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阿滿受傷
早上沈昭到粥棚的時候，才知道阿滿沒來。
平時阿滿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前幾天更是把重活都攬下來了，這天鍋都燒開了，還不見人。沈昭問了一圈，也沒人知道。
轉眼間日子就上了三竿，還不見阿滿的影子，沈昭放下手中的活，急忙地向城西走去。阿滿前些日子在城西的一家糧食店做工，晚上就睡在鋪子後面的柴房裡。
沈昭趕到的時候，柴房的大門是敞開的，裡面沒有人。
地上亂得很。一床破被子撕爛了，幾件破衣裳散著，柴草掀了一地。
沈昭聽完之後心亂如麻，他先去了碼頭，又去了阿滿常去挑水的那口井。
井台上有個挑水的說，昨兒半夜聽見糧食店後面那柴房有動靜，像是有人在拖什麼重東西，拖了一路。
他順著那條道往城外走，走出二里地，看見道邊的草被人踩倒了一片，草根上帶著暗紅，一路歪到亂葬崗那邊去。
沈昭在亂葬崗旁邊找到了阿滿。阿滿躺在一片枯草之中，身上到處都是血，右腿在小腿那兒折了，膝蓋以下朝外撇著，腳尖朝天。
沈昭見著阿滿這樣，兩腿一軟，跪了下去，兩隻手撐在草上，撐了很久，聲音沙啞著叫了他一聲。
阿滿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扯爛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了。
好歹還活著，見到沈昭來的時候，他就咧開嘴，露出一排血牙，想笑，臉上的肉卻不聽使喚。
「少東家……」那聲很輕，沈昭幾乎聽不清。
枯草上有一串腳印，是兩個人抬著走的，腳跟拖出來的溝一直通到崗下。
阿滿的手放在肚子上面，手指頭蜷著，指甲縫裡全是泥。
沈昭蹲下身去想要扶他，但是手伸出去一半又不敢碰。
阿滿身上到處都是傷，他不知道如何下手，怕加重身上的傷勢。
「是誰打的？」沈昭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阿滿搖了搖頭，喘著氣說：「沒有看清楚。他們要我給少東家帶句話。」
阿滿看著天空，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這是頭一回。下一回，說是要把我扔到河裡。」
沈昭眼淚再也止不住。蹲下身來慢慢地把阿滿放在後背。阿滿很輕，沈昭覺得自己的後背被骨頭硌著了。「少東家，我沒有事，你不用擔心。」
阿滿趴在他的背上，含混不清地說，「挨幾下不算什麼……」沈昭背著阿滿，一步一步地往家走。他走得很穩，路上一聲沒吭，腳下的地卻濕了一路。
路上有人看見都躲著走，阿滿的血蹭在他後背上，已經幹了，貼著衣裳。
蘇蕪是天黑前來的，藥箱還挎在肩上。進門急匆匆的看了看阿滿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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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她站到院裡，一臉怒容的跟沈昭呵斥了一句：「這事，不用想也知道誰幹的，你別總想著自己一個人扛過去。」
沈昭扭頭看了阿滿一眼，不知道怎麼跟蘇蕪解釋。「這話我說完了。」蘇蕪把藥箱擱下，挽袖子，「燒水。」
水燒上了，屋裡熱氣一起，那股藥味就蓋住了別的氣味。
蘇蕪把袖子挽到肘上，先把手洗了三遍。她帶的藥箱裡有竹板、有布帶，還有一小瓶燒酒。
酒是給傷口用的，她把瓶塞拔開，放在灶台上，酒很烈，氣味沖得人眼睛睜不開。
沈家院子裡，蘇蕪給阿滿接腿。她把那條腿托起來，輕輕一碰，眉頭就皺了起來。「折了。」她說，「要正回來。疼你就忍一忍。」
阿滿點了一下頭，然後就咬著一根木棍。蘇蕪用力一擰，發出咔的一聲。
阿滿渾身一震，額頭上冒出很多汗珠，手中的木棍也快被他咬斷了，沒忍住悶哼一聲。沈昭就在一旁看著，蘇蕪的手有些發抖。
接完後，蘇蕪把那條腿放平，兩塊木板夾住，撕了半幅布條纏上，纏得很緊。
她直起腰，到門口去洗手，水盆里的水紅了一層。「我明天來。」她收拾著藥箱，囑咐著說：「夜裡他要燒，你別給他蓋厚了。」沈昭「嗯」了一聲。
蘇蕪背著藥箱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你也記得去睡，不要熬著。」
沈朴來偏房看過阿滿一回。站在門口，沒進屋，朝著沈昭問了一句：「誰打的？」沈昭說：「不知道，應該是嚴家的人。」沈朴「嗯」了一聲，站著看了一會兒就出去了。
天已經徹底地黑了，沈昭把灶里的火壓了，留了一塊炭在灰里。阿滿那條腿不能動，翻身要人幫，他就在床邊地上鋪了一領草蓆。
屋裡靜下來之後，能聽見阿滿呼吸的聲音，一口重一口輕，重的那口像是卡在喉嚨里，過了好一陣才吐出來。
沈昭去了隔壁母親屋裡，周氏躺在床上還沒睡，聽見腳步睜開了眼。他把桌上放著的藥端過去，扶著她喝了兩口。
周氏開口問阿滿怎樣，聲音很輕，沒什麼氣力。沈昭說腿接是接上了，不過得養些日子才能好。周氏「嗯」一聲，沈昭扶著她躺下，替她把被角掖好，退出來，回到阿滿床邊坐著。
阿滿睡得非常不安穩，燒得很厲害，胡言亂語。一會兒叫少東家，一會兒叫水，一會兒又叫了一個連沈昭都沒有聽過的名字。
沈昭不斷地更換著敷額頭的冷布巾，不斷地給阿滿餵水。快天亮的時候，阿滿醒過來，睜大眼睛看著沈昭。「少東家，」他啞著嗓子，「我……我是不是，給你惹禍了？」
沈昭搖了搖頭。「沒有，別瞎說。是我對不住你，你好好養傷。別的有我。」
阿滿聽完，閉了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他問：「少東家，粥棚那邊鍋刷了嗎？」沈昭說：「刷了。」「那行。」阿滿說，「明早我起不來，你多添兩瓢水。」說完又睡過去了。
到了下半夜，阿滿又燒起來。冷布巾換過兩遍，壓不下去，沈昭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出了門。
蘇蕪借住的那間院子，門關著。他拍了兩下，等了等，見沒人又拍了兩下，這時門後才傳來腳步，開門的是蘇蕪，披著外衣，頭髮沒有攏。
她先看了他一眼，才問怎麼了。沈昭很著急，說阿滿燒退不下去。她轉身就回屋裡取藥箱，在裡頭耽擱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頭髮攏好了。
一路上只聽見兩個人的腳步。到了沈家院門口，沈昭伸手把藥箱接過來，另一隻手把院門拉開了。
蘇蕪看了阿滿，對著沈昭說「沒什麼大事，今晚先這樣看看，明天還不好你再過來。」蘇蕪走後，他靠著牆睡了一會，醒過來的時候脖子是僵的。
灶上那壺水涼透了，他倒了一碗，先自己喝了半碗，剩下的溫在灶邊。
天還沒亮，他把粥棚那邊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柴還剩多少，米缸見不見底，明天誰去挑水。
第二天一早，阿滿燒有些退了。傍晚的時候城西糧食店的掌柜托人捎話來，說這個月的工錢沒了，人也甭回去了。
捎話的站在院門口，說完就走，連門都沒進。沈昭把話擱在心裡，進屋看了一眼阿滿那條腿，沒提這事，出來把院門關上了。
沈昭回到床邊。阿滿看著他，眼睛慢慢合上了，眼淚從兩邊慢慢流出來，扭頭看著外面慢慢變暗的天空。
天徹底黑了，阿滿睡了過去，睡得有點沉。沈昭幫著把被子往上挪了挪，隨後出了房門，回了自己屋取了冊子，翻到空白的一頁，寫了一行：秋，阿滿應我而傷。寫完看了一遍，把冊子合上，壓回包袱底下。
平時阿滿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前幾天更是把重活都攬下來了，這天鍋都燒開了，還不見人。沈昭問了一圈，也沒人知道。
轉眼間日子就上了三竿，還不見阿滿的影子，沈昭放下手中的活，急忙地向城西走去。阿滿前些日子在城西的一家糧食店做工，晚上就睡在鋪子後面的柴房裡。
沈昭趕到的時候，柴房的大門是敞開的，裡面沒有人。
地上亂得很。一床破被子撕爛了，幾件破衣裳散著，柴草掀了一地。
沈昭聽完之後心亂如麻，他先去了碼頭，又去了阿滿常去挑水的那口井。
井台上有個挑水的說，昨兒半夜聽見糧食店後面那柴房有動靜，像是有人在拖什麼重東西，拖了一路。
他順著那條道往城外走，走出二里地，看見道邊的草被人踩倒了一片，草根上帶著暗紅，一路歪到亂葬崗那邊去。
沈昭在亂葬崗旁邊找到了阿滿。阿滿躺在一片枯草之中，身上到處都是血，右腿在小腿那兒折了，膝蓋以下朝外撇著，腳尖朝天。
沈昭見著阿滿這樣，兩腿一軟，跪了下去，兩隻手撐在草上，撐了很久，聲音沙啞著叫了他一聲。
阿滿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扯爛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了。
好歹還活著，見到沈昭來的時候，他就咧開嘴，露出一排血牙，想笑，臉上的肉卻不聽使喚。
「少東家……」那聲很輕，沈昭幾乎聽不清。
枯草上有一串腳印，是兩個人抬著走的，腳跟拖出來的溝一直通到崗下。
阿滿的手放在肚子上面，手指頭蜷著，指甲縫裡全是泥。
沈昭蹲下身去想要扶他，但是手伸出去一半又不敢碰。
阿滿身上到處都是傷，他不知道如何下手，怕加重身上的傷勢。
「是誰打的？」沈昭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阿滿搖了搖頭，喘著氣說：「沒有看清楚。他們要我給少東家帶句話。」
阿滿看著天空，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這是頭一回。下一回，說是要把我扔到河裡。」
沈昭眼淚再也止不住。蹲下身來慢慢地把阿滿放在後背。阿滿很輕，沈昭覺得自己的後背被骨頭硌著了。「少東家，我沒有事，你不用擔心。」
阿滿趴在他的背上，含混不清地說，「挨幾下不算什麼……」沈昭背著阿滿，一步一步地往家走。他走得很穩，路上一聲沒吭，腳下的地卻濕了一路。
路上有人看見都躲著走，阿滿的血蹭在他後背上，已經幹了，貼著衣裳。
蘇蕪是天黑前來的，藥箱還挎在肩上。進門急匆匆的看了看阿滿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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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她站到院裡，一臉怒容的跟沈昭呵斥了一句：「這事，不用想也知道誰幹的，你別總想著自己一個人扛過去。」
沈昭扭頭看了阿滿一眼，不知道怎麼跟蘇蕪解釋。「這話我說完了。」蘇蕪把藥箱擱下，挽袖子，「燒水。」
水燒上了，屋裡熱氣一起，那股藥味就蓋住了別的氣味。
蘇蕪把袖子挽到肘上，先把手洗了三遍。她帶的藥箱裡有竹板、有布帶，還有一小瓶燒酒。
酒是給傷口用的，她把瓶塞拔開，放在灶台上，酒很烈，氣味沖得人眼睛睜不開。
沈家院子裡，蘇蕪給阿滿接腿。她把那條腿托起來，輕輕一碰，眉頭就皺了起來。「折了。」她說，「要正回來。疼你就忍一忍。」
阿滿點了一下頭，然後就咬著一根木棍。蘇蕪用力一擰，發出咔的一聲。
阿滿渾身一震，額頭上冒出很多汗珠，手中的木棍也快被他咬斷了，沒忍住悶哼一聲。沈昭就在一旁看著，蘇蕪的手有些發抖。
接完後，蘇蕪把那條腿放平，兩塊木板夾住，撕了半幅布條纏上，纏得很緊。
她直起腰，到門口去洗手，水盆里的水紅了一層。「我明天來。」她收拾著藥箱，囑咐著說：「夜裡他要燒，你別給他蓋厚了。」沈昭「嗯」了一聲。
蘇蕪背著藥箱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你也記得去睡，不要熬著。」
沈朴來偏房看過阿滿一回。站在門口，沒進屋，朝著沈昭問了一句：「誰打的？」沈昭說：「不知道，應該是嚴家的人。」沈朴「嗯」了一聲，站著看了一會兒就出去了。
天已經徹底地黑了，沈昭把灶里的火壓了，留了一塊炭在灰里。阿滿那條腿不能動，翻身要人幫，他就在床邊地上鋪了一領草蓆。
屋裡靜下來之後，能聽見阿滿呼吸的聲音，一口重一口輕，重的那口像是卡在喉嚨里，過了好一陣才吐出來。
沈昭去了隔壁母親屋裡，周氏躺在床上還沒睡，聽見腳步睜開了眼。他把桌上放著的藥端過去，扶著她喝了兩口。
周氏開口問阿滿怎樣，聲音很輕，沒什麼氣力。沈昭說腿接是接上了，不過得養些日子才能好。周氏「嗯」一聲，沈昭扶著她躺下，替她把被角掖好，退出來，回到阿滿床邊坐著。
阿滿睡得非常不安穩，燒得很厲害，胡言亂語。一會兒叫少東家，一會兒叫水，一會兒又叫了一個連沈昭都沒有聽過的名字。
沈昭不斷地更換著敷額頭的冷布巾，不斷地給阿滿餵水。快天亮的時候，阿滿醒過來，睜大眼睛看著沈昭。「少東家，」他啞著嗓子，「我……我是不是，給你惹禍了？」
沈昭搖了搖頭。「沒有，別瞎說。是我對不住你，你好好養傷。別的有我。」
阿滿聽完，閉了會兒眼。再睜開的時候，他問：「少東家，粥棚那邊鍋刷了嗎？」沈昭說：「刷了。」「那行。」阿滿說，「明早我起不來，你多添兩瓢水。」說完又睡過去了。
到了下半夜，阿滿又燒起來。冷布巾換過兩遍，壓不下去，沈昭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出了門。
蘇蕪借住的那間院子，門關著。他拍了兩下，等了等，見沒人又拍了兩下，這時門後才傳來腳步，開門的是蘇蕪，披著外衣，頭髮沒有攏。
她先看了他一眼，才問怎麼了。沈昭很著急，說阿滿燒退不下去。她轉身就回屋裡取藥箱，在裡頭耽擱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頭髮攏好了。
一路上只聽見兩個人的腳步。到了沈家院門口，沈昭伸手把藥箱接過來，另一隻手把院門拉開了。
蘇蕪看了阿滿，對著沈昭說「沒什麼大事，今晚先這樣看看，明天還不好你再過來。」蘇蕪走後，他靠著牆睡了一會，醒過來的時候脖子是僵的。
灶上那壺水涼透了，他倒了一碗，先自己喝了半碗，剩下的溫在灶邊。
天還沒亮，他把粥棚那邊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柴還剩多少，米缸見不見底，明天誰去挑水。
第二天一早，阿滿燒有些退了。傍晚的時候城西糧食店的掌柜托人捎話來，說這個月的工錢沒了，人也甭回去了。
捎話的站在院門口，說完就走，連門都沒進。沈昭把話擱在心裡，進屋看了一眼阿滿那條腿，沒提這事，出來把院門關上了。
沈昭回到床邊。阿滿看著他，眼睛慢慢合上了，眼淚從兩邊慢慢流出來，扭頭看著外面慢慢變暗的天空。
天徹底黑了，阿滿睡了過去，睡得有點沉。沈昭幫著把被子往上挪了挪，隨後出了房門，回了自己屋取了冊子，翻到空白的一頁，寫了一行：秋，阿滿應我而傷。寫完看了一遍，把冊子合上，壓回包袱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