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贏了之後
沈昭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一進門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院子裡非常安靜。
劉三蹲在牆角抽旱菸，見到他之後馬上站起來，臉上笑得比哭還要難看。
「官人。」劉三說：「夫人病得有點重了。」
沈昭外出的這數日，家裡全靠沈朴撐著，周氏的藥一日沒斷，沈朴天不亮起來煎，煎好了端到床前，一勺勺餵。
可人一日沉過一日，能下床的那兩日過去之後，又躺回去了，臉色差得很，沒有一絲血色，咳嗽一聲接一聲。
夜裡睡不著，沈朴就坐在床沿陪著，一陪到天亮，等沈昭趕回家，已是這般光景。
沈昭心裡一沉，三步並作兩步就進了屋子。周氏躺在床上，被子蓋著，臉上很燙，頭上還蒙著一塊濕布。沈朴坐在床沿上，背靠著牆，一句話也沒有說。
沈昭站起身來就往外走，劉三在後頭問了一句要不要跟著，他說不用。
蘇氏醫館在城西巷子當中，門面窄，剛進門就聞著一股苦味，醫館裡只有蘇蕪一個人，蹲在竹匾前頭翻藥。
聽到沈昭說周氏病了，她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她爹出診去了，得掌燈才回來，她把手上藥材放好就過去看看。
沈昭「嗯」了一聲，該說的說完了，他卻沒有走，站在門口看她把那味藥一味一味歸進抽屜。她抬起頭來：「沈大哥還有事？」
「沒有，我等你一起回去」他說，這一趟本來可以讓劉三來。
蘇蕪跟隨沈昭回到沈家，她拿著一盆水來給周氏擦額頭上的汗。蘇蕪低聲對沈昭說：「嬸子的病，是這幾天又驚又累，外面還有……」她沒有說完，只是向外面看了一眼。
沈昭起身來到院子裡面，對劉三說：「這幾天家裡發生的事情怎麼樣了？」劉三嘆了口氣道：「嚴家的人又來過了。」「
來幹什麼？」「說我們家的田地，水渠占了他們家的地。要我們把田讓出來。」劉三拿著旱菸杆，「嚴家說要是不答應的話，要讓我們連租子都交不上。」
沈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到了晚上，蘇大夫就來了。
背著一個藥箱，一路風塵僕僕。見到沈昭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先給周氏把了脈。看完脈之後，他就走到外面，把沈昭叫了過去。
「令堂的病，一半在身上，一半在心裡。」蘇大夫說，「體弱是老毛病，但是這次是因為急火攻心，又受了驚嚇，所以一下子倒下了。」
他把藥箱的帶子理了理，又說：「沈秀才，聽說你打官司贏了。但是官司打贏了，人也不能垮。令堂的病已經不能再受折騰了。」
沈昭點了一下頭，第二天舅舅周誠就從青陽縣趕過來，周氏重病的消息傳到青陽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沒等天亮就動了身，六十里路，走到日頭偏西才到。他鞋上的泥還沒幹，鞋幫子裂了個口，拿草繩綁著。
一進屋，看到周氏病得這麼嚴重，周誠的眼圈就先紅了。「姐姐，」他坐在床上，握住周氏的手說：「你這是何必呢，昭兒的事情，讓他自己去闖，你一個婦道人家，操什麼心……」
周氏閉上眼睛，微微搖了搖頭。「昭兒……」她說：「昭兒在哪？」
「娘，我在這裡。」沈昭上前跪在床邊。周氏伸出手來，在沈昭臉上摸了一下，那是一雙枯瘦的手，摸在臉上有點糙，沈昭鼻子一酸，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
「沒事的。」她說：「你去做你的事情吧。官司打贏了，娘……為你高興。」
沈昭沒有離開，一晚上他都在床邊坐著。眼睛早就紅腫了，晚上望著母親燒得通紅的臉龐，望著父親佝僂著的背影，望著院子裡劉三蹲在牆角一鍋接一鍋地抽旱菸。
裴巡按所說的容本官再查，衙門外面那些用金漆畫著「嚴」字的箱子，被嚴家逼上門來的田地。官司是打勝了，但是該來的，一樣一樣地壓在了他家裡。
周氏的病已經持續了半個月左右，沈昭每天都在榻前侍奉，餵藥、拭汗、換巾。
蘇大夫隔兩天來一次，給周氏把脈，嘆口氣，對沈昭說：「病，慢慢見好。但是令堂的身子虛得很，再有一點閃失就撐不住了。以後要好好的養著，不能驚動，不能勞累，不能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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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一天比一天好，臉上有了血色之後就可以坐起來喝粥了。沈昭守在家裡，心裡舒服了一些，但是也不敢走得太遠。
青溪縣新知縣鄭懷仁到任沒幾天，縣衙二堂的燈天天亮到下半夜。
案上摞著前任留下來的案卷，最上面那一冊的邊上還壓著巡按察院的封條。他沒有翻。刑房的書辦站在門邊，手裡捧著一張剛寫好的告示底稿。
「念。」鄭懷仁說。
書辦念了一遍：流民聚於境內，有礙地方，限三日內，各自離境。違者，以盜賊論，收押充軍。念完他抬眼看了看堂上，又補了一句：「前任郭爺，就是折在這上頭。」
鄭懷仁問：「府城那邊，行轅撤了沒有？」書辦說：「還沒有。巡按老爺還在府城。」
鄭懷仁把筆拿起來，蘸了墨。筆尖在「三」字上停了一停，落下去，把那個字描實了。「三日。」他說，「三日之後，城外不許有一個外人，也不許有一口鍋。」
書辦應了一聲，卻沒有走。「城外還有個粥棚，是沈秀才他們搭的，一日兩餐。」鄭懷仁說：「棚是棚，人是人。趕走的時候，不要鬧出動靜。」
書辦捧著底稿退了出去，鄭懷仁坐在燈下沒有動，伸手把案上那一疊前任的案卷往裡推了推，推到燈照不到的地方，窗外更夫的梆子敲了兩下。
沈昭每天煎藥、端水，寸步不離周氏。這天劉三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都變白了，拉著沈昭到了院子裡：「官人！不好了！縣裡發布了告示，要清理流民。」
沈昭來到城門的時候，告示前面已經圍了一大群人。白紙黑字，寫得非常清楚。
新任知縣鄭懷仁，曉諭闔縣：流民聚於境內，有礙地方，限三日內，各自離境。違者，以盜賊論，收押充軍。
圍觀的人有嘆氣搖頭的、有交頭接耳的、有災民當場哭了起來。「三天，三天，我們要到哪裡去？」
一位老災民抖著手指向告示，說：「我們是從北方逃過來的，回去之後還不是死路一條……」
告示旁邊還留著半張舊紙，是前些日子貼的，邊已經卷了起來，漿糊干透了也沒有人撕。
上頭的字還能認出來：縱容胥吏，虧空倉糧。沈昭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挪了回來。
旁邊有人念新告示上的「三日」。念完，一個女人問：「那咱們走了，糧還追得回來嗎？」沒有人答她。那半張舊紙在風裡掀了一下角，又落回去。
沈昭站在人群之中，把告示讀了出來。他去到粥棚那裡，粥棚裡面很亂。災民們擠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求，有的跪在沈昭跟前，請求他想出辦法來。
阿滿瘸著腿，在人海中被擠來擠去，臉色很不好看。
「沈秀才。沈秀才到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烏泱泱的災民們一下全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沈秀才，你救救我們！」
「沈秀才，你是讀書人，替我們說說情吧！」「我們不想走……我們走了，就等於死了……」
沈昭擠在人堆里，衣服被很多人抓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昭去了趟縣衙，新知縣鄭懷仁，三十多歲，白面無須，坐在堂上，眼睛都沒有抬起來。
「沈生員。」鄭知縣慢悠悠地說，「你那功名，巡按老爺剛剛給你保下來了。你不在家裡侍奉母親，跑到本官衙前幹什麼？」
沈昭下跪道：「大老爺，城外的流民都是因為北地大旱被迫而逃到這裡的。現在田裡的活還離不得人，如果強行驅趕的話，他們離開了縣境之後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學生大膽地向大老爺求情，請求大老爺寬限一些時間。」
鄭知縣嗤的一聲笑了出來：「沈生員，我是官員，你是百姓。官員也有官員的難處。流民一天不散，地方就一天不得安寧。寬限？寬限期是多久？寬限期到了之後，他們把本官的糧食都吃光了，再鬧事？」
「大老爺，學生願意用自家田地上的糧食來先接濟。」「夠了。」鄭知縣揮了揮手說：「本官心意已決。三日後，流民不散，自有官差驅趕。沈生員，你是個讀書人，識時務，就別蹚這渾水了。」
沈昭袖子裡的手不禁握成了個拳頭，鄭懷仁皮笑肉不笑地說：「你母親的病，還沒有好利索吧？」沈昭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鄭懷仁，哆嗦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下去吧。」鄭懷仁說。
沈昭從縣衙出來之後就站在了石階之下，日頭當頭照著，石階上落著他一個人的影子，他站在那兒很久沒有動。鄭知縣的最後一句話就如一根針一樣刺到了他的心上。
他知道鄭知縣是在暗示他，家裡還有生病的母親，若是再管閒事，下一個出事的會是誰，就不好說了。
沈昭回到家了，周氏坐在床上和蘇蕪說話的時候，見他回來就問：「昭兒，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沒事。」沈昭勉強笑了笑。外面很熱。
他躲到書房裡，把門關上之後，又把之前寫的狀子草稿從箱子裡拿出來。看了很久。
告狀？告到巡按那裡，把知縣扳倒了，但是新的知縣仍然是嚴家的人。流民的事？由誰來管呢？可以告到哪裡去？告到布政使司那裡去？還是要告到京城去？
就算告倒了鄭知縣，下一個大概還是嚴家的人了，沈昭把狀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門了，他不去衙門，而是去找阿照、舅舅，以及所有可以找的人。
劉三蹲在牆角抽旱菸，見到他之後馬上站起來，臉上笑得比哭還要難看。
「官人。」劉三說：「夫人病得有點重了。」
沈昭外出的這數日，家裡全靠沈朴撐著，周氏的藥一日沒斷，沈朴天不亮起來煎，煎好了端到床前，一勺勺餵。
可人一日沉過一日，能下床的那兩日過去之後，又躺回去了，臉色差得很，沒有一絲血色，咳嗽一聲接一聲。
夜裡睡不著，沈朴就坐在床沿陪著，一陪到天亮，等沈昭趕回家，已是這般光景。
沈昭心裡一沉，三步並作兩步就進了屋子。周氏躺在床上，被子蓋著，臉上很燙，頭上還蒙著一塊濕布。沈朴坐在床沿上，背靠著牆，一句話也沒有說。
沈昭站起身來就往外走，劉三在後頭問了一句要不要跟著，他說不用。
蘇氏醫館在城西巷子當中，門面窄，剛進門就聞著一股苦味，醫館裡只有蘇蕪一個人，蹲在竹匾前頭翻藥。
聽到沈昭說周氏病了，她站起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說她爹出診去了，得掌燈才回來，她把手上藥材放好就過去看看。
沈昭「嗯」了一聲，該說的說完了，他卻沒有走，站在門口看她把那味藥一味一味歸進抽屜。她抬起頭來：「沈大哥還有事？」
「沒有，我等你一起回去」他說，這一趟本來可以讓劉三來。
蘇蕪跟隨沈昭回到沈家，她拿著一盆水來給周氏擦額頭上的汗。蘇蕪低聲對沈昭說：「嬸子的病，是這幾天又驚又累，外面還有……」她沒有說完，只是向外面看了一眼。
沈昭起身來到院子裡面，對劉三說：「這幾天家裡發生的事情怎麼樣了？」劉三嘆了口氣道：「嚴家的人又來過了。」「
來幹什麼？」「說我們家的田地，水渠占了他們家的地。要我們把田讓出來。」劉三拿著旱菸杆，「嚴家說要是不答應的話，要讓我們連租子都交不上。」
沈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到了晚上，蘇大夫就來了。
背著一個藥箱，一路風塵僕僕。見到沈昭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先給周氏把了脈。看完脈之後，他就走到外面，把沈昭叫了過去。
「令堂的病，一半在身上，一半在心裡。」蘇大夫說，「體弱是老毛病，但是這次是因為急火攻心，又受了驚嚇，所以一下子倒下了。」
他把藥箱的帶子理了理，又說：「沈秀才，聽說你打官司贏了。但是官司打贏了，人也不能垮。令堂的病已經不能再受折騰了。」
沈昭點了一下頭，第二天舅舅周誠就從青陽縣趕過來，周氏重病的消息傳到青陽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沒等天亮就動了身，六十里路，走到日頭偏西才到。他鞋上的泥還沒幹，鞋幫子裂了個口，拿草繩綁著。
一進屋，看到周氏病得這麼嚴重，周誠的眼圈就先紅了。「姐姐，」他坐在床上，握住周氏的手說：「你這是何必呢，昭兒的事情，讓他自己去闖，你一個婦道人家，操什麼心……」
周氏閉上眼睛，微微搖了搖頭。「昭兒……」她說：「昭兒在哪？」
「娘，我在這裡。」沈昭上前跪在床邊。周氏伸出手來，在沈昭臉上摸了一下，那是一雙枯瘦的手，摸在臉上有點糙，沈昭鼻子一酸，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
「沒事的。」她說：「你去做你的事情吧。官司打贏了，娘……為你高興。」
沈昭沒有離開，一晚上他都在床邊坐著。眼睛早就紅腫了，晚上望著母親燒得通紅的臉龐，望著父親佝僂著的背影，望著院子裡劉三蹲在牆角一鍋接一鍋地抽旱菸。
裴巡按所說的容本官再查，衙門外面那些用金漆畫著「嚴」字的箱子，被嚴家逼上門來的田地。官司是打勝了，但是該來的，一樣一樣地壓在了他家裡。
周氏的病已經持續了半個月左右，沈昭每天都在榻前侍奉，餵藥、拭汗、換巾。
蘇大夫隔兩天來一次，給周氏把脈，嘆口氣，對沈昭說：「病，慢慢見好。但是令堂的身子虛得很，再有一點閃失就撐不住了。以後要好好的養著，不能驚動，不能勞累，不能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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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情一天比一天好，臉上有了血色之後就可以坐起來喝粥了。沈昭守在家裡，心裡舒服了一些，但是也不敢走得太遠。
青溪縣新知縣鄭懷仁到任沒幾天，縣衙二堂的燈天天亮到下半夜。
案上摞著前任留下來的案卷，最上面那一冊的邊上還壓著巡按察院的封條。他沒有翻。刑房的書辦站在門邊，手裡捧著一張剛寫好的告示底稿。
「念。」鄭懷仁說。
書辦念了一遍：流民聚於境內，有礙地方，限三日內，各自離境。違者，以盜賊論，收押充軍。念完他抬眼看了看堂上，又補了一句：「前任郭爺，就是折在這上頭。」
鄭懷仁問：「府城那邊，行轅撤了沒有？」書辦說：「還沒有。巡按老爺還在府城。」
鄭懷仁把筆拿起來，蘸了墨。筆尖在「三」字上停了一停，落下去，把那個字描實了。「三日。」他說，「三日之後，城外不許有一個外人，也不許有一口鍋。」
書辦應了一聲，卻沒有走。「城外還有個粥棚，是沈秀才他們搭的，一日兩餐。」鄭懷仁說：「棚是棚，人是人。趕走的時候，不要鬧出動靜。」
書辦捧著底稿退了出去，鄭懷仁坐在燈下沒有動，伸手把案上那一疊前任的案卷往裡推了推，推到燈照不到的地方，窗外更夫的梆子敲了兩下。
沈昭每天煎藥、端水，寸步不離周氏。這天劉三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都變白了，拉著沈昭到了院子裡：「官人！不好了！縣裡發布了告示，要清理流民。」
沈昭來到城門的時候，告示前面已經圍了一大群人。白紙黑字，寫得非常清楚。
新任知縣鄭懷仁，曉諭闔縣：流民聚於境內，有礙地方，限三日內，各自離境。違者，以盜賊論，收押充軍。
圍觀的人有嘆氣搖頭的、有交頭接耳的、有災民當場哭了起來。「三天，三天，我們要到哪裡去？」
一位老災民抖著手指向告示，說：「我們是從北方逃過來的，回去之後還不是死路一條……」
告示旁邊還留著半張舊紙，是前些日子貼的，邊已經卷了起來，漿糊干透了也沒有人撕。
上頭的字還能認出來：縱容胥吏，虧空倉糧。沈昭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挪了回來。
旁邊有人念新告示上的「三日」。念完，一個女人問：「那咱們走了，糧還追得回來嗎？」沒有人答她。那半張舊紙在風裡掀了一下角，又落回去。
沈昭站在人群之中，把告示讀了出來。他去到粥棚那裡，粥棚裡面很亂。災民們擠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求，有的跪在沈昭跟前，請求他想出辦法來。
阿滿瘸著腿，在人海中被擠來擠去，臉色很不好看。
「沈秀才。沈秀才到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烏泱泱的災民們一下全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說：「沈秀才，你救救我們！」
「沈秀才，你是讀書人，替我們說說情吧！」「我們不想走……我們走了，就等於死了……」
沈昭擠在人堆里，衣服被很多人抓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昭去了趟縣衙，新知縣鄭懷仁，三十多歲，白面無須，坐在堂上，眼睛都沒有抬起來。
「沈生員。」鄭知縣慢悠悠地說，「你那功名，巡按老爺剛剛給你保下來了。你不在家裡侍奉母親，跑到本官衙前幹什麼？」
沈昭下跪道：「大老爺，城外的流民都是因為北地大旱被迫而逃到這裡的。現在田裡的活還離不得人，如果強行驅趕的話，他們離開了縣境之後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學生大膽地向大老爺求情，請求大老爺寬限一些時間。」
鄭知縣嗤的一聲笑了出來：「沈生員，我是官員，你是百姓。官員也有官員的難處。流民一天不散，地方就一天不得安寧。寬限？寬限期是多久？寬限期到了之後，他們把本官的糧食都吃光了，再鬧事？」
「大老爺，學生願意用自家田地上的糧食來先接濟。」「夠了。」鄭知縣揮了揮手說：「本官心意已決。三日後，流民不散，自有官差驅趕。沈生員，你是個讀書人，識時務，就別蹚這渾水了。」
沈昭袖子裡的手不禁握成了個拳頭，鄭懷仁皮笑肉不笑地說：「你母親的病，還沒有好利索吧？」沈昭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鄭懷仁，哆嗦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下去吧。」鄭懷仁說。
沈昭從縣衙出來之後就站在了石階之下，日頭當頭照著，石階上落著他一個人的影子，他站在那兒很久沒有動。鄭知縣的最後一句話就如一根針一樣刺到了他的心上。
他知道鄭知縣是在暗示他，家裡還有生病的母親，若是再管閒事，下一個出事的會是誰，就不好說了。
沈昭回到家了，周氏坐在床上和蘇蕪說話的時候，見他回來就問：「昭兒，臉色怎麼這麼難看？」「沒事。」沈昭勉強笑了笑。外面很熱。
他躲到書房裡，把門關上之後，又把之前寫的狀子草稿從箱子裡拿出來。看了很久。
告狀？告到巡按那裡，把知縣扳倒了，但是新的知縣仍然是嚴家的人。流民的事？由誰來管呢？可以告到哪裡去？告到布政使司那裡去？還是要告到京城去？
就算告倒了鄭知縣，下一個大概還是嚴家的人了，沈昭把狀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門了，他不去衙門，而是去找阿照、舅舅，以及所有可以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