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翻案
沈昭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首先看到的就是橫在樑上的那根麻繩，繩子下面的牛順已經被吊起來了，腳尖離地兩條腿還在蹬。
沈昭大喊了一聲「牛順」，就沖了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往上一提。牛順的身體很輕，奈何書生無縛雞之力，抬得很是費力，咬著牙終於是給抬了起來，騰出一隻手來拉住繩套。
拉了幾次之後，繩套就鬆開了，牛順「咚」的一聲摔在地上，喉嚨里發出嘶嘶的聲音喘著。
沈昭也摔在了地上，喘著粗氣。好一會兒牛順才緩過來：「你救我幹什麼……」牛順啞著嗓子，嚎叫起來，「沈秀才，你救我幹什麼！死了之後，就都乾淨了。死了之後帳沒有人知道，他們也就不會來找我了，我孩子也就不會有事了。」
他哭得滿臉是淚，一把一把地抹。沈昭沒接他的話。他站起來，從水缸里舀了一碗水，自己喝了一口，又端到牛順嘴邊。
牛順不喝只哭，「喝。」沈昭說。牛順抽了抽鼻子，抬起頭來望著他，呆愣了片刻之後，才哆嗦著把水喝下去。
沈昭把牛順從地上扶起來，扶到床邊坐下。「不能在這裡待下去了。」沈昭說：「嚴家的人早晚都會找到這裡來的，跟我走，我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
牛順睜開眼睛問道：「走嗎？去哪裡？」「先出去再說。」
沈昭的話剛說完，外面巷口就傳來了腳步聲。聽腳步聲不止一個，估摸著有七八個，腳步聲不大，像練家子。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輕微的聲響，只是這微弱的聲響在深夜裡顯得大。
沈昭把燈吹滅了，室內非常黑暗，牛順嚇了一跳，想要喊出來，但是被沈昭按住了嘴巴。「不要出聲。」沈昭在牛順耳邊說。
他拉著牛順，貓著腰走到後窗前，輕輕推開了窗戶，把牛順扶上窗沿，自己也緊跟著跳了下去，後面是一條比較窄的小巷。
兩個人緊緊挨著牆根，拼命地奔跑，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後面傳來了砸門的聲音，還有一個人扯著嗓子喊道：「把門撞開！不能讓他跑了！」
沈昭聽出這個人的聲音，就是胡管家。沈昭帶著牛順，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了城東，來到了一座老房子前面。他伸手去敲門，拍了好久之後，裡面亮起了燈。
門開了一條縫，方敬齋穿了一件舊棉襖，眯著眼睛，見到沈昭之後又看見了沈昭身後那個驚慌失措的人，臉色馬上變了，急忙把門打開。
「昭兒，這是怎麼了？」「先生。」沈昭上氣不接下氣，「求先生留他幾天，外頭嚴家的人正在找他。」方敬齋沒多問。
他轉過身來，讓兩個人進去了，然後又把頭伸出去往巷子兩邊看了看，才把門緊緊地關上。
屋裡方敬齋點了一盞燈，把牛順的臉照得非常清楚。看了半天，他才認出來：「倉上的牛順？」「先生認得？」「認得。」方敬齋說，「縣裡的人，我教了半輩子書，哪個不認得。」
方敬齋沒有問沈昭為什麼深夜帶一個倉斗來，他轉過身來，在柜子里找出一條舊被子鋪在了屋角的草墊上，又把燈移向牛順那邊。「去睡吧。」方敬齋說：「有事的話，明天再說。」
牛順縮在牆角，抱著被子看著沈昭，眼中的驚恐慢慢消退了一些。沈昭沒有離開。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門口，一整晚都沒有離開。
天快亮的時候，方敬齋也起來了，端了兩碗熱粥，一碗給牛順，一碗給沈昭。「昭兒。」方敬齋壓低聲音說，「你這官司是要打到巡按台上去的。先生是不會阻止你的。但是先生要跟你說一件事……」
他把碗遞給沈昭，接著說：「官場的水很深。你只是個秀才，豁出去了，能掀起多大的波瀾？攪起的波浪，最先淹死的是誰？」
沈昭接過粥端著，碗沿抵著嘴唇沒有喝。「先生年紀大了，膽子也小。」方敬齋說：「但是你和別人不一樣。你還年輕，你的路還很長。先生等你回來，不要讓浪把你自己吞掉。」
沈昭看著先生花白的頭髮，看著先生顫抖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學生知道了。」
巡按老爺定的日子到了，過了三天，今日就有結果。沈昭把牛順從方敬齋家裡領出來，一路往察院走去。
牛順兩條腿抖得不能邁步，一步一挪。「沈秀才，」牛順帶著哭腔說，「我，我不敢……」「到了堂上，你就如實地說。」沈昭說，「其他的事情，有我。」
牛順看著他，半天才點了一下頭，察院大堂非常莊嚴。
牛順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回，回稟巡按老爺，實際存糧只有兩千石左右。」
「報耗多少？」裴巡按一拍驚堂木。「報的，二百六十石。」牛順頭都不敢抬起來，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怎麼個報法？」裴巡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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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變一百二十石，鼠耗八十石，水漬六十石。三項都在帳上。」牛順哆哆嗦嗦地說著，聲音顫抖的快要聽不清了。裴巡按怒喝一聲：「誰教你這麼記的？」
牛順的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了，他把頭抬起來，很快地向郭知縣那邊看了一眼，然後又縮了回去。「是，是，是……」「說！」裴巡按一聲喝道，驚堂木又拍了一下。
牛順渾身一震脫口而出道：「是縣太爺叫小的改的帳！糧食已經撥到嚴府胡管家那裡去了。小的和蔡五隻負責記帳，其他的，小的不敢……」
廳里非常安靜，郭知縣「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摔了下來，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巡按老爺！老爺明察秋毫。刁民挾私誣告，血口噴人！下官，下官冤枉啊！」
裴巡按不理他，只看著牛順：「你剛才說糧食分給了誰？」「胡管家。」牛順哆嗦著說道，「嚴府的胡管家。每次來領糧食的時候，都是他負責的。帳，帳都已經報到嚴府了。」
「可有憑證？」「有。」沈昭在堂下把帳本舉過頭頂說：「學生這裡有一份倉吏蔡五生前抄寫的那頁帳，上頭記的與牛順的口供一條一條都對得上，煩請巡按老爺核實。」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值堂的吏從案側下來，走到沈昭跟前，雙手接過帳本的時候，那堂吏的眼睛在那張帳頁上停了一停，隨即垂下去。
那頁帳又過了兩雙手，才擱到裴巡按案上，裴巡按把牛順的供詞和沈昭遞上的那頁帳放在一起，一條條地對上了。
看了半天之後，他把那頁帳放下，然後慢慢開口說：「郭知縣，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郭知縣癱倒在地上，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裴巡按提筆，在案卷上用硃筆批註。青溪知縣郭明，縱容胥吏，虧空倉糧，本官據實參劾，請旨革職提問。
郭知縣的冠帶已經摘了，頭髮散著，官服的領子歪在一邊。兩個衙役一邊一個架著他的胳膊。他站不住。兩隻腳在地上拖，鞋掉了一隻。
走到堂門口，他忽然掙了一下，「沈昭。」他回過頭來。
沈昭以為他要罵。「倉里的糧。」郭知縣說，「本官沒有……」說完這句，頭就垂了下去，衙役早就把他架出了大堂。
門檻上留著一隻鞋，堂上的人都在收拾案卷，沒有一個人看它。廊下站著一個人，是胡管家。他往邊上讓了一步，讓衙役過去。
郭知縣沒有看見他，胡管家站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一小串錢，擱在那隻鞋邊上，他沒有說是給誰的。
人都散盡了，書辦出來收拾案卷，看見門檻上那隻鞋。他彎腰拾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磨穿了一個洞，他把鞋靠在門邊立好，又進去搬案卷。第二天開衙門的時候，鞋已經不見了，也沒有人問。
沈昭回過頭來，還跪在堂下等，等到裴巡按處置完郭知縣，說到了嚴家。但是裴巡按只停頓了一下說：「贓糧未起，事在府城。」
「容本官再查一查。」沈昭聽得很清楚，那頁帳上寫得明明白白。口供已經做好了，但是裴巡按只說了一句再查，就把嚴府給摘出去了。
沈昭仍在跪著遲遲不願起身，眼中已然有了淚花，扯著嗓子說：「嚴家為何再查，帳上明明寫得清清楚楚。糧倉中二百六十石糧食都被拉去嚴家！」
「本官沒說不查，本官說的是再查，另外咆哮公堂本可治罪，念你初犯，不予追究，下去吧。」
沈昭從察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中午了，他停在了衙門外面。
街對面有人抬著箱子往那道小門裡去。三隻箱角還是碰了一下門框，往回撤半步，才側著進去。沈昭看清了箱面上的字，金漆畫的一個「嚴」字，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箱子一箱一箱被抬進了巡按的後衙。
他發現自己手上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沈秀才！」有人在後面喊他的名字。沈昭回頭的時候，看到的是阿照。
阿照把他也拉到路邊，壓低聲音說：「不要站在那裡看，嚴家這些天來往巡按那裡很頻繁。這個箱子我們兩個都看得出來裡面裝的是什麼。」
「另外一件事情。」阿照說：「嚴府在府城，也有不少人，你把郭知縣打倒了，但是嚴崇，動不了。這幾天你回去的時候要小心一些。」
沈昭看著阿照，點了點頭。贏了，案件勝訴。但是沈昭站在午後的陽光里，站了很久沒有動。日頭把他的影子曬得短短的，縮在腳底下。
牛順在台階底下等他，兩隻手絞在袖子裡，沈昭說：「你先回方先生那兒。我托人給你尋個去處，離青溪遠些。」
過了幾日牛順就跟人走了，是阿照托的門路，走的那天沈昭沒有去送。
日頭偏西的時候，人群早已散去，府衙照壁底下還站著一個人。
龔鐵嘴今天換了件洗得乾淨的長衫，手裡沒拿蒲扇。他從卯時就在這兒。堂上的驚堂木響一聲，他就往門裡看一眼。
寫狀子的人進不去堂，他站了一上午，只聽見裡頭一陣一陣的人聲，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沈昭走過去，龔鐵嘴先開口，問的不是輸贏：「堂上問沒問，這狀子是誰寫的？」
「沒有。」龔鐵嘴「哦」了一聲，隔了一會兒才說：「沒問好。」他把蒲扇從袖子裡抽出來，搖了兩下。
「問了，我就是教唆詞訟。」又搖了兩下，搖得很慢：「可一句都不提，下回誰還知道龔鐵嘴寫過這麼一張狀子。」
沈昭看著他，龔鐵嘴把扇子合起來，往察院那道小門看了一眼。三隻箱子早抬進去了，門關著，他沒問那是什麼。
臨走他說了一句：「贏的是你。」走了兩步又添一句：「我跑了二十年，這還是頭一回。」蒲扇往脖子後頭一插，人就已經混進街上的人里去了。
沈昭大喊了一聲「牛順」，就沖了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往上一提。牛順的身體很輕，奈何書生無縛雞之力，抬得很是費力，咬著牙終於是給抬了起來，騰出一隻手來拉住繩套。
拉了幾次之後，繩套就鬆開了，牛順「咚」的一聲摔在地上，喉嚨里發出嘶嘶的聲音喘著。
沈昭也摔在了地上，喘著粗氣。好一會兒牛順才緩過來：「你救我幹什麼……」牛順啞著嗓子，嚎叫起來，「沈秀才，你救我幹什麼！死了之後，就都乾淨了。死了之後帳沒有人知道，他們也就不會來找我了，我孩子也就不會有事了。」
他哭得滿臉是淚，一把一把地抹。沈昭沒接他的話。他站起來，從水缸里舀了一碗水，自己喝了一口，又端到牛順嘴邊。
牛順不喝只哭，「喝。」沈昭說。牛順抽了抽鼻子，抬起頭來望著他，呆愣了片刻之後，才哆嗦著把水喝下去。
沈昭把牛順從地上扶起來，扶到床邊坐下。「不能在這裡待下去了。」沈昭說：「嚴家的人早晚都會找到這裡來的，跟我走，我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
牛順睜開眼睛問道：「走嗎？去哪裡？」「先出去再說。」
沈昭的話剛說完，外面巷口就傳來了腳步聲。聽腳步聲不止一個，估摸著有七八個，腳步聲不大，像練家子。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的輕微的聲響，只是這微弱的聲響在深夜裡顯得大。
沈昭把燈吹滅了，室內非常黑暗，牛順嚇了一跳，想要喊出來，但是被沈昭按住了嘴巴。「不要出聲。」沈昭在牛順耳邊說。
他拉著牛順，貓著腰走到後窗前，輕輕推開了窗戶，把牛順扶上窗沿，自己也緊跟著跳了下去，後面是一條比較窄的小巷。
兩個人緊緊挨著牆根，拼命地奔跑，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後面傳來了砸門的聲音，還有一個人扯著嗓子喊道：「把門撞開！不能讓他跑了！」
沈昭聽出這個人的聲音，就是胡管家。沈昭帶著牛順，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了城東，來到了一座老房子前面。他伸手去敲門，拍了好久之後，裡面亮起了燈。
門開了一條縫，方敬齋穿了一件舊棉襖，眯著眼睛，見到沈昭之後又看見了沈昭身後那個驚慌失措的人，臉色馬上變了，急忙把門打開。
「昭兒，這是怎麼了？」「先生。」沈昭上氣不接下氣，「求先生留他幾天，外頭嚴家的人正在找他。」方敬齋沒多問。
他轉過身來，讓兩個人進去了，然後又把頭伸出去往巷子兩邊看了看，才把門緊緊地關上。
屋裡方敬齋點了一盞燈，把牛順的臉照得非常清楚。看了半天，他才認出來：「倉上的牛順？」「先生認得？」「認得。」方敬齋說，「縣裡的人，我教了半輩子書，哪個不認得。」
方敬齋沒有問沈昭為什麼深夜帶一個倉斗來，他轉過身來，在柜子里找出一條舊被子鋪在了屋角的草墊上，又把燈移向牛順那邊。「去睡吧。」方敬齋說：「有事的話，明天再說。」
牛順縮在牆角，抱著被子看著沈昭，眼中的驚恐慢慢消退了一些。沈昭沒有離開。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門口，一整晚都沒有離開。
天快亮的時候，方敬齋也起來了，端了兩碗熱粥，一碗給牛順，一碗給沈昭。「昭兒。」方敬齋壓低聲音說，「你這官司是要打到巡按台上去的。先生是不會阻止你的。但是先生要跟你說一件事……」
他把碗遞給沈昭，接著說：「官場的水很深。你只是個秀才，豁出去了，能掀起多大的波瀾？攪起的波浪，最先淹死的是誰？」
沈昭接過粥端著，碗沿抵著嘴唇沒有喝。「先生年紀大了，膽子也小。」方敬齋說：「但是你和別人不一樣。你還年輕，你的路還很長。先生等你回來，不要讓浪把你自己吞掉。」
沈昭看著先生花白的頭髮，看著先生顫抖的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學生知道了。」
巡按老爺定的日子到了，過了三天，今日就有結果。沈昭把牛順從方敬齋家裡領出來，一路往察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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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順看著他，半天才點了一下頭，察院大堂非常莊嚴。
牛順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回，回稟巡按老爺，實際存糧只有兩千石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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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順的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了，他把頭抬起來，很快地向郭知縣那邊看了一眼，然後又縮了回去。「是，是，是……」「說！」裴巡按一聲喝道，驚堂木又拍了一下。
牛順渾身一震脫口而出道：「是縣太爺叫小的改的帳！糧食已經撥到嚴府胡管家那裡去了。小的和蔡五隻負責記帳，其他的，小的不敢……」
廳里非常安靜，郭知縣「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摔了下來，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巡按老爺！老爺明察秋毫。刁民挾私誣告，血口噴人！下官，下官冤枉啊！」
裴巡按不理他，只看著牛順：「你剛才說糧食分給了誰？」「胡管家。」牛順哆嗦著說道，「嚴府的胡管家。每次來領糧食的時候，都是他負責的。帳，帳都已經報到嚴府了。」
「可有憑證？」「有。」沈昭在堂下把帳本舉過頭頂說：「學生這裡有一份倉吏蔡五生前抄寫的那頁帳，上頭記的與牛順的口供一條一條都對得上，煩請巡按老爺核實。」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值堂的吏從案側下來，走到沈昭跟前，雙手接過帳本的時候，那堂吏的眼睛在那張帳頁上停了一停，隨即垂下去。
那頁帳又過了兩雙手，才擱到裴巡按案上，裴巡按把牛順的供詞和沈昭遞上的那頁帳放在一起，一條條地對上了。
看了半天之後，他把那頁帳放下，然後慢慢開口說：「郭知縣，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郭知縣癱倒在地上，臉色蒼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裴巡按提筆，在案卷上用硃筆批註。青溪知縣郭明，縱容胥吏，虧空倉糧，本官據實參劾，請旨革職提問。
郭知縣的冠帶已經摘了，頭髮散著，官服的領子歪在一邊。兩個衙役一邊一個架著他的胳膊。他站不住。兩隻腳在地上拖，鞋掉了一隻。
走到堂門口，他忽然掙了一下，「沈昭。」他回過頭來。
沈昭以為他要罵。「倉里的糧。」郭知縣說，「本官沒有……」說完這句，頭就垂了下去，衙役早就把他架出了大堂。
門檻上留著一隻鞋，堂上的人都在收拾案卷，沒有一個人看它。廊下站著一個人，是胡管家。他往邊上讓了一步，讓衙役過去。
郭知縣沒有看見他，胡管家站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一小串錢，擱在那隻鞋邊上，他沒有說是給誰的。
人都散盡了，書辦出來收拾案卷，看見門檻上那隻鞋。他彎腰拾起來，翻過來看了看，鞋底磨穿了一個洞，他把鞋靠在門邊立好，又進去搬案卷。第二天開衙門的時候，鞋已經不見了，也沒有人問。
沈昭回過頭來，還跪在堂下等，等到裴巡按處置完郭知縣，說到了嚴家。但是裴巡按只停頓了一下說：「贓糧未起，事在府城。」
「容本官再查一查。」沈昭聽得很清楚，那頁帳上寫得明明白白。口供已經做好了，但是裴巡按只說了一句再查，就把嚴府給摘出去了。
沈昭仍在跪著遲遲不願起身，眼中已然有了淚花，扯著嗓子說：「嚴家為何再查，帳上明明寫得清清楚楚。糧倉中二百六十石糧食都被拉去嚴家！」
「本官沒說不查，本官說的是再查，另外咆哮公堂本可治罪，念你初犯，不予追究，下去吧。」
沈昭從察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中午了，他停在了衙門外面。
街對面有人抬著箱子往那道小門裡去。三隻箱角還是碰了一下門框，往回撤半步，才側著進去。沈昭看清了箱面上的字，金漆畫的一個「嚴」字，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箱子一箱一箱被抬進了巡按的後衙。
他發現自己手上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了，「沈秀才！」有人在後面喊他的名字。沈昭回頭的時候，看到的是阿照。
阿照把他也拉到路邊，壓低聲音說：「不要站在那裡看，嚴家這些天來往巡按那裡很頻繁。這個箱子我們兩個都看得出來裡面裝的是什麼。」
「另外一件事情。」阿照說：「嚴府在府城，也有不少人，你把郭知縣打倒了，但是嚴崇，動不了。這幾天你回去的時候要小心一些。」
沈昭看著阿照，點了點頭。贏了，案件勝訴。但是沈昭站在午後的陽光里，站了很久沒有動。日頭把他的影子曬得短短的，縮在腳底下。
牛順在台階底下等他，兩隻手絞在袖子裡，沈昭說：「你先回方先生那兒。我托人給你尋個去處，離青溪遠些。」
過了幾日牛順就跟人走了，是阿照托的門路，走的那天沈昭沒有去送。
日頭偏西的時候，人群早已散去，府衙照壁底下還站著一個人。
龔鐵嘴今天換了件洗得乾淨的長衫，手裡沒拿蒲扇。他從卯時就在這兒。堂上的驚堂木響一聲，他就往門裡看一眼。
寫狀子的人進不去堂，他站了一上午，只聽見裡頭一陣一陣的人聲，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沈昭走過去，龔鐵嘴先開口，問的不是輸贏：「堂上問沒問，這狀子是誰寫的？」
「沒有。」龔鐵嘴「哦」了一聲，隔了一會兒才說：「沒問好。」他把蒲扇從袖子裡抽出來，搖了兩下。
「問了，我就是教唆詞訟。」又搖了兩下，搖得很慢：「可一句都不提，下回誰還知道龔鐵嘴寫過這麼一張狀子。」
沈昭看著他，龔鐵嘴把扇子合起來，往察院那道小門看了一眼。三隻箱子早抬進去了，門關著，他沒問那是什麼。
臨走他說了一句：「贏的是你。」走了兩步又添一句：「我跑了二十年，這還是頭一回。」蒲扇往脖子後頭一插，人就已經混進街上的人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