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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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里沒有白天和黑夜之分,沈昭靠在牆上,倒也不是第一次進了,手腕上被他捂過的鐵鏈已經不那麼冰了。

  他知道,聚眾抗官、煽惑流民、圖謀不軌這三條罪名,任何一個都可以讓他被充軍流放。

  而「圖謀不軌」這四個字,往重了說,就是可以要他的命的,但是此時此刻,他想的並不是自己生與死的事情。

  是娘親的臉色,是爹彎著的脊背,是爹出門的時候沒有來得及收拾的一把藥渣。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又想到了別的事情:城外的粥棚里,擠在一起的災民。

  沒有了他,他們怎麼分粥?仇烈這樣的火爆脾氣,會不會闖出禍來?阿滿的腿,在冬天的時候會不會疼?

  想得越多,心裡就越亂,之後他就把頭埋在了膝蓋上,什麼也不想了。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牢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老獄卒拿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把一個人領了進來,是蘇蕪。

  她手裡拿著一個竹籃,上面蓋著一塊布。走到牢房門口的時候,她蹲下身來,把布掀開。

  從籃子裡一件件地往外拿:兩個還熱著的炊餅、一小罐藥、幾件洗過的舊衣服。「沈大哥,」蘇蕪的聲音很低沉,「家裡……你娘讓我告訴你,不要惦記她。她很好,讓你在裡面好好的。」

  沈昭喉嚨嘶啞:「我娘的病……」「我父親每天都會來。」蘇蕪說:「出血已經停止了。就是人還虛弱,不能起床。嬸子天天念叨你,說你是冤枉的,說官老爺早晚都會放了你。」

  沈昭低著頭,他知道娘說的「好著呢」是假的。

  「蘇姑娘,謝謝你。」蘇蕪湊到牢門旁邊,壓低聲音說:「沈大哥,別說這些,來之前仇烈哥說是子時要帶人來劫牢。」

  沈昭馬上抬起頭來神色慌張地問:「人呢?」「被阿照哥、方先生硬是攔了下來。方先生說劫牢的話,就是坐實了『聚眾抗官』的罪名,不但救不了你,還會把你全家人都搭進去。」

  沈昭剛鬆了一口氣,又急忙道:「你回去告訴仇烈,讓他千萬不能衝動。我在這裡面,不會死。如果他闖禍的話,我們這一大家子……」他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說不下去了。

  「沈大哥,」蘇蕪說,「你放心好了。我來的時候,仇烈哥蹲在牆角,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在磨他的刀,來之前就已經讓阿照哥找機會把刀收起來了。」

  沈昭點點頭,磨刀只會讓仇烈的怒火越積越多,等到爆發的時候就會更加猛烈。他心煩意亂,撓了撓頭皮。

  蘇蕪臨走的時候又從懷裡拿出了一個東西,就是一張紙,疊得很整齊。「這是方先生要我帶給你的東西。」

  蘇蕪說:「他這幾天一直在聯絡縣裡的士紳,聽說你被捕了,想著聯名上奏一份公呈,為你鳴冤。這是公呈的底稿,讓你放心。」

  沈昭接過那張紙,展開來,他把紙舉起來對著月亮。是方敬齋的字,一筆一划都在抖:「具呈人方敬齋,年六十有七,青溪縣生員。暨縣中士紳十餘人,聯名公呈:沈昭乃本縣生員,素行端正,前因告發倉糧虧空,觸怒豪紳,致遭構陷。我等以身家性命,具結作證,沈昭絕無聚眾抗官、煽惑流民、圖謀不軌之事。懇請明府、上憲,明察冤抑,開釋無辜……」

  沈昭的手有些發抖,以性命擔保、發誓作證。先生的一生都是明哲保身,謹慎了一輩子,到最後,為了他卻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他把那張紙舉到牢門那道月光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看到「具結作證」四個字,手放了下來,低著頭用袖子擦了擦指頭上的墨。

  蘇蕪走後牢房裡就只剩下沈昭一個人了,油燈也搖搖晃晃的,他把公呈的底稿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懷裡。

  方敬齋一生之中,第一次為了某件事,不惜拉下自己的面子去求人。從自己家裡找出壓箱底的名帖,一張張撣去上面散落的灰塵。


  賀舉人和方敬齋是同窗,當年一同下場考鄉試,一個屢試不第,一個中了舉人,在縣裡也算是德高望重的人。

  「老方,你當真要遞公呈?」賀舉人聽完來意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道,「沈昭這個孩子,我見過,人不錯。但是這份公呈,就是拿我們家的性命來做擔保,去證明他沒有謀逆。你知道這事有多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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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方敬齋說,「所以我來見你,我的身家不夠。」

  賀舉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之後,笑了起來:「老方,你一輩子膽小怕事,到了晚年,竟然也硬氣了一回。」提筆在方敬齋提供的公呈底稿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算我一個。」

  賀舉人說:「沈昭若果真聚眾抗官、圖謀不軌的話,那我賀某就把舉人的功名、性命也一起賠上。」

  從賀舉人家裡出來之後,方敬齋又走了幾家。有的話還沒出口,人家就擺手說:「方先生,不是我不給面子。嚴家昨天派人來過了。沈昭是被官府定罪的。在公呈上簽字的人,就是和官府、嚴家過不去的人。」

  方敬齋陪著笑,說了很多好話,但是人家還是把門關上了。

  也有念舊的人,收了名帖之後嘆口氣,說:「方先生,你先回去吧,容我想一想。」

  方敬齋就站在門口等候。這一天,他從日頭當空走到日頭偏西,兩條腿已經走得很累了,公呈底稿上,稀稀拉拉地添了五六個名字。

  第三天就來了一個方敬齋沒有想到的人,城西的梁員外。

  梁家也是富戶,但是和嚴家走不到一起。五年前,梁家唯一的兒子生了急病,方敬齋那時候正好給那孩子啟蒙,連夜跑了十幾里地,幫著請來一個遊方的郎中,才撿回一條命。

  梁員外沒有叫方敬齋去求,親自登門拜訪,一進門就跪下說:「方先生,您是我們梁家的恩人。這樣,算我一個了。我梁某雖然只是一個商人,並沒有功名,在青溪縣裡也還有那麼一點薄面。我也把臉押上去了。」

  方敬齋連忙去扶他,「使不得啊。」他說,「起來,快起來說話。」

  梁員外不肯起來,只是仰著臉對他說:「方先生,我知道,單憑你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翻轉沈秀才的案件的。我梁某別的沒有,就是有一些錢和一些朋友。縣裡、府里認識一些人。遞呈子、打點、用錢,儘管開口。」

  名字一個一個寫上去,賀舉人、梁員外、幾個念舊的老生員、幾個受過方先生和沈家恩情的街坊士紳……到了第五天的時候,公呈上一共寫了十三個人。

  十三個人,並不多。但是每一個人都把自己的名字、功名、身家,用白紙黑字的形式寫在上面。

  方敬齋拿著公呈的時候,手都在發抖,這份公呈把十三個人的生命都交到了他的手裡。

  呈遞出去了,送到縣衙之後又抄了一份送到府里。青溪縣頓時變得很安靜。大家都在等。

  沈昭頭上還貼著「圖謀不軌」四個字,這四個字能不能揭下來,要看鄭懷仁和嚴家,把那十三個名字看完之後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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