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出獄
公呈遞上去的第三天，鄭懷仁坐不住了，坐在縣衙後面的房間裡面，把抄來的公文看了十幾遍。
十三個名字，個個都有名有姓：賀舉人、梁員外，還有幾個老生員。鄭懷仁越看，心裡就越沉重。
鄭懷仁把公文翻過來，背面一個字也沒有，他又翻回去。這份東西壓在他手裡，是他做主。
一旦有人再抄一份遞到府里，府里按規矩要回文，回文一下來，他關著人就是沒有緣由地關著。
十三個人里兩個是廩生，革功名要走提學的文書，走一道，就驚動一處。
他當天晚上就去了嚴家，嚴崇在書房裡擺好棋盤，自己和自己下棋。
聽完鄭懷仁的話之後，他的落子動作就停了下來。「十三人。」嚴崇說：「為了沈昭，把功名、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有點意思。」
「嚴翁，你說，這是……」鄭懷仁搓著手說：「下官夾在中間，很難辦。」嚴崇沒有看他，只是盯著棋盤，慢慢地說：「你也知道『圖謀不軌』這四個字，可以殺人。」
嚴崇落下一子之後淡淡地說：「那就放了他吧。」鄭懷仁一愣。嚴崇說：「罪名坐不實的話，關著就是給別人留下把柄。不如放了他，這樣就可以得到『官府仁慈』的美名了。至於沈昭。」
他下棋的手懸在空中半天也沒落，緩緩開口：「一個窮秀才也翻不起什麼浪。等到這陣風過去之後再慢慢收拾。」
鄭懷仁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嚴崇背對著他，手裡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聲。「放人可以。讓他畫押具結。日後他再開口，那張紙就是憑據。」
鄭懷仁回到縣衙，那份公呈還在案上，沒有退回去，也沒說什麼時候退。
桌上堆著前頭留下的一摞：倉里的帳、河工上的帳、兩樁拖著沒結的案子。他翻過兩回，翻不下去。
這些帳原先就不是平的，如今人走了，帳還是那些帳，一樣一樣落到了他手上。他把最上面那本合上，壓到別的底下。
第二天，鄭懷仁提審沈昭，沈昭戴著手銬跪在堂上。
鄭懷仁端坐堂上，清了清嗓子之後說道：「沈昭！經過本官查訪，你聚眾抗拒官府、圖謀不軌的事情查無實據。念你的品行端正，又得到本縣士紳聯名擔保，所以本官開恩，交保釋放。」
鄭懷仁看了看跪著的沈昭，愣了一下又說：「但是你煽動流民、聚眾滋事，終究還是違反了律例。你的功名，提學也還沒有革除，是你的命好。希望你回去之後，閉門思過，不要再犯了。」
堂上有人端過一張紙，攤在他膝邊，是甘結，寫著日後安分讀書、不再聚眾生事。
他伸手去拿筆，手腕不聽使喚，筆尖在紙上拖了一道。衙役在旁邊催：「快些，畫了押好走人。」他換了一隻手壓住紙，那一豎還是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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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抬起頭來望著鄭懷仁，這不是沒有緣由的。那十三個人就是把生命和財產都押上去了，替他承擔了風險。
牢房的門開了，沈昭從大牢里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方敬齋、阿照、仇烈都在牢房外面等著。
發還東西的時候，牢子把一雙鞋和一條腰帶丟在地上。身上的銅板一文也沒有剩下。阿照要進去理論，被他拉住了。
他跨過那道門檻，腳下一滑，扶住門框才站穩。牢門外那塊石頭被踩得發亮。隔著兩條巷子，有個賣竹器的吆喝了一聲，停了停，又吆喝了一聲。
見他出來，阿照跑過來扶著他，仇烈皺著眉頭，嘴唇發抖，說不出話來。方敬齋站在後面，捻著鬍鬚，眼裡含著淚光，但是還是笑了一下。「出來就好。」方敬齋說，「出來就好。
仇烈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到手腕上那兩道青紫，牙關咬了一下，扭頭朝地上啐了一口。啐完蹲在牆根，兩隻手抱著頭，半天沒起來。
牢門外那條巷子的拐角上，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扇面朝下垂著，不搖。方敬齋扶著沈昭從那邊過，兩人錯身，誰也沒看誰。
站了一會兒，他把蒲扇往脖頸後頭一插，順著往府城去的那條路走了。一路上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沈昭朝先生深深地作了一揖，鐵鏈已經被取下來了，但是手腕上留下了兩道青紫色的勒痕。「先生。」沈昭說：「學生給您添麻煩了。」
方敬齋連忙扶起他：「起來吧。一起走。你娘還在家裡等你。」
沈昭一聽到了「娘」這個字，抓著阿照胳膊的那隻手收緊了。
他急切地問：「我娘怎麼樣了？」阿照和仇烈互相看了一眼，都別開了臉。沈昭沒有再問。
沈昭站在那裡看著阿照，又看著仇烈，兩個人都把臉別開了。
他沒有時間去想其他的事情，撒丫子就往家裡跑去。
城東小巷裡鋪著青石板的小路，他跑起來東倒西歪，一隻鞋子也掉了下來，他也不在乎，終於是趕到了家門口。
巷子口飄著熬藥的味道，越往裡跑，那味道越重，他跑過那段青石板，石板縫裡長著草，腳下一歪。
拐過牆角，自家那扇門半開著，門框上貼的對聯被風掀起一角。隔壁院裡有人在曬衣裳，竹竿上的水一滴一滴落進土裡。他沒有顧上看。
「娘！」沈昭撞開門跑進去。周氏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已經病得不成樣子了。
蘇蕪守在床邊給她餵水，見沈昭衝進來，連忙站起來，眼眶發紅：「沈大哥，你回來了……嬸子，嬸子一直都在等你……」
屋裡一股藥味，灶上的罐子還在冒氣，罐口邊上結了一圈褐色的痂。
蘇蕪把碗擱下，退到門邊站著，把床前那塊地方讓出來。她的袖子挽到肘上，手背被熱氣熏得發紅。
沈昭撲到床前，一把抓住了母親的手。那雙手很冷。「娘！」沈昭的聲音已經很抖了，對周氏說：「娘，孩兒回來了，孩兒回來了，娘！」
周氏昏昏沉沉的，聽到這句話之後，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著沈昭，看著他瘦得不成樣子的臉，看著他手腕上的青紫印記，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昭兒……」周氏的聲音細得很，「回來了……瘦了……」她顫顫巍巍地舉起手想要去摸兒子的臉，但是手剛抬起一半就失去了力氣，軟綿綿地垂了下來。
十三個名字，個個都有名有姓：賀舉人、梁員外，還有幾個老生員。鄭懷仁越看，心裡就越沉重。
鄭懷仁把公文翻過來，背面一個字也沒有，他又翻回去。這份東西壓在他手裡，是他做主。
一旦有人再抄一份遞到府里，府里按規矩要回文，回文一下來，他關著人就是沒有緣由地關著。
十三個人里兩個是廩生，革功名要走提學的文書，走一道，就驚動一處。
他當天晚上就去了嚴家，嚴崇在書房裡擺好棋盤，自己和自己下棋。
聽完鄭懷仁的話之後，他的落子動作就停了下來。「十三人。」嚴崇說：「為了沈昭，把功名、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有點意思。」
「嚴翁，你說，這是……」鄭懷仁搓著手說：「下官夾在中間，很難辦。」嚴崇沒有看他，只是盯著棋盤，慢慢地說：「你也知道『圖謀不軌』這四個字，可以殺人。」
嚴崇落下一子之後淡淡地說：「那就放了他吧。」鄭懷仁一愣。嚴崇說：「罪名坐不實的話，關著就是給別人留下把柄。不如放了他，這樣就可以得到『官府仁慈』的美名了。至於沈昭。」
他下棋的手懸在空中半天也沒落，緩緩開口：「一個窮秀才也翻不起什麼浪。等到這陣風過去之後再慢慢收拾。」
鄭懷仁站起來告辭，走到門口，嚴崇背對著他，手裡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聲。「放人可以。讓他畫押具結。日後他再開口，那張紙就是憑據。」
鄭懷仁回到縣衙，那份公呈還在案上，沒有退回去，也沒說什麼時候退。
桌上堆著前頭留下的一摞：倉里的帳、河工上的帳、兩樁拖著沒結的案子。他翻過兩回，翻不下去。
這些帳原先就不是平的，如今人走了，帳還是那些帳，一樣一樣落到了他手上。他把最上面那本合上，壓到別的底下。
第二天，鄭懷仁提審沈昭，沈昭戴著手銬跪在堂上。
鄭懷仁端坐堂上，清了清嗓子之後說道：「沈昭！經過本官查訪，你聚眾抗拒官府、圖謀不軌的事情查無實據。念你的品行端正，又得到本縣士紳聯名擔保，所以本官開恩，交保釋放。」
鄭懷仁看了看跪著的沈昭，愣了一下又說：「但是你煽動流民、聚眾滋事，終究還是違反了律例。你的功名，提學也還沒有革除，是你的命好。希望你回去之後，閉門思過，不要再犯了。」
堂上有人端過一張紙，攤在他膝邊，是甘結，寫著日後安分讀書、不再聚眾生事。
他伸手去拿筆，手腕不聽使喚，筆尖在紙上拖了一道。衙役在旁邊催：「快些，畫了押好走人。」他換了一隻手壓住紙，那一豎還是歪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昭抬起頭來望著鄭懷仁，這不是沒有緣由的。那十三個人就是把生命和財產都押上去了，替他承擔了風險。
牢房的門開了，沈昭從大牢里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方敬齋、阿照、仇烈都在牢房外面等著。
發還東西的時候，牢子把一雙鞋和一條腰帶丟在地上。身上的銅板一文也沒有剩下。阿照要進去理論，被他拉住了。
他跨過那道門檻，腳下一滑，扶住門框才站穩。牢門外那塊石頭被踩得發亮。隔著兩條巷子，有個賣竹器的吆喝了一聲，停了停，又吆喝了一聲。
見他出來，阿照跑過來扶著他，仇烈皺著眉頭，嘴唇發抖，說不出話來。方敬齋站在後面，捻著鬍鬚，眼裡含著淚光，但是還是笑了一下。「出來就好。」方敬齋說，「出來就好。
仇烈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看到手腕上那兩道青紫，牙關咬了一下，扭頭朝地上啐了一口。啐完蹲在牆根，兩隻手抱著頭，半天沒起來。
牢門外那條巷子的拐角上，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扇面朝下垂著，不搖。方敬齋扶著沈昭從那邊過，兩人錯身，誰也沒看誰。
站了一會兒，他把蒲扇往脖頸後頭一插，順著往府城去的那條路走了。一路上他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沈昭朝先生深深地作了一揖，鐵鏈已經被取下來了，但是手腕上留下了兩道青紫色的勒痕。「先生。」沈昭說：「學生給您添麻煩了。」
方敬齋連忙扶起他：「起來吧。一起走。你娘還在家裡等你。」
沈昭一聽到了「娘」這個字，抓著阿照胳膊的那隻手收緊了。
他急切地問：「我娘怎麼樣了？」阿照和仇烈互相看了一眼，都別開了臉。沈昭沒有再問。
沈昭站在那裡看著阿照，又看著仇烈，兩個人都把臉別開了。
他沒有時間去想其他的事情，撒丫子就往家裡跑去。
城東小巷裡鋪著青石板的小路，他跑起來東倒西歪，一隻鞋子也掉了下來，他也不在乎，終於是趕到了家門口。
巷子口飄著熬藥的味道，越往裡跑，那味道越重，他跑過那段青石板，石板縫裡長著草，腳下一歪。
拐過牆角，自家那扇門半開著，門框上貼的對聯被風掀起一角。隔壁院裡有人在曬衣裳，竹竿上的水一滴一滴落進土裡。他沒有顧上看。
「娘！」沈昭撞開門跑進去。周氏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已經病得不成樣子了。
蘇蕪守在床邊給她餵水，見沈昭衝進來，連忙站起來，眼眶發紅：「沈大哥，你回來了……嬸子，嬸子一直都在等你……」
屋裡一股藥味，灶上的罐子還在冒氣，罐口邊上結了一圈褐色的痂。
蘇蕪把碗擱下，退到門邊站著，把床前那塊地方讓出來。她的袖子挽到肘上，手背被熱氣熏得發紅。
沈昭撲到床前，一把抓住了母親的手。那雙手很冷。「娘！」沈昭的聲音已經很抖了，對周氏說：「娘，孩兒回來了，孩兒回來了，娘！」
周氏昏昏沉沉的，聽到這句話之後，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著沈昭，看著他瘦得不成樣子的臉，看著他手腕上的青紫印記，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昭兒……」周氏的聲音細得很，「回來了……瘦了……」她顫顫巍巍地舉起手想要去摸兒子的臉，但是手剛抬起一半就失去了力氣，軟綿綿地垂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