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八方來援
沈昭先去阿照那裡，阿照家開的是糧行，前店後倉，米麵堆到房梁那麼高。沈昭來的時候，阿照正在打算盤，見他進來，馬上就把人往後院裡拉。
「昭哥，你怎麼來了？」阿照把門關上之後，壓低了聲音。「借糧食。」沈昭開門見山地說：「流民要被清理了，我想把城外的粥棚再撐一段時間。你們家糧行可以賒給我一些米嗎？」
阿照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他咬著下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昭哥，不是我不幫你，這糧食我是不能明目張胆地借的。」他向外面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說：「你認為嚴家是什麼樣的人家？青溪縣十畝地里有七畝是姓嚴的。城裡的糧行，看起來是陸家和別的家開的，但是背後一半的股份都是嚴家的。」
「我們這糧行進糧，得看嚴家的臉色。糧價嚴家怎麼說，就是怎麼定。」阿照越說越急：「我要明目張胆地向災民賒糧，嚴家一句話，以後這縣裡所有的糧食，一粒都進不來。到那時餓死的人就不只是城外的災民了。」
沈昭看著他：「所以你不敢借？」「是的。」阿照垂下頭，「昭哥，你別怪我，我怕我爹出什麼事。」
片刻之後他又抬起頭來：「但是如果你真的缺少糧食的話，我晚上可以悄悄地從後面給你送。幾石米我還是可以拿出來的。但是不能讓人知道是從我這裡出去的。」沈昭點了一下頭之後就走了。
門關上以後，阿照在櫃檯後頭站了一會兒，把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撥回原位。阿照回到櫃前的時候，陸掌柜正撥算盤。「倉里的數對不上。」陸掌柜說。
「鼠耗。」阿照說。陸掌柜「嗯」了一聲，沒有抬頭。過了一會兒他說：「下回少裝點。一趟拿太多，袋子壓肩，走不快。」
沈昭從後門出來，繞了一條巷子才上大街。街上有人認得他，朝他點了點頭，他也點頭回去。走了一段才想起來，自己這一趟什麼都沒有帶回去。
街上有挑擔子的，有推車的。糧鋪門口排著隊，隊伍繞到牆角，沈昭走過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問價。
糧鋪夥計答得聲音不高，沒聽清說的多少。問的人「嘖」了一聲，把手裡的錢袋捏緊轉身走了。
沈昭走到橋頭，牆根下蹲著幾個外鄉人，衣裳上都帶著土。
其中一個年紀大的，把手伸進懷裡摸了半天，摸出半塊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旁邊的人。那人接了，沒捨得吃完，舔了一口之後就塞進懷裡。
風從河面上過來，吹得他單衣貼在背上，他把手在袖子裡攏了攏，加快腳步往城外去。
出了城門，路兩邊的田都荒著，草長得齊膝，沒人來割。
眉頭皺著沒吭聲，末了長出一口氣：「昭兒，你跟你娘一樣，都是心軟的人。」
他起身給沈昭倒了一碗茶，又說：「這裡地方不大，也可以騰出兩間房子來收留一些老實本分的人。青陽縣我比較熟悉，給幾個年輕人找些扛活、跑腿的活計，不難。人不要一下子給我塞這麼多，十個八個的，舅舅也承受得住。」
「謝過舅舅。」「謝什麼，」周誠擺擺手，「你娘病著，你別太累著自己。你娘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要是……」他沒說下去。
等從青陽縣趕回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他又去到方敬齋家裡。先生聽完他的話之後，捻著鬍鬚，沉默了許久。
「昭兒。」方敬齋說：「你要救人，先生不會阻止你。但是先生先問你一句：你知道你要跟誰斗嗎？」沈昭一愣。「嚴崇。」
沈昭等了很久，沒有等到下文，他把頭低下去。
「昭兒。」方敬齋把茶碗放下，聲音低下去，「先生並不是要阻止你。先生是讓你看清楚了再斗。你一個小小的生員，和這樣的人家斗，贏了是命大，輸了……先生不敢想。」
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才說道：「先生，學生並不是要打敗嚴家，學生就是希望城外的人再多活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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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齋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昭兒，我馬上來寫信跟同窗聯繫，看看是否還能想想辦法，你也先別著急。」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先生把他送到院門口，站在門裡看了他一會兒才轉身。院子裡那盞燈的光，一直照到他走出巷子。
沈昭跑遍了阿照家、舅舅家、先生家，直到天黑才回到粥棚。粥棚裡面一鍋稀飯正在熬著，「咕嚕咕嚕」的冒著泡，鼓起來，又破掉。
他站在棚口看了一會兒那口鍋，才掀開帘子進去。熱氣撲上來，把他的臉熏得發熱，他把帘子撩起來掛在門框上，好讓棚里的煙散出去。
蘇大夫給一些生病的災民把脈，仇烈光膀子在劈柴。劉三、阿滿，一個看鍋，一個分粥。
見沈昭回來之後，大家都看著他。「糧食有了。」沈昭說：「阿照那邊抽空晚上送。人的話，我舅舅那邊可以收一些。銀子由先生寫信給昔日同窗，看看能不能募集到。」
他吸了一口氣，又說：「我覺得不告狀了，告狀也是告不倒他們的。還不如我們自己去救人。」
棚里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過了一會兒，仇烈把斧子插在地上說：「早就應該這樣了！告狀有什麼用呢？」
阿滿也笑了，露出了豁牙：「少東家，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劉三往鍋下又添了一根柴，火燒得旺了些。阿滿搬過一張矮凳讓他坐，他沒有坐，他站著把那碗粥喝完，碗底的熱透過碗一直傳到手上。
蘇蕪默默地又給沈昭盛了一碗粥，沈昭接過，低頭看了蘇蕪的手，又看著那一鍋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稀粥，看著這一棚子裡各種各樣的人各司其職。
「昭哥，你怎麼來了？」阿照把門關上之後，壓低了聲音。「借糧食。」沈昭開門見山地說：「流民要被清理了，我想把城外的粥棚再撐一段時間。你們家糧行可以賒給我一些米嗎？」
阿照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他咬著下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昭哥，不是我不幫你，這糧食我是不能明目張胆地借的。」他向外面努了努嘴，壓低聲音說：「你認為嚴家是什麼樣的人家？青溪縣十畝地里有七畝是姓嚴的。城裡的糧行，看起來是陸家和別的家開的，但是背後一半的股份都是嚴家的。」
「我們這糧行進糧，得看嚴家的臉色。糧價嚴家怎麼說，就是怎麼定。」阿照越說越急：「我要明目張胆地向災民賒糧，嚴家一句話，以後這縣裡所有的糧食，一粒都進不來。到那時餓死的人就不只是城外的災民了。」
沈昭看著他：「所以你不敢借？」「是的。」阿照垂下頭，「昭哥，你別怪我，我怕我爹出什麼事。」
片刻之後他又抬起頭來：「但是如果你真的缺少糧食的話，我晚上可以悄悄地從後面給你送。幾石米我還是可以拿出來的。但是不能讓人知道是從我這裡出去的。」沈昭點了一下頭之後就走了。
門關上以後，阿照在櫃檯後頭站了一會兒，把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撥回原位。阿照回到櫃前的時候，陸掌柜正撥算盤。「倉里的數對不上。」陸掌柜說。
「鼠耗。」阿照說。陸掌柜「嗯」了一聲，沒有抬頭。過了一會兒他說：「下回少裝點。一趟拿太多，袋子壓肩，走不快。」
沈昭從後門出來，繞了一條巷子才上大街。街上有人認得他，朝他點了點頭，他也點頭回去。走了一段才想起來，自己這一趟什麼都沒有帶回去。
街上有挑擔子的，有推車的。糧鋪門口排著隊，隊伍繞到牆角，沈昭走過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問價。
糧鋪夥計答得聲音不高，沒聽清說的多少。問的人「嘖」了一聲，把手裡的錢袋捏緊轉身走了。
沈昭走到橋頭，牆根下蹲著幾個外鄉人，衣裳上都帶著土。
其中一個年紀大的，把手伸進懷裡摸了半天，摸出半塊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旁邊的人。那人接了，沒捨得吃完，舔了一口之後就塞進懷裡。
風從河面上過來，吹得他單衣貼在背上，他把手在袖子裡攏了攏，加快腳步往城外去。
出了城門，路兩邊的田都荒著，草長得齊膝，沒人來割。
眉頭皺著沒吭聲，末了長出一口氣：「昭兒，你跟你娘一樣，都是心軟的人。」
他起身給沈昭倒了一碗茶，又說：「這裡地方不大，也可以騰出兩間房子來收留一些老實本分的人。青陽縣我比較熟悉，給幾個年輕人找些扛活、跑腿的活計，不難。人不要一下子給我塞這麼多，十個八個的，舅舅也承受得住。」
「謝過舅舅。」「謝什麼，」周誠擺擺手，「你娘病著，你別太累著自己。你娘就你這麼一個兒子，你要是……」他沒說下去。
等從青陽縣趕回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他又去到方敬齋家裡。先生聽完他的話之後，捻著鬍鬚，沉默了許久。
「昭兒。」方敬齋說：「你要救人，先生不會阻止你。但是先生先問你一句：你知道你要跟誰斗嗎？」沈昭一愣。「嚴崇。」
沈昭等了很久，沒有等到下文，他把頭低下去。
「昭兒。」方敬齋把茶碗放下，聲音低下去，「先生並不是要阻止你。先生是讓你看清楚了再斗。你一個小小的生員，和這樣的人家斗，贏了是命大，輸了……先生不敢想。」
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才說道：「先生，學生並不是要打敗嚴家，學生就是希望城外的人再多活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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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先生把他送到院門口，站在門裡看了他一會兒才轉身。院子裡那盞燈的光，一直照到他走出巷子。
沈昭跑遍了阿照家、舅舅家、先生家，直到天黑才回到粥棚。粥棚裡面一鍋稀飯正在熬著，「咕嚕咕嚕」的冒著泡，鼓起來，又破掉。
他站在棚口看了一會兒那口鍋，才掀開帘子進去。熱氣撲上來，把他的臉熏得發熱，他把帘子撩起來掛在門框上，好讓棚里的煙散出去。
蘇大夫給一些生病的災民把脈，仇烈光膀子在劈柴。劉三、阿滿，一個看鍋，一個分粥。
見沈昭回來之後，大家都看著他。「糧食有了。」沈昭說：「阿照那邊抽空晚上送。人的話，我舅舅那邊可以收一些。銀子由先生寫信給昔日同窗，看看能不能募集到。」
他吸了一口氣，又說：「我覺得不告狀了，告狀也是告不倒他們的。還不如我們自己去救人。」
棚里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過了一會兒，仇烈把斧子插在地上說：「早就應該這樣了！告狀有什麼用呢？」
阿滿也笑了，露出了豁牙：「少東家，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劉三往鍋下又添了一根柴，火燒得旺了些。阿滿搬過一張矮凳讓他坐，他沒有坐，他站著把那碗粥喝完，碗底的熱透過碗一直傳到手上。
蘇蕪默默地又給沈昭盛了一碗粥，沈昭接過，低頭看了蘇蕪的手，又看著那一鍋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稀粥，看著這一棚子裡各種各樣的人各司其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