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家和粥棚
沈昭回到粥棚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粥棚裡面鍋底的火苗依舊很旺。
蘇蕪在鍋邊忙活，見到沈昭之後先是一愣，然後把鍋鏟一扔，跑過來，上上下下地看，好像要看清他是不是真的回來了。
「你沒事吧？」她的眼睛還是紅的，顯然已經哭了很久了。沈昭搖了搖頭，輕鬆地說了一句沒事。
蘇蕪見他一切正常，便不再言語，就轉過身去給病人換藥。
沈昭看著她的背影站了會兒，然後過去幫她抬水、燒火、分粥。深夜的時候，人也都散了。
沈昭坐在灶火旁邊，把冊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看。
可惜嚴家的腰牌，還有蔡五手抄的那頁帳的副本，都隨狀入了衙門收掌。
火光映照在那本冊子上，也映照出他空蕩蕩的頭頂，那裡本該是有一頂生員帽。
蘇蕪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被遞到了他的面前。「喝一碗熱的。」
沈昭接過來之後喝了一口，粥很稠，裡面還有幾顆棗。
「這棗，哪裡來的？」沈昭說。蘇蕪笑一下，坐到他身邊：「今天有個老伯病好了，來感謝我。估摸也沒有什麼可拿出手的，就送了一把棗。看到你回來之後，我就把它們都放進去。」
沈昭手裡拿著一個碗，碗底有些燙手，拿在手裡轉了轉。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火堆旁邊，坐了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倒也不覺得悶。
柴火在鍋底跳動著，把兩個人的身影投射到後面牆上的位置上，非常近。
「蘇姑娘。」沈昭開口了，「你累不累？」
蘇蕪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噗呲」一聲笑了，搖搖頭說：「不累。」說完之後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馬上又把嘴巴捂住了，側著眼偷偷看著沈昭。
沈昭看著她側臉的時候，火光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沈昭張開嘴巴想跟蘇蕪說些什麼，躊躇了很久也沒開口，實在是不知道如何說起，蘇蕪也不催，就這樣靜靜地坐在他身邊。
到了深夜的時候，蘇蕪靠在牆上睡著了。這一次她睡得非常香，眉頭也舒展開。
沈昭又把外衣脫下來，輕輕地蓋在她的身上。這一次，他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停留的時間比上次長了一些。
他重新坐在火堆旁邊，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此時粥棚外面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道人影。
沈昭添柴的手也就不動了，抬起頭來望向那個方向。
除了火光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風把破粥棚的破帘子吹得「啪嗒啪嗒」作響。沈昭臉上沒有任何反應。
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只是默默的把仇烈給他的那把柴刀從腰間拿出來，握在手裡。火「噼啪」地響了一聲，往上竄了點。沈昭坐了一夜，沒敢睡覺。
天已經亮了，沈昭在粥棚里守了一夜，眼睛都熬紅了。他把柴刀收進腰間，看了一下熟睡中的蘇蕪，再看看外面空蕩蕩的粥棚，然後起身回家，路上已經有窸窸窣窣的行人在往粥棚趕。
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嚴家盯上他了，就不會只盯住他一個人。迷糊間推開院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牆頭了。
娘還在院子裡晾衣服。周氏沒有抬頭，只聽見腳步聲，然後說了一句：「回來了？」語氣和平常一樣，好像只當沈昭是出去轉了一圈。
沈昭應了一聲，之後就坐在了門檻上。周氏把衣服晾好之後就進到灶房裡，端來半碗粥。粥很稀，幾粒米沉在碗底。
沈昭才看到，母親的臉色比之前更黃了，顴骨高高聳起，眼睛凹進去很深。
「娘，你又沒有吃飯？」沈昭說。周氏擺了擺手說：「你吃吧。藥很苦，所以有點吃不下飯。」她說著把粥推到沈昭面前，讓沈昭喝。「這幾日你瘦了很多。」
沈昭沒有動那碗粥，看著母親，想跟母親說在縣衙的事情。
周氏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她挨著沈昭坐下來，慢悠悠地拿起針線，慢悠悠地說：「昭兒，娘不懂那些大道理。娘只有一句話，你做什麼，娘都聽你的。但是你要記住，你是娘身上的肉。你有好歹，娘也不知道怎麼活了。」
沈昭覺得自己的喉嚨不舒服，轉過頭去不敢再看母親，兩人就這樣在門檻坐著，周氏一針針地納著鞋底。
沈朴從地里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扛著鋤頭，腰杆子比去年彎了更多。
進到屋子裡之後，看見了沈昭，並沒有詢問他在縣衙的事情，只是把鋤頭放在牆角，然後坐在門檻上，掏出旱菸袋，裝上一鍋煙，點燃。
父子兩人，一個坐在門檻上，另一個也坐在門檻上，都不抬頭。
周氏已經去廚房準備晚飯，門檻上只有旱菸的火苗時而亮起，時而熄滅。
抽完兩口之後，沈朴才開口，聲音很悶：「嚴家今天來了人？」沈昭馬上把頭抬了起來。「嗯，但沒有進院」沈昭說：「就在門口轉悠，盯著，中午的時候就走了。」
沈朴磕了磕菸袋，然後慢慢地說：「昭兒，你告的是天大的狀。爹是知道的。但是爹只有一個兒子，你娘這輩子也只有你一個。」話說到這兒，就停了下來。
沈朴抽了一輩子的旱菸，現在卻嗆得他直咳嗽。咳完了之後，他就啞著嗓子說：「爹不攔你。爹的意思是，萬一出了什麼事的話，先跟爹說。爹的身體還沒有老到需要你保護的地步。」
沈朴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落下去，滅了。他把菸袋別回腰裡，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廚房裡周氏又咳起來，一聲接一聲。父子兩個都聽著，誰也沒有先開口。咳聲停了，院子裡只剩風。
沈朴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把那扇門又推了推，看關嚴了沒有。門軸響了一聲，很乾，沈朴站在門口沒動，聽了一會兒，才回屋。
沈昭坐在門檻上一言未發，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時候，可以很清晰地聽到隔壁房間裡母親一聲接一聲的咳嗽聲，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了，咳了很久才停，沈昭握緊被角，手上青筋都有些凸起。
天還沒亮的時候，他突然醒了，聽到院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
沈昭一骨碌爬起來，拿起床邊的柴刀，躡手躡腳地走到窗戶旁邊，透著窗戶縫看向外面。
月光還掛在天上，借著月光能看見那身影是沈朴。手裡拿著一把鋤頭，在院子裡站了好久。
風吹得他的衣裳呼呼響，他抱著鋤頭一動不動。其實父親一整夜都沒有睡著。
蘇蕪在鍋邊忙活，見到沈昭之後先是一愣，然後把鍋鏟一扔，跑過來，上上下下地看，好像要看清他是不是真的回來了。
「你沒事吧？」她的眼睛還是紅的，顯然已經哭了很久了。沈昭搖了搖頭，輕鬆地說了一句沒事。
蘇蕪見他一切正常，便不再言語，就轉過身去給病人換藥。
沈昭看著她的背影站了會兒，然後過去幫她抬水、燒火、分粥。深夜的時候，人也都散了。
沈昭坐在灶火旁邊，把冊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看。
可惜嚴家的腰牌，還有蔡五手抄的那頁帳的副本，都隨狀入了衙門收掌。
火光映照在那本冊子上，也映照出他空蕩蕩的頭頂，那裡本該是有一頂生員帽。
蘇蕪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粥被遞到了他的面前。「喝一碗熱的。」
沈昭接過來之後喝了一口，粥很稠，裡面還有幾顆棗。
「這棗，哪裡來的？」沈昭說。蘇蕪笑一下，坐到他身邊：「今天有個老伯病好了，來感謝我。估摸也沒有什麼可拿出手的，就送了一把棗。看到你回來之後，我就把它們都放進去。」
沈昭手裡拿著一個碗，碗底有些燙手，拿在手裡轉了轉。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火堆旁邊，坐了很長時間。沒有人說話，倒也不覺得悶。
柴火在鍋底跳動著，把兩個人的身影投射到後面牆上的位置上，非常近。
「蘇姑娘。」沈昭開口了，「你累不累？」
蘇蕪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噗呲」一聲笑了，搖搖頭說：「不累。」說完之後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馬上又把嘴巴捂住了，側著眼偷偷看著沈昭。
沈昭看著她側臉的時候，火光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
沈昭張開嘴巴想跟蘇蕪說些什麼，躊躇了很久也沒開口，實在是不知道如何說起，蘇蕪也不催，就這樣靜靜地坐在他身邊。
到了深夜的時候，蘇蕪靠在牆上睡著了。這一次她睡得非常香，眉頭也舒展開。
沈昭又把外衣脫下來，輕輕地蓋在她的身上。這一次，他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停留的時間比上次長了一些。
他重新坐在火堆旁邊，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此時粥棚外面的黑暗中出現了一道人影。
沈昭添柴的手也就不動了，抬起頭來望向那個方向。
除了火光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風把破粥棚的破帘子吹得「啪嗒啪嗒」作響。沈昭臉上沒有任何反應。
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只是默默的把仇烈給他的那把柴刀從腰間拿出來，握在手裡。火「噼啪」地響了一聲，往上竄了點。沈昭坐了一夜，沒敢睡覺。
天已經亮了，沈昭在粥棚里守了一夜，眼睛都熬紅了。他把柴刀收進腰間，看了一下熟睡中的蘇蕪，再看看外面空蕩蕩的粥棚，然後起身回家，路上已經有窸窸窣窣的行人在往粥棚趕。
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嚴家盯上他了，就不會只盯住他一個人。迷糊間推開院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牆頭了。
娘還在院子裡晾衣服。周氏沒有抬頭，只聽見腳步聲，然後說了一句：「回來了？」語氣和平常一樣，好像只當沈昭是出去轉了一圈。
沈昭應了一聲，之後就坐在了門檻上。周氏把衣服晾好之後就進到灶房裡，端來半碗粥。粥很稀，幾粒米沉在碗底。
沈昭才看到，母親的臉色比之前更黃了，顴骨高高聳起，眼睛凹進去很深。
「娘，你又沒有吃飯？」沈昭說。周氏擺了擺手說：「你吃吧。藥很苦，所以有點吃不下飯。」她說著把粥推到沈昭面前，讓沈昭喝。「這幾日你瘦了很多。」
沈昭沒有動那碗粥，看著母親，想跟母親說在縣衙的事情。
周氏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她挨著沈昭坐下來，慢悠悠地拿起針線，慢悠悠地說：「昭兒，娘不懂那些大道理。娘只有一句話，你做什麼，娘都聽你的。但是你要記住，你是娘身上的肉。你有好歹，娘也不知道怎麼活了。」
沈昭覺得自己的喉嚨不舒服，轉過頭去不敢再看母親，兩人就這樣在門檻坐著，周氏一針針地納著鞋底。
沈朴從地里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扛著鋤頭，腰杆子比去年彎了更多。
進到屋子裡之後，看見了沈昭，並沒有詢問他在縣衙的事情，只是把鋤頭放在牆角，然後坐在門檻上，掏出旱菸袋，裝上一鍋煙，點燃。
父子兩人，一個坐在門檻上，另一個也坐在門檻上，都不抬頭。
周氏已經去廚房準備晚飯，門檻上只有旱菸的火苗時而亮起，時而熄滅。
抽完兩口之後，沈朴才開口，聲音很悶：「嚴家今天來了人？」沈昭馬上把頭抬了起來。「嗯，但沒有進院」沈昭說：「就在門口轉悠，盯著，中午的時候就走了。」
沈朴磕了磕菸袋，然後慢慢地說：「昭兒，你告的是天大的狀。爹是知道的。但是爹只有一個兒子，你娘這輩子也只有你一個。」話說到這兒，就停了下來。
沈朴抽了一輩子的旱菸，現在卻嗆得他直咳嗽。咳完了之後，他就啞著嗓子說：「爹不攔你。爹的意思是，萬一出了什麼事的話，先跟爹說。爹的身體還沒有老到需要你保護的地步。」
沈朴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落下去，滅了。他把菸袋別回腰裡，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廚房裡周氏又咳起來，一聲接一聲。父子兩個都聽著，誰也沒有先開口。咳聲停了，院子裡只剩風。
沈朴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把那扇門又推了推，看關嚴了沒有。門軸響了一聲，很乾，沈朴站在門口沒動，聽了一會兒，才回屋。
沈昭坐在門檻上一言未發，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里。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時候，可以很清晰地聽到隔壁房間裡母親一聲接一聲的咳嗽聲，好像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了，咳了很久才停，沈昭握緊被角，手上青筋都有些凸起。
天還沒亮的時候，他突然醒了，聽到院子裡有人走動的聲音。
沈昭一骨碌爬起來，拿起床邊的柴刀，躡手躡腳地走到窗戶旁邊，透著窗戶縫看向外面。
月光還掛在天上，借著月光能看見那身影是沈朴。手裡拿著一把鋤頭，在院子裡站了好久。
風吹得他的衣裳呼呼響，他抱著鋤頭一動不動。其實父親一整夜都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