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陷入牢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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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之後的早上,城外粥棚的地方聚集了一群官員。領頭的是個班頭,腰裡別著鐵尺,後面跟著十來個衙役,每人提一根水火棍。

  「都看到了吧!」班頭叉著腰說道:「縣太爺有令,流民三天之內必須離開此地,今天就是最後一天。識相的,自己收拾好東西,滾出青溪縣去!」

  粥棚前面跪著很多災民,「差爺,求求你了……」「我們該往哪裡走……」「回去就是死啊……」

  一瞬間哭聲、求救聲混在一起。班頭很不耐煩,一腳把熬粥的鍋給踢翻了,滾燙的粥潑了一地。

  「敬酒不喝,喝罰酒!」班頭一揮手說:「來人,給我砸!」

  幾個衙役拿著水火棍向粥棚砸去。「住手!」沈昭擠出人群,來到粥棚前面。班頭眯著眼睛說:「喲,這不是沈秀才嗎?怎麼?你也想學那些刁民,聚眾抗命?」

  「班頭。」沈昭說:「這些人並不是流民。」「不是流民?」班頭冷笑:「他們是從北方逃難過來的,怎麼不是流民?」

  「流民者,居無定所,游食於野。」沈昭說:「現在的人有的在臨縣青陽縣尋到了活計,有的在青溪縣裡給人家扛活、做工。他們有飯吃有地方住,有事情做,怎麼還算是流民?」

  班頭明顯愣住了,沈昭又說:「縣太爺的告示上寫的是『流民』。但是這些人已經不是流民了。班頭如果不信的話,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

  仇烈、阿滿、劉三等人都站在了沈昭的身後,災民們也從地上爬起來,站到了沈昭的身後,黑壓壓的一片。

  班頭看在眼裡,臉上的神色就複雜起來。他是來辦事的,見此情景也不敢再動手了,只撂下一句「你等著,縣太爺自有分寸」,帶著人悻悻走了。

  官差走了之後,棚子裡面也沒有人敢鬆口氣。仇烈湊了過去,壓低聲音說:「昭哥,你說他們都有營生了,可是我們如今安置下來的人,加起來一共才幾個人?」

  「我知道。」沈昭說,「撐不了幾天了,要儘快。」

  那晚沈昭沒有睡覺,把可以安置的人連夜送到外面去。青陽縣舅舅那裡送去了七八個,阿照夜裡偷偷送來的糧食,分成小份,給要走的人,每人一捧路上吃。

  但是城外黑壓壓的災民,怕是有幾百人。能夠安置的,十個裡面也就只有一個。

  天快亮的時候,他給仇烈、劉三說了幾句話,然後就回家去了。娘的藥要煎第二遍了。

  第二天,鄭懷仁就給提學上了一道申文:青溪縣生員沈昭,糾集流民,聚眾抗命,煽惑鄉里,圖謀不軌。請褫革功名,緝拿究辦。

  這道申文遞上去,得先經府里。按慣例,革一個生員的功名,要由提學親自訊問決定,一道申文是不夠的。

  但是「緝拿究辦」四個字,府里卻批了下來。沈昭剛剛保住的功名還在身上。

  第三天差役就來敲門了,這次來的是班頭帶領的衙役。縣衙的捕快,腰上掛著刀,手裡抖著一根鐵鏈。


  院子裡,劉三拿著扁擔站在門口,仇烈還在劈著柴,聽到動靜之後便沖了出來,眼睛通紅,手上提著柴刀就要衝出去。

  「烈子!」沈昭一把拉住他怒喝一聲,隨即又壓低聲音對他說:「我娘跟蘇姑娘還在屋裡,我爹在田裡。你這一動手,我們都得搭進去。」

  仇烈望著那些捕快,咬著牙握著拳頭,關節處咯咯直響。沈昭又對劉三說:「三哥,把扁擔放下來。」劉三的手慢慢鬆開了,扁擔「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沈昭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之後,走到捕快面前,伸出手去。鐵鏈「嘩啦啦」的響著,鎖在了他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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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兒——」屋裡傳來周氏的聲音,沈昭回頭看周氏披頭散髮地從病床上爬起來,被蘇蕪扶著,踉踉蹌蹌地追到了門口。

  她的臉色非常蒼白,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沈昭手腕上戴的鐵鏈。「昭兒——」周氏的聲音已經啞了。

  「你犯了什麼罪,他們憑什麼把你鎖起來……」「娘。」沈昭說,「沒事。孩兒出去之後馬上就回來了。」

  他給周氏一個笑,周氏低著頭沒看見。她一步步向沈昭走過去,想伸出手去摸兒子的手,她的手指剛碰到冰冷的鐵鏈就抖了起來。

  「昭兒,娘,跟你一起去……」周氏自言自語道:「娘去替你,去替你跟官老爺說……」

  「娘!」沈昭跪下去,額頭抵在地上,哭著說:「孩兒對不起您。」

  周氏的身體都在發抖。看著兒子被關起來的手,看著拿著刀的捕快們,她覺得喉嚨里發酸,一口血噴了出來。

  蘇蕪驚叫一聲,趕緊把周氏扶住,沒讓她倒下去。

  「娘!」沈昭掙扎著撲了上去,但是被鐵鏈給拉住了,踉蹌著撲倒在地上。

  沈昭被兩個捕快死死按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軟綿綿地倒在蘇蕪懷裡,不省人事。

  「娘!」他的聲音被鎖鏈發出的「嘩啦」聲給淹沒了,看著蘇蕪,喊道:「蘇姑娘,麻煩照顧好我娘,等我回來!」蘇蕪說:「好,我等你。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嬸子的。」

  沈昭被押出院子。經過院門的時候,他看見了沈朴,扛著鋤頭剛從田裡回來,在門口站住了,腳再也挪不動。

  沈朴張了張嘴,想囑咐些什麼,可他大半輩子都沒見過這場面,哪裡知道該囑咐些什麼。

  看著兒子手腕上戴的鐵鏈,在陽光下發出刺眼的光芒。沈昭想朝父親笑一下,讓父親放心,沈朴轉過身去沒敢看。

  縣衙的監牢。沈昭被帶了進去。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哐當」的聲音,牢房裡非常黑暗,沒有一點光線。

  沈昭靠在冰冷的牆上的時候,只覺得手腕上戴著的鐵鏈也很冷。

  閉上眼睛,他眼前浮現出母親噴出的一口血以及院子裡散落一地沒有來得及收拾的、給娘煎藥剩下的藥渣。娘這回的藥,還沒來得及煎第二遍。

  消息傳到府城,已經是第四天了。龔鐵嘴在茶棚里聽見的,茶棚里有人念青溪縣的一樁事,說有個秀才遞狀子告倒了知縣,如今自己倒被拿了。

  念的人念得高興,說是報應,龔鐵嘴坐在邊上,把蒲扇壓在臉上,一聲沒吭。

  回到住處,他從床底下拖出一隻木匣。匣里是他二十年抄存的東西:狀紙的底稿、批詞、回文,一卷一卷卷著。

  最上頭那一卷,是沈昭那張狀子。底下壓著一張更舊的,紙都黃了,是他自己年輕時候遞的那一卷。他把兩張都拿在手裡,掂了掂。

  灶里的火沒有滅,他拿著沈昭那一卷在灶前站了一會兒,紙角都湊到火邊了,又抽了回來。卷好塞進匣里,把匣子推回床底下,推得很靠里。

  第二天他出去了一整天,府學門口站了一站,府衙那條街上一家酒鋪里坐了半個時辰。

  天黑才回來,裁了一條紙,想寫一句話,托一個明日走青溪的腳夫帶去,最後還是沒有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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