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紅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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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沈昭就把家裡那口舊柜子拖到院裡,櫃門一打開一股霉氣直衝鼻子。

  柜子里有一一捆紙用布裹著的,是歷年攢下的稅票厚厚一疊。

  他把稅票放在院子的桌子上,一張張的往下翻,上頭蓋著官府的紅印顏色暗了,字還能看得清。

  沈朴從外頭回來,肩膀耷拉著,一進門看見桌上的東西,腳步停了。

  「都翻出來了?」他坐過來。

  「嗯。」沈昭說,「爹,清丈的事,你知道縣裡面怎麼說嗎?」

  「問了一圈。」沈朴拿起一張稅票,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縣裡、府里,都沒有準信也說不清。」

  「那就是沒有這回事?」沈昭有些詫異,翻著稅票的手停了。

  「不好說。」沈朴的手在稅票上摸了一下,「官府沒下明令,底下誰敢亂講,可嚴家那樣的人家,敢把話撂到咱們臉上,總不會全是空口白話。」

  沈昭沒吭聲,把攤開的稅票一張一張整齊,重新用布重新裹好。

  「你打算怎麼辦?」沈朴問他。

  「不知道,可以問問清丈到底是個什麼章程。」沈昭說,「地是祖上傳下來的,照民田起科,稅年年交足,無緣無故的官府總得給個說法。」

  沈朴看了他一會兒,沒攔也沒點頭。

  九月十三那天,城門洞裡的一張告示,白紙黑字,寫著清丈田畝、重定稅則、河灘淤地、歸入官田。

  告示下圍著的人大半不識字,就讓識字的人念,念的聲音一高,人群里就「哄哄」地應。

  沈昭也擠在裡頭,一行一行看完,越看越不對。

  這告示上沒有印,官府出去的東西哪一張上沒有一方紅印?這張乾淨得很。

  而且城裡貼得少,按道理不應該,他退出來問了旁邊一個人,那人說除了這城門洞,只在河邊幾個村口見著,別處沒有。

  最末那一行「河灘淤地,歸入官田」,單拎出來寫在後頭,丈田是天下的事,哪有單挑河灘淤地來說的?

  這一張紙怎麼看,都像是衝著沿河這幾戶人家來的。沈昭在原地站住了,回過頭發現沈朴也來了。

  沈朴站在人群之外,仰起頭來把告示上的字看了三遍。看一個字心裡涼了一大截,沈家靠著河邊的那十二畝地,正好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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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示貼出來,心裡那點僥倖,也就沒剩多少了,接下來幾天,父子倆分頭跑。

  沈昭去了縣衙,他呈上一張稅票給主簿,指著上頭那方紅印:「三老爺,學生家裡的地,年年稅票都在這兒,如今怎麼會要成為官田?」

  韓主簿瞟了一眼,眼皮也沒抬:「清丈是國家大事,你一個平民百姓,瞎操什麼心,回去等著就是。」

  沈昭還想說那告示上沒有印,韓主簿已經低下頭去了,手裡握著沈昭遞出去的銀子。

  那是他攢了很久的,如今卻換來了輕飄飄的一句話。

  出了縣衙,沈昭還不死心,又去尋鎮上那個常年替人寫狀子的王訟師。鋪子在巷口,他把來意一說,王訟師手裡的筆就擱下了。

  「這狀子我不能接。」王訟師說。「為什麼?」沈昭摸不著頭腦。

  「你告的是嚴家。」王訟師壓低了聲音,「青溪縣裡,沒有替人接這個案子的,你另尋別處吧。」

  沈昭站在巷子口,也沒再問,王訟師已經把手上的書翻開,眼睛盯在紙上不再看他。

  沈朴那頭,去找了里長,里長是他的本家遠房族兄,平時和和睦睦,這回卻把門關得緊緊的。

  人在門后里只說了一句:「兄弟,不是我不幫你,嚴家的事情,全縣人都知道。你讓我去和嚴家作對,我一家老小還能不能活。」

  沈朴站在那扇門前站了很久,他還託了兩個舊相識,也沒問出什麼名堂。

  父子倆跑了一圈,回到家裡,誰都沒帶回來一句準話。

  最後,胡管家不請自來。這次倒沒有帶禮物,只帶了一份已經寫好的契約。

  他進到堂屋,把契書放在桌子上,笑眯眯地說:「沈官人,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繞彎子了。這塊地已經由官府丈量過,交稅的事情你準備好了嗎?不能交納的話,就只能補交了,連本帶利怕是不少銀子。但是賣給嚴家的話……」

  他伸手在契書上輕輕一拍:「這些麻煩就都解決了。」沈朴看著那張契書,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多少錢?」胡管家伸出三根手指頭。

  沈朴瞳孔一縮,「上一次還說五十兩。現在只剩三十兩。」「哎呀,沈官人開玩笑了。」胡管家笑得很和氣。

  「上次的事情是上次。現在已經丈量過了,這塊地馬上要成了官田,本來就不值錢。我們東家如今肯收,還是念著跟沈家的舊情,賠本幫您這個忙呢。」

  沈昭站在堂屋門口,聽到之後渾身發抖。短短几句話就如一把生鏽的刀子一樣,在人的內心深處一刀一刀地劃下去。

  明明是嚴家一手推動的清丈,把好好的地變成官田,現在卻反過來成了嚴家「賠本幫你」。天底下還有這樣的道理嗎?

  沈朴也就不再說什麼了。他慢慢地坐到了桌子旁邊,看著那份契約。契紙是上好的宣紙,墨是新研的,字是早就寫好的,只等他來按這個手印。

  胡管家把印盒推到沈朴面前,印盒是描金的,很小,看著很重。裡面是紅泥,紅得比較暗,如血般瘮人。

  沈朴看著那盒紅泥,就笑了。他的笑容很淺,很苦澀,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了。「昭兒。」他沒有回頭,嗓子啞著,「出去。」

  「爹……」沈昭往前探了半步,『爹』字到了嘴邊,腳卻釘在原地,到底沒有再喚出聲。

  「出去。」沈朴剛說完,伸出右手食指,慢慢地按在印盒上面。沈昭回頭看到父親的手指沾上了紅泥,就把它舉了起來,紅得十分扎眼。

  手指停在空中,微微顫抖了一下,之後就一點一點地落在了契書上。

  「爹——」沈昭衝上去抓住了父親的手腕,說:「我們不簽!稅款我們自己想辦法去繳納。地是萬萬不能賣的。」沈朴轉過頭來望著自己的兒子。

  沈昭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神,不是生氣也不是悲傷,而是空洞。

  「交?」沈朴說,「官田的賦稅是民田的九倍,這十二畝地一年下來就是……」他掰著指頭又算了一遍,那個數字終究沒出口,

  「昭兒,爹已經算過了。交一年的話,我們家就要賣牛賣屋了。交兩年的話,你娘、你、都得喝西北風。」

  沈昭的手鬆了,「這就是命。」沈朴說,「咱們沒有功名,沒有靠山,也沒有在縣太爺面前說得上話的人。咱們啊,就是砧板上的肉,人家什麼時候想剁,就什麼時候剁。」

  沈朴掙開沈昭的手,把沾著紅泥的那根手指重重壓在了契據上。

  胡管家吹了吹契書上的指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頭,指頭上也有一點紅,隨後把契書折起來放進自己的袖子裡。

  笑呵呵地向沈朴拱手道:「沈官人,夠爽快。改日請您喝茶。」他說完之後轉身準備走,看到沈昭的時候停下了腳步,在沈昭的肩膀上拍了拍。

  「小官人,年輕是不錯。但是你要記住了,現在這個年頭,胳膊是擰不過大腿的。」沈昭一動不動,僵在那裡。

  胡管家走了,院子裡面非常安靜。沈朴仍然坐在桌子旁邊,一動不動。十二畝地就這樣沒了。祖上傳下來的最好的也是最肥的十二畝水田就這樣沒了。

  院門沒有關,風把它推得來回晃,門軸「吱呀」一聲接一聲。桌上那盞燈還亮著,燈苗被門口灌進來的風吹得歪過去,歪了又直起來,契書已經不在桌上了,桌上只剩那個描金的印盒,蓋子還開著。

  劉三還在牛棚那邊站著,他沒有過來,也沒有問。過了一會兒,他把牛牽出院子,牽到河邊去了。

  沈昭轉過身就跑了出去。一口氣跑到了河邊。十二畝水田就在眼前。稻子已經收完了,田地里只剩下一片片稻茬,上面覆蓋著一層霧,月光灑下來,白茫茫的一片。

  沈昭跪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把泥土,緊緊地握著。泥從他的手指縫裡滲出來,泥很濕也很涼,臉頰的眼淚一滴滴掉進田裡。

  「這是沈家的地。」他對那十二畝地吼著,「這是我家的地,是爺爺的地,是我爹的地……憑什麼?到底是憑什麼?」卻也沒有一個人回答他。

  只有一股冷風從河面上過來,很涼,刮在臉上生疼。他想到了方敬齋說過的話,「知其不可而為之。」他這幾天翻稅票、遞狀子、尋訟師,也算是為之了。可是為到這一步,還是這個樣子。

  沈昭慢慢坐起來,從懷裡掏出冊子。炭條子只剩下一點了,月亮很亮。他一筆一划地寫著:九月十六,丈量土地,官田。十二畝,沒了。

  寫到沒了這兩個字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抖。抬起頭來望著天上的明月,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三個字:「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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