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巡按
這小半個月裡，沈昭白日裡在城隍廟前粥棚幫忙，遞勺分粥的，夜裡回到家，一頭忙著給阿滿腿上換布，一頭照顧著母親，給母親熬著藥，一勺勺的餵下。
阿滿的傷養了小半個月之後，才勉強能夠下地了。腿算是接上了，但是也落下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不能再乾重活了。
阿滿倒是很豁達，說：「瘸了就瘸了，總比被扔到河裡好。」沈昭把阿滿那句在心裡掂了掂，滿心愧疚，卻也不知道如何彌補。
粥棚的活還在，難民排著隊等著，缺了個人，阿滿在家養傷閒不住，知道後非要跟著去打個下手。
沈昭又放心不下周氏，兩頭忙，周氏體諒著沈昭，讓他儘管去，家裡還有沈朴在，倒也不礙事。
龔鐵嘴來了，從府城來的，他手裡拿著一把破蒲扇，說話很油滑，跟著難民客套著打聽。他進到粥棚之後，並沒有馬上開口說話，而是圍著鍋轉了一圈，看著沈昭分粥、蘇蕪換藥、阿滿瘸著腿搬柴。
沈昭忙著一直沒注意到，直到龔鐵嘴過來把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沈秀才，有信了。」
「什麼意思？」沈昭問。「有消息了。」龔鐵嘴用蒲扇遮住自己的嘴巴說：「巡按御史可以查到你這個案子。」
龔鐵嘴搖著蒲扇，慢慢地說：「巡按，代替天子巡視，專門查辦貪官污吏。下個月巡按老爺會來到臨江府。你所告的案子如果能夠遞到巡按那裡，那麼知縣再怎麼隱瞞也瞞不過巡按親自審問。到那時，你的帳才能擺到檯面上來。」
他看了沈昭一眼，「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你這樣遞上去，如果成功了就是替天行道。如果失敗了，你就連最後的機會都沒有了。」
龔鐵嘴把蒲扇搖了兩下，又添了一句：「這一位巡按老爺姓裴，人是從京里放出來的，跟誰走得近，座師是誰，府城裡都打聽得到。風往哪邊吹，案子往哪邊倒。」說完他把蒲扇往脖子後頭一插，不再提了。
沈昭把粥勺在鍋里攪了攪，看著粥棚外面裹著破被子的災民，看著瘸著腿搬柴的阿滿。「龔先生。」沈昭說，「狀紙我重新寫。」
周氏這些天咳得少了些，能下床走動了，只是臉上還黃，比年前精神略強了點。
沈昭回到家後又重新寫狀紙，寫了三天。這一次他寫的很慢，很重。把帳本、簿子、腰牌一樣一樣地寫進狀子裡面。
城外亂葬崗上一天天堆起來的土都寫了進去，寫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了。周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湯。「寫吧。」周氏說：「寫完了，喝口水。」
沈昭接過湯之後看著母親。周氏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有點黃，但是她的眼神卻是很堅定的，沒有絲毫的慌張，她知道沈昭在做什麼。
沈昭對母親說：「娘，我這次出去，也不知道……」周氏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娘說過，你做什麼，娘都聽你的。」
她轉過身去，慢慢地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娘等你平安回來。」
沈昭看著母親的離去背影，愣了很久，才低下頭繼續寫。狀紙寫好了，沈昭就要出發了。
劉三還是要去送的。沈昭搖了搖頭。阿滿的傷還沒有好利索，粥棚是離不開人的。他說：「這次我自己去。」
仇烈得知之後，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怎麼可以？上回船上的事情已經很危險了，這次我跟你一起去。」「上回是上回。」沈昭說，「這次我是來遞狀子的，並不是來打鬥的。」
仇烈還想要爭，但是被阿照拉住了。蘇蕪低著頭走上前，把一包東西塞進沈昭的包袱。沈昭打開一看，是幾小包藥，桑皮紙分包著，每包上都寫了字：治瀉肚的、治受寒的、治跌打的。
底下壓著一小塊膏藥，攤在一方布上。沈昭抬起頭來看著她。蘇蕪說：「路上用得著。」停了停，又說：「用不著最好。」
天不亮的時候，沈昭就出發了。他離開城門的時候向後看了一眼。青溪縣的城牆在早晨的霧氣中顯得很灰暗。轉過身之後，他就向府城的方向走去。
沈昭在府城等了三天。第三天的時候，龔鐵嘴就來領他了：「裴巡按准了，明天卯時察院親自來問。」
往日去遞狀紙，門口的衙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可今天不同，龔鐵嘴一路走一路叮囑：「到了堂前之後，不要抬頭亂看，問什麼答什麼，狀紙上面的字，你一個都不能錯。」
沈昭點頭，把帳揣進懷裡，這半個月貼著身，紙都焐暖了。
卯時，察院大堂里。裴巡按五十多歲，清瘦，留著一撮灰白色的鬍子，在大堂里坐著。
兩邊站著的書吏們都很安靜，郭知縣坐在下面，臉色非常難看。沈昭跪在堂下，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遞上去的東西是一件案子，不是一隻皮球。
裴巡按開口說話，帶著京腔不急不緩道：「沈生員，你狀告的是誰？」「回稟巡按老爺。」沈昭說，「學生狀告，青溪縣賑災糧，被人侵吞。災民餓殍遍野，無人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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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頁帳舉得很高，高過頭頂。那頁帳遞上去之後，裴巡按就把它接了過來，只看了一眼，手指輕輕一點賑災二字。
「此帳，從何而來？」「倉斗蔡五，在臨死的時候給的。」
「蔡五何在？」「死了。」沈昭說，「他遞了帳，第二日據說就吊死在自家樑上。老娘死在床上，眼睛沒有閉上。」
裴巡按慢慢抬起頭來，看著他：「郭知縣，青溪縣的倉庫有沒有虧空？」郭知縣站起來，行禮說：「回巡按老爺，下官……還在查。」
「還在查。」裴巡按連說了三遍，聲音很低沉，「沈生員的功名已經上報褫革了，查倉，還在查，摘一個生員的功名，倒很快。」郭知縣的額頭上見了汗。
「沈生員，」裴巡按又說：「那倉庫里的糧食數目，你可還記得？」「記得。」沈昭回答說：「青溪縣倉的存糧數，據倉吏蔡五的帳本記錄，倉里實際的糧食只有兩千石左右。虧空二百六十石左右，這還只是一張帳冊記錄的。」
「可有旁證？」「有。」沈昭抬起頭，「災民堆在亂葬崗上的屍首，一日高過一日。那就是旁證。」
裴巡按看了他很久，然後說：「本官且問你，你是生員，怎麼會管這等閒事？」
沈昭把頭抬了起來，眼神堅定得很，清了清嗓子說：「回巡按老爺，學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餓死。」
堂上又是一片寂靜，裴巡按看著他，慢慢點頭，說：「好，本官代表天子巡視，不能看到這樣貪污害民的事情。」
他在狀紙上批註了字之後，把狀紙交給了旁邊負責記錄的書吏，「青溪倉案件，本官親自審理。沈昭的功名，本官自己會行文提學，暫且不褫革。」
他轉過身來，又對郭知縣說：「郭知縣，你回去之後把帳本好好準備一下。」郭知縣躬身，幾乎是要跪下，連忙道：「是，是。」
沈昭離開察院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龔鐵嘴早就站在門口等著，見到他出來之後就湊了上去：「怎麼樣？」「功名暫時不褫革，案件，等提審。」沈昭說。
龔鐵嘴拍了一下大腿：「好！裴巡按果然是清流，眼裡不許有沙子。」沈昭沒有回答，他站在察院門口，回頭望了望大堂的方向。匾額上寫著什麼字，他離得遠，看不太清楚。
當天夜裡，察院後衙的燈還亮著。裴巡按坐在案前，把白日裡收上來的申文一頁一頁地過。門帘一掀，進來的是一名書辦。
「老爺，外面有位姓胡的求見。」他低著頭，「說是青溪嚴家的。」裴巡按沒有抬頭。他把正看著的那頁紙翻了過去，扣在桌上。
「知道了。」他說。書辦退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胡管家就站在門外，他站的地方離燈遠，看不清臉。等了約莫一炷香，裡頭沒有再叫人。他轉身走了，走到巷口停了一下，把袖子往下捋了捋。「胡管家，留步。」
阿滿的傷養了小半個月之後，才勉強能夠下地了。腿算是接上了，但是也落下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不能再乾重活了。
阿滿倒是很豁達，說：「瘸了就瘸了，總比被扔到河裡好。」沈昭把阿滿那句在心裡掂了掂，滿心愧疚，卻也不知道如何彌補。
粥棚的活還在，難民排著隊等著，缺了個人，阿滿在家養傷閒不住，知道後非要跟著去打個下手。
沈昭又放心不下周氏，兩頭忙，周氏體諒著沈昭，讓他儘管去，家裡還有沈朴在，倒也不礙事。
龔鐵嘴來了，從府城來的，他手裡拿著一把破蒲扇，說話很油滑，跟著難民客套著打聽。他進到粥棚之後，並沒有馬上開口說話，而是圍著鍋轉了一圈，看著沈昭分粥、蘇蕪換藥、阿滿瘸著腿搬柴。
沈昭忙著一直沒注意到，直到龔鐵嘴過來把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說：「沈秀才，有信了。」
「什麼意思？」沈昭問。「有消息了。」龔鐵嘴用蒲扇遮住自己的嘴巴說：「巡按御史可以查到你這個案子。」
龔鐵嘴搖著蒲扇，慢慢地說：「巡按，代替天子巡視，專門查辦貪官污吏。下個月巡按老爺會來到臨江府。你所告的案子如果能夠遞到巡按那裡，那麼知縣再怎麼隱瞞也瞞不過巡按親自審問。到那時，你的帳才能擺到檯面上來。」
他看了沈昭一眼，「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你這樣遞上去，如果成功了就是替天行道。如果失敗了，你就連最後的機會都沒有了。」
龔鐵嘴把蒲扇搖了兩下，又添了一句：「這一位巡按老爺姓裴，人是從京里放出來的，跟誰走得近，座師是誰，府城裡都打聽得到。風往哪邊吹，案子往哪邊倒。」說完他把蒲扇往脖子後頭一插，不再提了。
沈昭把粥勺在鍋里攪了攪，看著粥棚外面裹著破被子的災民，看著瘸著腿搬柴的阿滿。「龔先生。」沈昭說，「狀紙我重新寫。」
周氏這些天咳得少了些，能下床走動了，只是臉上還黃，比年前精神略強了點。
沈昭回到家後又重新寫狀紙，寫了三天。這一次他寫的很慢，很重。把帳本、簿子、腰牌一樣一樣地寫進狀子裡面。
城外亂葬崗上一天天堆起來的土都寫了進去，寫到一半的時候停下了。周氏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湯。「寫吧。」周氏說：「寫完了，喝口水。」
沈昭接過湯之後看著母親。周氏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有點黃，但是她的眼神卻是很堅定的，沒有絲毫的慌張，她知道沈昭在做什麼。
沈昭對母親說：「娘，我這次出去，也不知道……」周氏擺手打斷了他的話：「娘說過，你做什麼，娘都聽你的。」
她轉過身去，慢慢地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娘等你平安回來。」
沈昭看著母親的離去背影，愣了很久，才低下頭繼續寫。狀紙寫好了，沈昭就要出發了。
劉三還是要去送的。沈昭搖了搖頭。阿滿的傷還沒有好利索，粥棚是離不開人的。他說：「這次我自己去。」
仇烈得知之後，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怎麼可以？上回船上的事情已經很危險了，這次我跟你一起去。」「上回是上回。」沈昭說，「這次我是來遞狀子的，並不是來打鬥的。」
仇烈還想要爭，但是被阿照拉住了。蘇蕪低著頭走上前，把一包東西塞進沈昭的包袱。沈昭打開一看，是幾小包藥，桑皮紙分包著，每包上都寫了字：治瀉肚的、治受寒的、治跌打的。
底下壓著一小塊膏藥，攤在一方布上。沈昭抬起頭來看著她。蘇蕪說：「路上用得著。」停了停，又說：「用不著最好。」
天不亮的時候，沈昭就出發了。他離開城門的時候向後看了一眼。青溪縣的城牆在早晨的霧氣中顯得很灰暗。轉過身之後，他就向府城的方向走去。
沈昭在府城等了三天。第三天的時候，龔鐵嘴就來領他了：「裴巡按准了，明天卯時察院親自來問。」
往日去遞狀紙，門口的衙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可今天不同，龔鐵嘴一路走一路叮囑：「到了堂前之後，不要抬頭亂看，問什麼答什麼，狀紙上面的字，你一個都不能錯。」
沈昭點頭，把帳揣進懷裡，這半個月貼著身，紙都焐暖了。
卯時，察院大堂里。裴巡按五十多歲，清瘦，留著一撮灰白色的鬍子，在大堂里坐著。
兩邊站著的書吏們都很安靜，郭知縣坐在下面，臉色非常難看。沈昭跪在堂下，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遞上去的東西是一件案子，不是一隻皮球。
裴巡按開口說話，帶著京腔不急不緩道：「沈生員，你狀告的是誰？」「回稟巡按老爺。」沈昭說，「學生狀告，青溪縣賑災糧，被人侵吞。災民餓殍遍野，無人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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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頁帳舉得很高，高過頭頂。那頁帳遞上去之後，裴巡按就把它接了過來，只看了一眼，手指輕輕一點賑災二字。
「此帳，從何而來？」「倉斗蔡五，在臨死的時候給的。」
「蔡五何在？」「死了。」沈昭說，「他遞了帳，第二日據說就吊死在自家樑上。老娘死在床上，眼睛沒有閉上。」
裴巡按慢慢抬起頭來，看著他：「郭知縣，青溪縣的倉庫有沒有虧空？」郭知縣站起來，行禮說：「回巡按老爺，下官……還在查。」
「還在查。」裴巡按連說了三遍，聲音很低沉，「沈生員的功名已經上報褫革了，查倉，還在查，摘一個生員的功名，倒很快。」郭知縣的額頭上見了汗。
「沈生員，」裴巡按又說：「那倉庫里的糧食數目，你可還記得？」「記得。」沈昭回答說：「青溪縣倉的存糧數，據倉吏蔡五的帳本記錄，倉里實際的糧食只有兩千石左右。虧空二百六十石左右，這還只是一張帳冊記錄的。」
「可有旁證？」「有。」沈昭抬起頭，「災民堆在亂葬崗上的屍首，一日高過一日。那就是旁證。」
裴巡按看了他很久，然後說：「本官且問你，你是生員，怎麼會管這等閒事？」
沈昭把頭抬了起來，眼神堅定得很，清了清嗓子說：「回巡按老爺，學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別人餓死。」
堂上又是一片寂靜，裴巡按看著他，慢慢點頭，說：「好，本官代表天子巡視，不能看到這樣貪污害民的事情。」
他在狀紙上批註了字之後，把狀紙交給了旁邊負責記錄的書吏，「青溪倉案件，本官親自審理。沈昭的功名，本官自己會行文提學，暫且不褫革。」
他轉過身來，又對郭知縣說：「郭知縣，你回去之後把帳本好好準備一下。」郭知縣躬身，幾乎是要跪下，連忙道：「是，是。」
沈昭離開察院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龔鐵嘴早就站在門口等著，見到他出來之後就湊了上去：「怎麼樣？」「功名暫時不褫革，案件，等提審。」沈昭說。
龔鐵嘴拍了一下大腿：「好！裴巡按果然是清流，眼裡不許有沙子。」沈昭沒有回答，他站在察院門口，回頭望了望大堂的方向。匾額上寫著什麼字，他離得遠，看不太清楚。
當天夜裡，察院後衙的燈還亮著。裴巡按坐在案前，把白日裡收上來的申文一頁一頁地過。門帘一掀，進來的是一名書辦。
「老爺，外面有位姓胡的求見。」他低著頭，「說是青溪嚴家的。」裴巡按沒有抬頭。他把正看著的那頁紙翻了過去，扣在桌上。
「知道了。」他說。書辦退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胡管家就站在門外，他站的地方離燈遠，看不清臉。等了約莫一炷香，裡頭沒有再叫人。他轉身走了，走到巷口停了一下，把袖子往下捋了捋。「胡管家，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