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鄉試
萬曆十年，秋天來得比往年早了一些。稻子還沒有完全變黃的時候，風吹著就顯得有些涼了，周氏的病，時好時壞。
鄉試的帖子是八月初送來的，青溪縣這次科舉考試中被錄取的考生都要到省城參加鄉試。
三年一次，秋八月的時候，全省的秀才擠成一條道，過了這道關之後，才算是舉人。
沈朴把帖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只說了一句：「走，你去，家裡沒有什麼需要你去擔心的。」
周氏還在病著，不能下床。坐在床上，趁著天還沒黑透，給沈昭縫了一個裝筆墨的布袋。料子是舊的，拆的是沈朴年輕時候穿破的一件青衫。
針腳很密，一針一線地縫得非常整齊。縫好之後，她喘了口氣說：「路程遙遠，路上冷，把筆墨包裹好，不要讓自己凍著。」
沈昭接過布袋，低頭一看，母親的手比去年又瘦了一圈，青筋都凸出來了。鼻子一酸，轉過頭去只「嗯」了一聲。
出發的時候，天很陰沉。周氏扶著病體送到巷口，給沈昭整理好衣服，又往他的包裹里放了兩個煮好的雞蛋。
「考不考中，娘都不怪你。」她說：「平安回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沈昭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一眼。母親也靠在門框上，病懨懨的，向他揮了揮手。
風吹過的時候，她的衣角就會晃動一下，人很瘦，好像要飛起來一樣。劉三來到巷口要送，被沈昭攔下來，讓他在家裡照顧好爹娘，劉三點點頭，目送沈昭遠去。
出了城門又走了一程，官道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著三個人，看樣子是候了一會兒了。蘇蕪站在最外頭，肩上還挎著藥箱，剛從醫館那邊過來。
仇烈先過來，他把一小串錢塞進沈昭手裡，錢是溫的，在懷裡攥了一路。「路上使。」他說完扭頭就走，走了十幾步又回頭補一句，「那是我替人扛了半個月糧袋掙的，別弄丟了。」
阿照把一個布袋掛在沈昭的包袱上，裡面是炒米，另有一小紙包的鹽。「省城的米貴。」他說，「我寫了封信，托那邊一家熟識的米行照應。」又把一件蓑衣塞過來，「八月里下雨，船上沒個遮擋。」
最後過來的是蘇蕪，她把兩個很小的紙包放進他的手心。「這個是發散的，這個是安神的。」她說，「分不清的時候，先吃發散的。」
他接過那兩個紙包，紙是硬的，上面還有她手心裡的一點熱。
沈昭說：「我走了。」三個人都點著頭看著他。仇烈已經走到路那頭去了，背朝著這邊。
阿照把下巴抬了抬，蘇蕪把手別在身後看著他欲言又止，只在他轉身的時候喊了一句：「別貪晚趕路。」
走出半里地，沈昭回過頭看了一眼，人還站在槐樹底下，只有阿照在揮手，蘇蕪站在最靠里的位置，沒有揮。
去省城要比去府城遠很多，沈昭背著包袱，在碼頭上租了一條客船，走了兩天水路。
船艙里擠滿了人，大部分是逃荒的人，還有一些是去趕考的秀才，他們躲在船艙里，手裡拿著書，念念有詞。
船在水面上行駛，兩岸的樹皮被扒得乾淨，連草根都沒見幾顆。兩天之後，船停泊在了岸邊。背著包袱，走旱路。
這一程又走了三天，土路在太陽底下曬得發白，腳下的水泡破了又長出來。進到省城的時候，正好是八月初六。
省城果然很大，城牆很高，城門雄偉壯觀，街上酒肆茶樓、綢緞莊、藥鋪當鋪，挨挨擠擠地排列著。
沈昭找了一個價格比較低的小客棧住下，客棧是通鋪，一間屋子裡面擠著七八個客人，都是來趕考的窮秀才。
被子很潮濕，牆皮也掉了下來，夜晚的時候老鼠在房樑上跑來跑去。
同屋的老秀才頭髮全白了，看起來有六十歲左右的樣子。老秀才弓著背，用一盞豆大的油燈來翻閱一本已經翻爛了的《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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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問他這是第幾次了，老秀才伸出一個巴掌來，翻過來之後再翻過去，苦笑道：「記不得了，從二十歲考到現在，四十多年了。鄉試這一關過了就是舉人，不過關就是個老秀才，一輩子。」
他想到了方敬齋，先生也是考了一輩子的舉人沒有中。想到縣試的時候，在號舍里遇到的那個「三十多年」的老丈，原來這條路上有這樣的人，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邊。
第二天，沈昭就去貢院認考場了，貢院位於城北，號舍一大片，一排一排，密密地挨著。
遠遠望去，就有許多人簇擁著一輛轎子過來，轎子停了下來，下來一個穿錦衣的公子，是錢秉文。
錢秉文也來參加鄉試，穿了一件新做的緞袍，腰間掛著玉佩「叮噹」作響，後面跟著兩個書童，一個端著茶，一個捧著幾卷書。
見到沈昭的時候，錢秉文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起來：「喲，這不是青溪縣的沈兄嗎？」沈昭身上穿的衣服縫縫補補的，時間長了還有些發白。
錢秉文上下打量著，笑得更加開心了：「沈兄也來下場？好，好。但是省城和縣裡可不一樣，千萬可別……折了身子。」
沈昭把袖子裡的手抽出來，拱了拱手之後就離開了，錢秉文冷笑，書童們附和著，笑聲此起彼伏。
八月初九的第一場，天不亮的時候，貢院外面就已經擠滿了人。幾百個秀才黑壓壓的一片，拿著筆墨、乾糧、油布，等著被搜查後入場。
負責搜檢的已然不是縣裡那些衙役，而是省城的軍漢，他們解開考生衣裳，讓考生脫下鞋襪，把考生身上摸了兩遍，還將考籃倒過來檢查。
前頭一個秀才的考籃里搜出一捲紙，兩個軍漢一邊一個，架著就出去了。輪到錢秉文，那軍漢摸到他腰上的玉佩，把手繞開了，笑著擺手讓他進去。
沈昭提上鞋，腳底下是冰涼的青磚，跟著前頭的人往裡走。走了幾步，才發覺襪子還拿在手上。
進到號舍，他把筆墨準備好，然後靜下心來，號舍非常狹窄，頭頂上還有窟窿，腳下的地面是青磚，冷氣往上冒。
第一場考試就是八股文，第二場是論，題目問的是「救荒」。沈昭看到這兩個字，把筆擱在硯台上，想了很久。
他提起筆來蘸上墨水，接著往下寫。這一次他不再只寫「體恤民艱」的大道理了。他寫減稅、寫賑災、寫流民該如何安置等等。
寫到後面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在卷子的後面又加了一句，取自于謙的《詠煤炭》：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
天黑之前他交了卷，走出貢院門的時候腿是軟的，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晚霞鋪了半邊天，他沒有看，低著頭把筆袋系好，塞進懷裡。
第三場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節，這一場考的是經史策。
沈昭寫到一半的時候，聽到隔壁號舍里傳來了很輕的一陣聲音，好像是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他轉過頭去，在號舍和號舍之間的一條縫隙里看到旁邊號舍的人正從靴筒里慢慢抽出一張紙來。
他不知道那紙是怎麼進來的，他自己進場的時候，鞋襪明明是脫下來抖過的。
捲起來的紙張上寫的是事先準備好的文章，那人很快把紙鋪在桌子上，照著上頭抄。沈昭拿著筆，呆住了。
沈昭抖了一下，墨水滴在卷子上，形成一個黑點。閉上眼睛一會兒之後，才又睜開眼睛，他低著頭看著卷子上的黑點，這場怕是完了。
這天，青溪縣下了一陣雨，晚上的時候雨停了，院子裡積著水，月亮從雲里出來，照得滿地發白。
沈朴把一張小桌搬到檐下，擺了一塊月餅、一碟藕，周氏沒有起來。屋裡熬著藥，藥味壓過了院子裡的桂花香。
「今日是最後一場。」沈朴說。周氏側過臉來看著桌上那塊月餅，問：「十五了？」
沈朴說是，她就沒有再問，只說了一句：「留著。」沈朴拿碗把月餅扣上，怕它受了潮。
蘇蕪是掌燈時分來的，沒先進屋，把藥包擱在灶房的案上，蹲下去一味一味往外分。
分到第三味的時候，她停了停，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個小紙包，把案上那一味換了下來。
換上的這味藥力足些，價錢卻貴了三倍，她把換下來的那味揣進袖子，方子上寫的還是原先那一味。
藥煎上了，她才進屋去。出來的時候對沈朴說：「沈叔、嬸子夜裡要是咳得緊，把枕頭墊高些。」
沈朴點頭，送她到院門口，說了半句：「這藥錢……」蘇蕪說：「上月一塊兒算過了。」沈朴就沒有再往下說。
方敬齋來了一趟，那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抬頭看了看月亮。沈朴要搬凳子，他卻說：「不坐了。」
「昭兒那邊，有信沒有？」方敬齋問，沈朴說沒有。他「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沒信好。有信，倒未必是好信。」
院門關上了，檐下那塊月餅還扣在碗底下，月亮偏西了一點，把桌子的影子挪了一寸。
放榜的日子是九月初三，天沒亮貢院照壁前就站滿了人。沈昭來得晚，站在人堆外頭，踮著腳也看不見，就一手扒著前頭那人的肩膀，往裡挪。
榜紙貼出來的時候，前頭「嗡」的一聲，沈昭一眼就看見了錢秉文，不用從頭找，那個名字自己跳出來，排在前面，很高很刺眼。
他再往下找，一個一個地數，數到底，沒有他。
沈昭站在榜前，過了好一會兒才動，身邊的人有的在笑，有的蹲了下去，有的被人架著往外走。
同屋的老秀才也擠到了榜前，抬起頭來，眯著眼睛，從頭到尾，再從尾到頭。
看了半天之後，他慢慢地把那本已經翻爛了的《四書》捲起來，轉身往人少的地方走，走到照壁側面，背靠著牆站著。
他認為自己這一場寫的「救荒」比縣試那回好得多，只是最後那一滴墨水污了卷子。
錢秉文中舉人之後，錢家就過上了過年一樣的日子。省城最大的一家酒樓被錢家包了下來，流水席擺了三天，賓客盈門，鞭炮的紅紙屑把半條街都鋪滿了。
沈昭那天正好經過那棟樓，看到樓上錢秉文被眾星捧月一般地擁著，面對著一屋子的客人，眉開眼笑地說著話。
沈昭望著前面樓上那個背影，望了很久。他想到方先生當年也是這樣，一年又一年地從這裡走過，回到青溪縣，回到那條窄巷子裡去。
沈昭在客棧里又挨了一夜，不忍心看到那一雙雙滿含期待的眼睛。坐到歸家的船上之後就一直在艙里，一句話也不說。
沈昭去到城東的私塾，方敬齋正在院子裡補一本舊書，趁著天光。見到他來的時候，就抬起頭來笑了一下：「回來了，沒有中？」
沈昭一愣，問道：「先生您怎麼會知道？」方敬齋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來撣了撣手上沾的漿糊星子，然後進屋點了一盞燈。
「昭兒。」方敬齋說：「你今年二十了。」沈昭又是一驚。「男子二十，行冠禮，取字。」
方敬齋看著他說：「這件事本該由你父親去辦，但是你父親這幾天一直陪著你母親，走不開。作為先生，我替他把你的字取了。」
沈昭站在那裡，喉嚨哽咽，雙手緊緊握著衣角。方敬齋走到他的面前，認真地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地打量著自己的學生。
然後他緩緩開口：「你名昭。昭，日明也。日頭是天上的光，可這世道，黑天多，陰天多。」
他停了一下，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楚得很：「我給你取字：明燭。」
沈昭嘴裡小聲念著這兩個字，「燭並不是生來就有光的。」方敬齋開口說道，「它要自己點著，自己燃燒。燒自己，才會發光。一盞燈並不能照亮整條街道。但是你手中的這根，可以照到你眼前的一塊。」
沈昭站在那裡，聽著先生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落第原本是天大的事，可這會兒他才明白過來：先生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說，只給了他一個「燭」字。
他退後幾步，鄭重地給方敬齋磕了三個頭：「學生，記好了。」
沈昭到家的時候已然丑時，周氏還沒有睡，點著一盞燈。見他進來之後，連忙問道：「考得怎麼樣？」沈昭把頭低著沒答話。
周氏見他這樣子，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她嘆了口氣，又笑了起來：「不中就不中。」娘說：「平安回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怎麼樣，餓了嗎？娘給你下碗面。」「娘，我不餓。」
她顫抖著手從針線笸籮裡面拿出了一樣東西，那就是一條新做的頭巾。用的是青布做的，針腳很密。「二十了。」周氏說：「娘給你縫的，往後你就該有字了。」
沈昭接過那條頭巾握在手裡，他張了張嘴想要告訴母親，先生給他取了個字叫明燭。但是他沒有說出來，把頭巾疊好收進懷裡，和那冊子放在一起。
第二天蘇蕪來了，院子裡沈昭坐在堂屋門檻上。他先開口，說沒中。蘇蕪把藥包擱在階沿上，「嗯」了一聲。
她蹲下去解繩結，一味一味往外分。頭煎給屋裡熬上，二煎留到傍晚。天冷了，藥要趁熱喝，涼了要泛苦。
她交代得很細，一句一句，跟往常一樣。沈昭說，「我沒事。」蘇蕪沒抬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又沒問你有事沒事。」說完自己也收了聲，把剩下的包好了。
忙完了她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這才回頭看了他一眼。看的卻不是臉，是鞋。那雙鞋上全是路上的土，還沒拍乾淨。
「明日我再來。」她說完就走了。
沈昭在門檻上坐到天黑，他原想了一下午，該怎麼把這件事咽下去。到了這會兒才明白，這一整天，她是屋裡唯一一個沒有問他的人。
過了些日子，城裡三家藥行，有兩家換了東家，都姓錢，蘇家的貨，頭一個斷。
蘇大夫問了一天，回來兩隻手空著。說法都一樣：貨緊，日後再說。她蹲在地上碾藥，碾盤推過去又推回來，頭也不抬。
「斷就斷了，山里采。」第二天她從山裡回來，袖子上蹭著草汁。手上那道口子旁邊，又添了兩道。
沈昭聽說了，要去那兩家藥行問一問。她攔在門口，「你們的帳還沒清完。」她說，「別添我的。」
鄉試的帖子是八月初送來的，青溪縣這次科舉考試中被錄取的考生都要到省城參加鄉試。
三年一次，秋八月的時候，全省的秀才擠成一條道，過了這道關之後，才算是舉人。
沈朴把帖子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只說了一句：「走，你去，家裡沒有什麼需要你去擔心的。」
周氏還在病著，不能下床。坐在床上，趁著天還沒黑透，給沈昭縫了一個裝筆墨的布袋。料子是舊的，拆的是沈朴年輕時候穿破的一件青衫。
針腳很密，一針一線地縫得非常整齊。縫好之後，她喘了口氣說：「路程遙遠，路上冷，把筆墨包裹好，不要讓自己凍著。」
沈昭接過布袋，低頭一看，母親的手比去年又瘦了一圈，青筋都凸出來了。鼻子一酸，轉過頭去只「嗯」了一聲。
出發的時候，天很陰沉。周氏扶著病體送到巷口，給沈昭整理好衣服，又往他的包裹里放了兩個煮好的雞蛋。
「考不考中，娘都不怪你。」她說：「平安回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沈昭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過頭看了一眼。母親也靠在門框上，病懨懨的，向他揮了揮手。
風吹過的時候，她的衣角就會晃動一下，人很瘦，好像要飛起來一樣。劉三來到巷口要送，被沈昭攔下來，讓他在家裡照顧好爹娘，劉三點點頭，目送沈昭遠去。
出了城門又走了一程，官道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著三個人，看樣子是候了一會兒了。蘇蕪站在最外頭，肩上還挎著藥箱，剛從醫館那邊過來。
仇烈先過來，他把一小串錢塞進沈昭手裡，錢是溫的，在懷裡攥了一路。「路上使。」他說完扭頭就走，走了十幾步又回頭補一句，「那是我替人扛了半個月糧袋掙的，別弄丟了。」
阿照把一個布袋掛在沈昭的包袱上，裡面是炒米，另有一小紙包的鹽。「省城的米貴。」他說，「我寫了封信，托那邊一家熟識的米行照應。」又把一件蓑衣塞過來，「八月里下雨，船上沒個遮擋。」
最後過來的是蘇蕪，她把兩個很小的紙包放進他的手心。「這個是發散的，這個是安神的。」她說，「分不清的時候，先吃發散的。」
他接過那兩個紙包，紙是硬的，上面還有她手心裡的一點熱。
沈昭說：「我走了。」三個人都點著頭看著他。仇烈已經走到路那頭去了，背朝著這邊。
阿照把下巴抬了抬，蘇蕪把手別在身後看著他欲言又止，只在他轉身的時候喊了一句：「別貪晚趕路。」
走出半里地，沈昭回過頭看了一眼，人還站在槐樹底下，只有阿照在揮手，蘇蕪站在最靠里的位置，沒有揮。
去省城要比去府城遠很多，沈昭背著包袱，在碼頭上租了一條客船，走了兩天水路。
船艙里擠滿了人，大部分是逃荒的人，還有一些是去趕考的秀才，他們躲在船艙里，手裡拿著書，念念有詞。
船在水面上行駛，兩岸的樹皮被扒得乾淨，連草根都沒見幾顆。兩天之後，船停泊在了岸邊。背著包袱，走旱路。
這一程又走了三天，土路在太陽底下曬得發白，腳下的水泡破了又長出來。進到省城的時候，正好是八月初六。
省城果然很大，城牆很高，城門雄偉壯觀，街上酒肆茶樓、綢緞莊、藥鋪當鋪，挨挨擠擠地排列著。
沈昭找了一個價格比較低的小客棧住下，客棧是通鋪，一間屋子裡面擠著七八個客人，都是來趕考的窮秀才。
被子很潮濕，牆皮也掉了下來，夜晚的時候老鼠在房樑上跑來跑去。
同屋的老秀才頭髮全白了，看起來有六十歲左右的樣子。老秀才弓著背，用一盞豆大的油燈來翻閱一本已經翻爛了的《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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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問他這是第幾次了，老秀才伸出一個巴掌來，翻過來之後再翻過去，苦笑道：「記不得了，從二十歲考到現在，四十多年了。鄉試這一關過了就是舉人，不過關就是個老秀才，一輩子。」
他想到了方敬齋，先生也是考了一輩子的舉人沒有中。想到縣試的時候，在號舍里遇到的那個「三十多年」的老丈，原來這條路上有這樣的人，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邊。
第二天，沈昭就去貢院認考場了，貢院位於城北，號舍一大片，一排一排，密密地挨著。
遠遠望去，就有許多人簇擁著一輛轎子過來，轎子停了下來，下來一個穿錦衣的公子，是錢秉文。
錢秉文也來參加鄉試，穿了一件新做的緞袍，腰間掛著玉佩「叮噹」作響，後面跟著兩個書童，一個端著茶，一個捧著幾卷書。
見到沈昭的時候，錢秉文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起來：「喲，這不是青溪縣的沈兄嗎？」沈昭身上穿的衣服縫縫補補的，時間長了還有些發白。
錢秉文上下打量著，笑得更加開心了：「沈兄也來下場？好，好。但是省城和縣裡可不一樣，千萬可別……折了身子。」
沈昭把袖子裡的手抽出來，拱了拱手之後就離開了，錢秉文冷笑，書童們附和著，笑聲此起彼伏。
八月初九的第一場，天不亮的時候，貢院外面就已經擠滿了人。幾百個秀才黑壓壓的一片，拿著筆墨、乾糧、油布，等著被搜查後入場。
負責搜檢的已然不是縣裡那些衙役，而是省城的軍漢，他們解開考生衣裳，讓考生脫下鞋襪，把考生身上摸了兩遍，還將考籃倒過來檢查。
前頭一個秀才的考籃里搜出一捲紙，兩個軍漢一邊一個，架著就出去了。輪到錢秉文，那軍漢摸到他腰上的玉佩，把手繞開了，笑著擺手讓他進去。
沈昭提上鞋，腳底下是冰涼的青磚，跟著前頭的人往裡走。走了幾步，才發覺襪子還拿在手上。
進到號舍，他把筆墨準備好，然後靜下心來，號舍非常狹窄，頭頂上還有窟窿，腳下的地面是青磚，冷氣往上冒。
第一場考試就是八股文，第二場是論，題目問的是「救荒」。沈昭看到這兩個字，把筆擱在硯台上，想了很久。
他提起筆來蘸上墨水，接著往下寫。這一次他不再只寫「體恤民艱」的大道理了。他寫減稅、寫賑災、寫流民該如何安置等等。
寫到後面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在卷子的後面又加了一句，取自于謙的《詠煤炭》：但願蒼生俱飽暖，不辭辛苦出山林。
天黑之前他交了卷，走出貢院門的時候腿是軟的，在台階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晚霞鋪了半邊天，他沒有看，低著頭把筆袋系好，塞進懷裡。
第三場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節，這一場考的是經史策。
沈昭寫到一半的時候，聽到隔壁號舍里傳來了很輕的一陣聲音，好像是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他轉過頭去，在號舍和號舍之間的一條縫隙里看到旁邊號舍的人正從靴筒里慢慢抽出一張紙來。
他不知道那紙是怎麼進來的，他自己進場的時候，鞋襪明明是脫下來抖過的。
捲起來的紙張上寫的是事先準備好的文章，那人很快把紙鋪在桌子上，照著上頭抄。沈昭拿著筆，呆住了。
沈昭抖了一下，墨水滴在卷子上，形成一個黑點。閉上眼睛一會兒之後，才又睜開眼睛，他低著頭看著卷子上的黑點，這場怕是完了。
這天，青溪縣下了一陣雨，晚上的時候雨停了，院子裡積著水，月亮從雲里出來，照得滿地發白。
沈朴把一張小桌搬到檐下，擺了一塊月餅、一碟藕，周氏沒有起來。屋裡熬著藥，藥味壓過了院子裡的桂花香。
「今日是最後一場。」沈朴說。周氏側過臉來看著桌上那塊月餅，問：「十五了？」
沈朴說是，她就沒有再問，只說了一句：「留著。」沈朴拿碗把月餅扣上，怕它受了潮。
蘇蕪是掌燈時分來的，沒先進屋，把藥包擱在灶房的案上，蹲下去一味一味往外分。
分到第三味的時候，她停了停，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個小紙包，把案上那一味換了下來。
換上的這味藥力足些，價錢卻貴了三倍，她把換下來的那味揣進袖子，方子上寫的還是原先那一味。
藥煎上了，她才進屋去。出來的時候對沈朴說：「沈叔、嬸子夜裡要是咳得緊，把枕頭墊高些。」
沈朴點頭，送她到院門口，說了半句：「這藥錢……」蘇蕪說：「上月一塊兒算過了。」沈朴就沒有再往下說。
方敬齋來了一趟，那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抬頭看了看月亮。沈朴要搬凳子，他卻說：「不坐了。」
「昭兒那邊，有信沒有？」方敬齋問，沈朴說沒有。他「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沒信好。有信，倒未必是好信。」
院門關上了，檐下那塊月餅還扣在碗底下，月亮偏西了一點，把桌子的影子挪了一寸。
放榜的日子是九月初三，天沒亮貢院照壁前就站滿了人。沈昭來得晚，站在人堆外頭，踮著腳也看不見，就一手扒著前頭那人的肩膀，往裡挪。
榜紙貼出來的時候，前頭「嗡」的一聲，沈昭一眼就看見了錢秉文，不用從頭找，那個名字自己跳出來，排在前面，很高很刺眼。
他再往下找，一個一個地數，數到底，沒有他。
沈昭站在榜前，過了好一會兒才動，身邊的人有的在笑，有的蹲了下去，有的被人架著往外走。
同屋的老秀才也擠到了榜前，抬起頭來，眯著眼睛，從頭到尾，再從尾到頭。
看了半天之後，他慢慢地把那本已經翻爛了的《四書》捲起來，轉身往人少的地方走，走到照壁側面，背靠著牆站著。
他認為自己這一場寫的「救荒」比縣試那回好得多，只是最後那一滴墨水污了卷子。
錢秉文中舉人之後，錢家就過上了過年一樣的日子。省城最大的一家酒樓被錢家包了下來，流水席擺了三天，賓客盈門，鞭炮的紅紙屑把半條街都鋪滿了。
沈昭那天正好經過那棟樓，看到樓上錢秉文被眾星捧月一般地擁著，面對著一屋子的客人，眉開眼笑地說著話。
沈昭望著前面樓上那個背影，望了很久。他想到方先生當年也是這樣，一年又一年地從這裡走過，回到青溪縣，回到那條窄巷子裡去。
沈昭在客棧里又挨了一夜，不忍心看到那一雙雙滿含期待的眼睛。坐到歸家的船上之後就一直在艙里，一句話也不說。
沈昭去到城東的私塾，方敬齋正在院子裡補一本舊書，趁著天光。見到他來的時候，就抬起頭來笑了一下：「回來了，沒有中？」
沈昭一愣，問道：「先生您怎麼會知道？」方敬齋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來撣了撣手上沾的漿糊星子，然後進屋點了一盞燈。
「昭兒。」方敬齋說：「你今年二十了。」沈昭又是一驚。「男子二十，行冠禮，取字。」
方敬齋看著他說：「這件事本該由你父親去辦，但是你父親這幾天一直陪著你母親，走不開。作為先生，我替他把你的字取了。」
沈昭站在那裡，喉嚨哽咽，雙手緊緊握著衣角。方敬齋走到他的面前，認真地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地打量著自己的學生。
然後他緩緩開口：「你名昭。昭，日明也。日頭是天上的光，可這世道，黑天多，陰天多。」
他停了一下，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楚得很：「我給你取字：明燭。」
沈昭嘴裡小聲念著這兩個字，「燭並不是生來就有光的。」方敬齋開口說道，「它要自己點著，自己燃燒。燒自己，才會發光。一盞燈並不能照亮整條街道。但是你手中的這根，可以照到你眼前的一塊。」
沈昭站在那裡，聽著先生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落第原本是天大的事，可這會兒他才明白過來：先生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說，只給了他一個「燭」字。
他退後幾步，鄭重地給方敬齋磕了三個頭：「學生，記好了。」
沈昭到家的時候已然丑時，周氏還沒有睡，點著一盞燈。見他進來之後，連忙問道：「考得怎麼樣？」沈昭把頭低著沒答話。
周氏見他這樣子，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她嘆了口氣，又笑了起來：「不中就不中。」娘說：「平安回來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怎麼樣，餓了嗎？娘給你下碗面。」「娘，我不餓。」
她顫抖著手從針線笸籮裡面拿出了一樣東西，那就是一條新做的頭巾。用的是青布做的，針腳很密。「二十了。」周氏說：「娘給你縫的，往後你就該有字了。」
沈昭接過那條頭巾握在手裡，他張了張嘴想要告訴母親，先生給他取了個字叫明燭。但是他沒有說出來，把頭巾疊好收進懷裡，和那冊子放在一起。
第二天蘇蕪來了，院子裡沈昭坐在堂屋門檻上。他先開口，說沒中。蘇蕪把藥包擱在階沿上，「嗯」了一聲。
她蹲下去解繩結，一味一味往外分。頭煎給屋裡熬上，二煎留到傍晚。天冷了，藥要趁熱喝，涼了要泛苦。
她交代得很細，一句一句，跟往常一樣。沈昭說，「我沒事。」蘇蕪沒抬頭，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又沒問你有事沒事。」說完自己也收了聲，把剩下的包好了。
忙完了她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這才回頭看了他一眼。看的卻不是臉，是鞋。那雙鞋上全是路上的土，還沒拍乾淨。
「明日我再來。」她說完就走了。
沈昭在門檻上坐到天黑，他原想了一下午，該怎麼把這件事咽下去。到了這會兒才明白，這一整天，她是屋裡唯一一個沒有問他的人。
過了些日子，城裡三家藥行，有兩家換了東家，都姓錢，蘇家的貨，頭一個斷。
蘇大夫問了一天，回來兩隻手空著。說法都一樣：貨緊，日後再說。她蹲在地上碾藥，碾盤推過去又推回來，頭也不抬。
「斷就斷了，山里采。」第二天她從山裡回來，袖子上蹭著草汁。手上那道口子旁邊，又添了兩道。
沈昭聽說了，要去那兩家藥行問一問。她攔在門口，「你們的帳還沒清完。」她說，「別添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