎呀，這是哪裡話。」方敬齋搖搖頭，喝了一口酒，長長的嘆了口氣，「苛政比老虎還要凶。」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又說：「孔夫子過泰山側，見個婦人在墳頭哭，問她哭什麼。她說，我公公死在虎口，我丈夫死在虎口，如今我兒子又死在虎口。夫子問她為什麼不走。她說，這裡沒有苛政。」
方敬齋抬起頭看著沈朴：「沈兄，那婦人寧可一家三口餵老虎，也不肯挪窩。」
沈朴接了一句：「老虎吃人的時候，還會發出聲音。官府和豪紳吃人的時候，連個響都沒有。」
兩個長輩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著，桌子上的人都靜下來了。阿照見氣氛變得很沉重，於是就打圓場說：「叔公、先生，今天是給阿昭壓驚的，咱們說點高興的事吧。阿昭，我敬你一杯，希望昭哥能高中，將來當個大老爺——」
沈昭眯著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得皺起了眉頭。仇烈哈哈大笑了起來：「沈昭，你這酒量還不如你讀書的本事呢。」大家哄堂大笑，桌子上的氣氛又變得活躍起來。
酒過三巡之後，院門外面就有人敲門了，聲音很小，很輕。劉三放下碗去開門，過了一會，他就把一個人領了進來。
是個十三四歲的小伙子，瘦小黝黑，背微駝，懷裡抱著一個布包。他身上穿著件舊棉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了半截手腕。
沈昭一眼就認出這是件棉襖，那是他以前的襖子，那晚給了那位後生。
「是你。」沈昭站了起來。後生「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頭。「沈官人。」他說，「聽說您家的地被嚴家占了。我沒有什麼其他的本領了，只攢了半袋子米，您不要嫌棄太少。」
他雙手捧著小布袋子，高高舉起，頓時堂屋裡面變得很安靜，布口袋癟癟的，裡面只有一半米。
周氏一下子先紅了眼睛，連忙站起來走過去扶著孩子說：「孩子，快起來。這米你可以拿回去自己吃，你比我們更不容易。」
那後生不肯起來，只把頭低下去低聲說：「如果不是沈官人的話，我早就被凍死在荒野里了。我這條命是沈家給的。沈家有難的時候，我……」他說不出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沈昭走過去，跟著周氏把人扶起來。後生抬起頭來，眼裡全是淚，但是沒有掉下來，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你叫什麼？」沈昭問。
後生囁嚅道：「我叫阿滿。爹娘在逃荒的時候就死了，所以就留給我一個名字，連姓氏都不知道。」「阿滿。」沈昭念了一遍，「你現在在哪裡安家？」
「城西糧行給人家幫工，搬東西、扛東西，混口飯吃。」周氏已經把飯菜盛了一碗，塞到阿滿手裡。
阿滿接過碗又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補一句：「北邊今年遭了蝗災，一路上逃荒的人多得很。」
「先吃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阿滿端著碗，手抖得很厲害，眼淚終於是掉下來了，一滴一滴地砸進了碗裡。
沈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望著這一桌人，上面坐著父親，眉頭皺著，但是眼睛裡比前幾天多了一些生氣。
母親給阿滿夾著菜，絮絮叨叨地囑咐他：「天涼了，多穿點。」方敬齋跟父親小聲地說著什麼，說到動情的地方，兩個人都嘆了一口氣。
阿照和仇烈在偷偷地划拳，被周氏輕嗔了一句之後又縮了回去。
吃完飯後人都散了，沈昭回房摸出懷裡的冊寫下：家，師，友。
寫完，他把冊子合上，又從案上拿起方先生送來的那本《孟子》，湊到燈下，翻開第一頁。
跑在前頭的是仇烈，風風火火，人還沒到，聲音先過來了：「沈昭！沈昭！聽說你家的地被嚴家給占了，有沒有這回事？」
沈昭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仇烈怒吼一聲，一腳把樹幹給踹了，老柳樹上掉下來很多葉子，掉在了草地上。
「欺人太甚！」少年罵道，「走吧，和我一起去把他們給找出來！」沈昭苦笑道：「找他們？去之後怎麼辦？」
「去，去揍他娘的。」少年瞪大了眼睛，「如果不行的話，就放把火把他們家的糧倉燒了。」
後頭跟著的是陸家糧行的兒子陸照，小名阿照。他慢慢走過來，一把抓住仇烈的胳膊：「烈子，你消停點。」
仇烈甩開他：「消停？沈家的地都被人搶了，你還讓我怎麼消停？陸照，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阿照不生氣，只是嘆了一口氣說：「你去打人吧，打得過嚴家那幾十號護院嗎？你點糧倉，回頭官府來抓的時候，你一個人是痛快了，沈家是不是還要再搭進去一個？烈子，你這樣的暴脾氣什麼時候才能改一改。」
仇烈梗著脖子問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就是眼睜睜看著嗎？」阿照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轉而對沈昭說：「阿昭，你父親……現在人怎麼樣？」沈昭搖了搖頭。
阿照也不再說話了，三個人站到了老柳樹下面，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柳枝吹得亂擺，影子投在地面上，就像幾道搖來晃去的傷痕。
過了好一會兒，仇烈蹲下身來，在河灘上一拳打下去，打出一個坑，泥水濺得到處都是。「我父親……」他喉嚨里滾出幾個字，硬邦邦的，「我父親當年，就是被他們家……」他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把臉轉向了河面。
這是他們第一次聽到仇烈提到這件事情，阿照小聲問道：「烈子，到底怎麼回事？」仇烈蹲下身，背對著他們，肩膀有些發抖。
「十年前，我家鏢局接到一筆生意，在嚴家的地界上經過。為了幾畝地的過路費，嚴崇這個老傢伙就和官府勾結起來，誣陷我父親……說我父親是賊，是搶東西的。鏢局被抄了，我父親被打斷了一條腿，一車鏢，全部都沒有了。」
他抬起頭來，眼睛紅得感覺快要滲出血來：「我父親回家躺了三年都沒有熬過來。臨死的時候還在念叨著嚴家兩個字。」
河風一吹過來，沈昭就覺得胸口好像壓了一塊磨盤，原來仇烈家十年前也是這樣被吞併的。
看來嚴家做這樣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了，這樣的世道之下，像沈家、仇烈家這樣的家族，被一口口蠶食、逼得家破人亡的，也許有成千上萬。
仇烈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拿起旁邊的一根木棍，轉身就走：「這口氣，我已經忍了十年。新帳舊帳一起算。」
阿照沖了上去，在後面死死地抱住他：「烈子！你冷靜點。你現在去就是送死！你死了之後，你的父親的仇怎麼報？你要把沈家也拖進去嗎？」仇烈掙扎道：「你放開我！」
阿照死活不放手，兩條胳膊箍得緊緊的：「你要非要過去的話，就踩著我的身子過去吧！」一個暴烈如火，一個溫吞如水，中間夾著一個沈昭。
沈昭看著眼前這倆發小頗為無奈，開口說：「烈子。」仇烈聽到沈昭說話，也不再反抗了。沈昭站起身來，走到仇烈面前，看著仇烈的眼睛，說：「你說得不錯，這口氣，應該算。」
仇烈的眼睛馬上亮了起來。「但是現在不行。」沈昭說，「現在去就是送死。烈子，相信我，這個仇我會一直記在心裡的。總有一天，要他們連本帶利一起還回來。」
仇烈看著沈昭，看了很久。手中的木棍脫了手，落在河灘上，悶響了一聲。
「昭哥，」他說，「你變了。」沈昭一愣：「變了嗎？」「以前的你只會說『算了算了』。」仇烈說，「你現在居然肯說要他們把東西還回來。」沈昭苦笑著，低下頭去。
三個人又都悶著，阿照放開手，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咧開嘴笑了：「好了，仇要記著，命也得留著。走吧，天快黑了，回頭去喝酒，我請客。」
三個人沿著河堤向城裡面走去。太陽掛在西邊，三個人一前一後，搖搖晃晃，沈昭走在中間。
天黑之前，沈家的廚房裡已經開始忙活上了。周氏在灶台前切菜，鍋里炒著臘肉。
她四十歲不到，身子卻瘦得很，手指很粗糙，關節粗大，都是這些年操勞留下的。火光映在她的臉上，紅彤彤的，就連眼角的皺紋也變得柔和起來。
刀在砧板上剁得很密，臘肉剛倒進去熱鍋里，白煙就騰起來直衝屋頂。「昭兒這幾天瘦了很多，」她一邊往另外的鍋里下米，一邊跟蹲在灶台後的劉三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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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從河邊回來之後，一進屋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周氏迎出來，抬手為他拂去身上的塵土：「昨晚去哪裡了？一身土。去洗個臉，等你爹回來吃飯。」
沈昭答應了一聲，正要進去的時候，院門外面有人說道：「沈師傅在家嗎？」是方敬齋。他提著一包書站在門口。
聽說沈家奪地的事情之後，他就一直記在心裡，散學之後特意走了好幾里路來。
進了門，在堂屋裡和周氏見了禮，把那包書遞給沈昭：「昭兒，這幾本書你拿去讀吧。《孟子》最好，多讀一些。」
沈昭接過來之後就抱在懷裡，這時沈朴也從外面回來了，笑著跟方敬齋招呼著。
正說著的時候，院牆外面就傳來了仇烈大嗓門的聲音：「沈昭！我們已經拿到了酒。」阿照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個小罈子酒，笑得眼睛都快合上了。
「說好了，黑鍋烈子背。」仇烈翻了個白眼說：「那是為你擋刀的。」
阿照家糧行進來的酒度數不高，但是後勁很大。方敬齋給沈朴斟了一杯酒，說：「沈兄，敬你。」
沈朴擺手笑笑：「敬什麼，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情，害得方先生多跑了一趟。」「哎呀，這是哪裡話。」方敬齋搖搖頭，喝了一口酒，長長的嘆了口氣，「苛政比老虎還要凶。」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又說：「孔夫子過泰山側，見個婦人在墳頭哭，問她哭什麼。她說，我公公死在虎口，我丈夫死在虎口，如今我兒子又死在虎口。夫子問她為什麼不走。她說，這裡沒有苛政。」
方敬齋抬起頭看著沈朴：「沈兄，那婦人寧可一家三口餵老虎，也不肯挪窩。」
沈朴接了一句：「老虎吃人的時候，還會發出聲音。官府和豪紳吃人的時候，連個響都沒有。」
兩個長輩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著，桌子上的人都靜下來了。阿照見氣氛變得很沉重，於是就打圓場說：「叔公、先生，今天是給阿昭壓驚的，咱們說點高興的事吧。阿昭，我敬你一杯，希望昭哥能高中，將來當個大老爺——」
沈昭眯著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辣得皺起了眉頭。仇烈哈哈大笑了起來：「沈昭，你這酒量還不如你讀書的本事呢。」大家哄堂大笑，桌子上的氣氛又變得活躍起來。
酒過三巡之後，院門外面就有人敲門了，聲音很小，很輕。劉三放下碗去開門，過了一會，他就把一個人領了進來。
是個十三四歲的小伙子，瘦小黝黑，背微駝，懷裡抱著一個布包。他身上穿著件舊棉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了半截手腕。
沈昭一眼就認出這是件棉襖，那是他以前的襖子，那晚給了那位後生。
「是你。」沈昭站了起來。後生「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頭。「沈官人。」他說，「聽說您家的地被嚴家占了。我沒有什麼其他的本領了，只攢了半袋子米，您不要嫌棄太少。」
他雙手捧著小布袋子，高高舉起，頓時堂屋裡面變得很安靜，布口袋癟癟的，裡面只有一半米。
周氏一下子先紅了眼睛，連忙站起來走過去扶著孩子說：「孩子，快起來。這米你可以拿回去自己吃，你比我們更不容易。」
那後生不肯起來，只把頭低下去低聲說：「如果不是沈官人的話，我早就被凍死在荒野里了。我這條命是沈家給的。沈家有難的時候，我……」他說不出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沈昭走過去，跟著周氏把人扶起來。後生抬起頭來，眼裡全是淚，但是沒有掉下來，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你叫什麼？」沈昭問。
後生囁嚅道：「我叫阿滿。爹娘在逃荒的時候就死了，所以就留給我一個名字，連姓氏都不知道。」「阿滿。」沈昭念了一遍，「你現在在哪裡安家？」
「城西糧行給人家幫工，搬東西、扛東西，混口飯吃。」周氏已經把飯菜盛了一碗，塞到阿滿手裡。
阿滿接過碗又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補一句：「北邊今年遭了蝗災，一路上逃荒的人多得很。」
「先吃飯，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阿滿端著碗，手抖得很厲害，眼淚終於是掉下來了，一滴一滴地砸進了碗裡。
沈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望著這一桌人，上面坐著父親，眉頭皺著，但是眼睛裡比前幾天多了一些生氣。
母親給阿滿夾著菜，絮絮叨叨地囑咐他：「天涼了，多穿點。」方敬齋跟父親小聲地說著什麼，說到動情的地方，兩個人都嘆了一口氣。
阿照和仇烈在偷偷地划拳，被周氏輕嗔了一句之後又縮了回去。
吃完飯後人都散了，沈昭回房摸出懷裡的冊寫下：家，師，友。
寫完，他把冊子合上，又從案上拿起方先生送來的那本《孟子》，湊到燈下，翻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