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病危
鄉試之後沈昭就一直忙著照顧著生病的母親，轉眼就到了第二年。
周氏的身體時好時壞，湯藥沒有停止過，但是人卻一天天地油盡燈枯，到了夏天的時候，她已經不能下床了。
這一年多，蘇蕪來得更勤了，醫館裡的事她交代給了蘇大夫。
來得勤了，街面上漸漸有人說閒話，說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天天往沈家跑。她聽見了也不理會。
她從病人家裡出來，天已經黑透了，醫館後頭那間屋還點著燈。她爹坐在門邊，兩手搭在膝蓋上，沒有抬頭。
「明日起，藥我送。」她把剩下的半副藥包好，繩子繞了兩圈，勒緊。
「爹，我認得路。」蘇大夫也沒有再說，由著她去，蘇蕪把燈端到他手邊，才回屋。
周氏的湯藥一天兩遍，頭一遍她熬，第二遍她盯著火。熬好了先盛半碗涼著，等周氏喝完她再走。
有一回沈昭半夜起來，看見灶房裡有人，她坐在灶門口睡著了，頭靠著牆，手裡還攥著蒲扇。
他沒叫她，輕手輕腳的把她抱到床上，蘇蕪很輕，身上有淡淡的藥香，又回屋拿了件舊褂子給她蓋上。
有一回夜裡周氏喘得厲害，沈昭自己進城去抓藥，蘇氏醫館的門板上了一半，裡頭還有燈。他敲了兩下，是蘇蕪來開的門，肩上披著件夾襖。
她說她爹睡了，藥她抓得來，他站在門外等，沒有進去。
抓好後她把藥包遞出來，問了一句嬸子今夜怎麼樣，他說還那樣。她「嗯」了一聲。
兩個人隔著半扇門板站著，誰也沒有再開口，他回到家裡把藥煎上，才想起來，灶頭上還剩著半副。
到了秋天的時候，夜裡周氏睡得很不安穩，睜開了眼睛，眼神非常清澈，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即將熄滅的時候又閃了一下。
沈昭守在床邊，一看這眼神，心裡就沉了下來。
他連忙把母親的手緊緊握在自己的手裡，兩雙手互相搓著，想要把母親的手變暖一些。「娘！」他輕聲叫著，「孩兒在……」
「昭兒……」周氏看著兒子，慢慢露出笑容，說道：「不要哭……娘還沒有睡呢……」
沈昭才明白過來，自己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全是淚了。「娘不哭。」周氏說：「你也別哭……」她顫顫巍巍地抬起手來給兒子擦臉，但是力氣不夠，擦不乾淨，反而把沈昭的臉也弄髒了。
「瘦了。」周氏自言自語道：「娘這一回病了兩年多，你受委屈了……」
周氏說話很不連貫，說上幾句話就會喘上一口氣，沈昭跪在床邊，把臉埋在母親的手心裡，不敢抬起頭來。
他一句一句地應著，應完才知道自己記不住。
她說的都是些家裡的事，誰也沒有提後來。屋子裡靜得很，只有灶房裡那罐藥還在咕嘟咕嘟地響。
「娘……」沈昭又叫了一聲，周氏緩過神來，慢慢說道：「娘的這雙鞋……是納不完了……」沈昭的身體變得很僵硬。
抬起頭來，看到母親的目光停留在床梢上的針線笸籮上面。
笸籮裡面有一雙沒有納完的鞋底，針還在上面，線繞了一半，鞋底是為他做的。
從他開始讀書的時候起，母親每年都會給他做一雙鞋。
納一雙，他的腳就會長一寸，穿不上了，母親就把鞋拆了重新納；可等納好了，腳又長了一寸。
周氏的聲音越來越小，說：「鞋子……要多準備幾雙。」
沈昭拼命地點著頭，眼淚滴在母親的手上，「娘，我收著，我收著。你休息吧，不要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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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搖搖頭說：「讓娘來說吧……娘害怕……不說的話就來不及了……」
周氏說其實也沒有多少話，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句話：天氣變冷了，要多穿衣服，讀書雖然重要，但是吃飯更重要，晚上不要熬到很晚，眼睛要緊。
又過了會兒，她好像想起來什麼一樣，問道：「那個……經常來我們家送藥、送飯的……那個姑娘……」
沈昭一愣，知道她說的是蘇蕪，「她是個很好的孩子。」周氏喘著氣說：「娘看著……心裡很高興……娘，怕是看不到你成家了……」
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看著兒子，眼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沈昭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顫抖著緊緊地握著母親的手，不敢去看母親的眼睛，只能不停地應著。
過了很久，周氏問道：「你爹在哪裡？」「堂屋裡面。」沈昭說：「爹一直坐在堂屋。」
「叫他來。」周氏說，「我，有話要跟他說。」
沈昭起身到堂屋去了，堂屋裡面沈朴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座泥塑，沒有點燈，屋裡一片漆黑。
沈朴手裡拿著的是銀簪子，這銀簪子是周氏當年的陪嫁，最近這幾年，無論家裡有多困難，沈朴也沒有把它當掉。
「爹！」沈昭小聲說，「娘喊你。」
沈朴身子一震，醒了過來。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腿軟綿綿的，差點兒摔倒了，沈昭連忙扶住他。父子兩人一起進了裡面。
屋裡點了燈，光只照見床前那一塊。阿滿拄著拐站在門邊。
周氏躺在床上，看到沈朴進來，眼睛裡又有了光芒。「當家的……」她叫他的時候，還是年輕時候的稱呼。
「胡說！」沈朴咽不下這口氣，說道：「你不能去。等到來年春天的時候，天氣變暖和了，你就會好起來的，不要瞎想。」
周氏笑得很輕：「好不了……我自己……知道……怕是熬不過這個秋天了。」她側過頭看著丈夫，看著兒子，看著住了大半輩子的房子，眼裡都是不舍。
「昭兒……」她最後還是看著兒子說：「以後……這個家就靠你和你爹了，你們爺倆要好好的……」
「娘！」沈昭再也忍不住了，撲到床前放聲大哭。
周氏最後一次撫摸兒子的時候，卻是在她彌留的時候。那雙手很輕很涼，像一片秋天的葉子落在沈昭的頭上。
「昭兒，」她輕聲細語地說著，聲音飄蕩在空氣中，「娘，睡一會兒……就睡一會兒……」
她的手從沈昭的頭上移開。從他的額頭、臉頰一直滑到他手裡，沈昭緊緊握住母親的手不敢鬆開。
「娘——」
沈昭的聲音很大，把整個院子的人都驚動了，蘇蕪還在灶房裡熬藥的時候，聽見了這句話，手中的藥碗「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這晚，青溪縣城東邊沈家院子的牆上掛著一盞白燈籠。
周氏的身體時好時壞，湯藥沒有停止過，但是人卻一天天地油盡燈枯，到了夏天的時候，她已經不能下床了。
這一年多，蘇蕪來得更勤了，醫館裡的事她交代給了蘇大夫。
來得勤了，街面上漸漸有人說閒話，說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天天往沈家跑。她聽見了也不理會。
她從病人家裡出來，天已經黑透了，醫館後頭那間屋還點著燈。她爹坐在門邊，兩手搭在膝蓋上，沒有抬頭。
「明日起，藥我送。」她把剩下的半副藥包好，繩子繞了兩圈，勒緊。
「爹，我認得路。」蘇大夫也沒有再說，由著她去，蘇蕪把燈端到他手邊，才回屋。
周氏的湯藥一天兩遍，頭一遍她熬，第二遍她盯著火。熬好了先盛半碗涼著，等周氏喝完她再走。
有一回沈昭半夜起來，看見灶房裡有人，她坐在灶門口睡著了，頭靠著牆，手裡還攥著蒲扇。
他沒叫她，輕手輕腳的把她抱到床上，蘇蕪很輕，身上有淡淡的藥香，又回屋拿了件舊褂子給她蓋上。
有一回夜裡周氏喘得厲害，沈昭自己進城去抓藥，蘇氏醫館的門板上了一半，裡頭還有燈。他敲了兩下，是蘇蕪來開的門，肩上披著件夾襖。
她說她爹睡了，藥她抓得來，他站在門外等，沒有進去。
抓好後她把藥包遞出來，問了一句嬸子今夜怎麼樣，他說還那樣。她「嗯」了一聲。
兩個人隔著半扇門板站著，誰也沒有再開口，他回到家裡把藥煎上，才想起來，灶頭上還剩著半副。
到了秋天的時候，夜裡周氏睡得很不安穩，睜開了眼睛，眼神非常清澈，就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即將熄滅的時候又閃了一下。
沈昭守在床邊，一看這眼神，心裡就沉了下來。
他連忙把母親的手緊緊握在自己的手裡，兩雙手互相搓著，想要把母親的手變暖一些。「娘！」他輕聲叫著，「孩兒在……」
「昭兒……」周氏看著兒子，慢慢露出笑容，說道：「不要哭……娘還沒有睡呢……」
沈昭才明白過來，自己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全是淚了。「娘不哭。」周氏說：「你也別哭……」她顫顫巍巍地抬起手來給兒子擦臉，但是力氣不夠，擦不乾淨，反而把沈昭的臉也弄髒了。
「瘦了。」周氏自言自語道：「娘這一回病了兩年多，你受委屈了……」
周氏說話很不連貫，說上幾句話就會喘上一口氣，沈昭跪在床邊，把臉埋在母親的手心裡，不敢抬起頭來。
他一句一句地應著，應完才知道自己記不住。
她說的都是些家裡的事，誰也沒有提後來。屋子裡靜得很，只有灶房裡那罐藥還在咕嘟咕嘟地響。
「娘……」沈昭又叫了一聲，周氏緩過神來，慢慢說道：「娘的這雙鞋……是納不完了……」沈昭的身體變得很僵硬。
抬起頭來，看到母親的目光停留在床梢上的針線笸籮上面。
笸籮裡面有一雙沒有納完的鞋底，針還在上面，線繞了一半，鞋底是為他做的。
從他開始讀書的時候起，母親每年都會給他做一雙鞋。
納一雙，他的腳就會長一寸，穿不上了，母親就把鞋拆了重新納；可等納好了，腳又長了一寸。
周氏的聲音越來越小，說：「鞋子……要多準備幾雙。」
沈昭拼命地點著頭，眼淚滴在母親的手上，「娘，我收著，我收著。你休息吧，不要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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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搖搖頭說：「讓娘來說吧……娘害怕……不說的話就來不及了……」
周氏說其實也沒有多少話，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句話：天氣變冷了，要多穿衣服，讀書雖然重要，但是吃飯更重要，晚上不要熬到很晚，眼睛要緊。
又過了會兒，她好像想起來什麼一樣，問道：「那個……經常來我們家送藥、送飯的……那個姑娘……」
沈昭一愣，知道她說的是蘇蕪，「她是個很好的孩子。」周氏喘著氣說：「娘看著……心裡很高興……娘，怕是看不到你成家了……」
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是看著兒子，眼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沈昭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顫抖著緊緊地握著母親的手，不敢去看母親的眼睛，只能不停地應著。
過了很久，周氏問道：「你爹在哪裡？」「堂屋裡面。」沈昭說：「爹一直坐在堂屋。」
「叫他來。」周氏說，「我，有話要跟他說。」
沈昭起身到堂屋去了，堂屋裡面沈朴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座泥塑，沒有點燈，屋裡一片漆黑。
沈朴手裡拿著的是銀簪子，這銀簪子是周氏當年的陪嫁，最近這幾年，無論家裡有多困難，沈朴也沒有把它當掉。
「爹！」沈昭小聲說，「娘喊你。」
沈朴身子一震，醒了過來。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腿軟綿綿的，差點兒摔倒了，沈昭連忙扶住他。父子兩人一起進了裡面。
屋裡點了燈，光只照見床前那一塊。阿滿拄著拐站在門邊。
周氏躺在床上，看到沈朴進來，眼睛裡又有了光芒。「當家的……」她叫他的時候，還是年輕時候的稱呼。
「胡說！」沈朴咽不下這口氣，說道：「你不能去。等到來年春天的時候，天氣變暖和了，你就會好起來的，不要瞎想。」
周氏笑得很輕：「好不了……我自己……知道……怕是熬不過這個秋天了。」她側過頭看著丈夫，看著兒子，看著住了大半輩子的房子，眼裡都是不舍。
「昭兒……」她最後還是看著兒子說：「以後……這個家就靠你和你爹了，你們爺倆要好好的……」
「娘！」沈昭再也忍不住了，撲到床前放聲大哭。
周氏最後一次撫摸兒子的時候，卻是在她彌留的時候。那雙手很輕很涼，像一片秋天的葉子落在沈昭的頭上。
「昭兒，」她輕聲細語地說著，聲音飄蕩在空氣中，「娘，睡一會兒……就睡一會兒……」
她的手從沈昭的頭上移開。從他的額頭、臉頰一直滑到他手裡，沈昭緊緊握住母親的手不敢鬆開。
「娘——」
沈昭的聲音很大，把整個院子的人都驚動了，蘇蕪還在灶房裡熬藥的時候，聽見了這句話，手中的藥碗「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這晚，青溪縣城東邊沈家院子的牆上掛著一盞白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