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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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疫病並沒有停止,反而一天比一天嚴重。到了秋末,北方的難民比春夏的時候多了一些。城隍廟前的粥棚,從早到晚都擠得水泄不通。

  沈昭白天一半時間在養濟院,一半時間在粥棚,跟著蘇大夫、蘇蕪,煎藥、分粥、抬人,什麼活都干。

  那天他一走進粥棚,就看到阿滿站在鍋邊給流民盛粥,額頭上流著汗,見到沈昭的時候只是點了一下頭,並沒有打招呼。

  沈昭一看就知道不對,以前的難民臉上都是灰暗、飢餓的樣子。但是這一次,臉上的顏色除了灰色之外還有青色和黃色,眼睛很渾濁,走路也很不穩。

  一個人端著一碗粥,還沒有送到嘴邊,「咚」的一聲就倒下了。碗摔碎了,粥也灑了一地。

  人群里發出了一陣騷動,但是很快又安靜下來了,非常安靜。「不可以碰。」攔住沈昭的是蘇大夫。

  他蹲下身來探了探那個人的鼻息,又扒開眼皮看了看,然後慢慢搖搖頭說,「時疫,可以過人。」

  沈昭站在那裡沒有動,和蘇大夫一起把倒下的病人搬到旁邊的草棚里去。草棚里已經有十幾個人橫七豎八地躺著了,個個都是高燒、抽搐、呻吟。

  蘇蕪蹲在中間,給人餵水、擦汗,臉上看不出一點怕。棚那頭還躺著幾個沒過來的,蘇蕪抱著藥箱過去換藥。

  一個嚴家糧鋪的夥計從過道橫里過來,肩頭一撞。箱扣沒扣牢,箱子翻在地上,攤開了,藥汁混著泥往地里洇。

  那夥計笑了一聲:「裝模作樣。」蘇蕪並沒有理他,直直地蹲下去,一味一味從泥里撿。有的苦,有的澀,有的帶絨毛。撿起來在袖子上擦過,再裝回箱裡,扣上。

  第二天就死了一個人,第三天死了三個人。沈昭這才知道什麼叫瘟疫,並不是書上所說的十室九空那麼空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昨天還跟他在粥棚里說著「家裡那邊今年旱得裂了地」,今天天不亮就僵在了草蓆上,眼睛睜得大大的,還沒有來得及合上。

  沈昭把屍體抬到亂葬崗去,回來的時候身上全是汗,並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冷。

  「這個病可以救治嗎?」他問蘇大夫。蘇大夫沉默了許久之後才說道:「能救一些,救不了全部。」「那些救不下的又該怎麼辦?」蘇大夫沒有回答他,只是嘆了口氣,去配一鍋藥。

  沈昭在橫七豎八的屍體面前站了很長時間,救不活,這三個字第一次真的落到了他的心裡。

  夜裡草棚里點了兩盞燈,蘇蕪蹲在最裡頭,給一個已經不出聲的人合上眼。沈昭端著一碗粥進來。「你進來做什麼?」她沒抬頭。「送粥。」「放下,出去。」

  沈昭把碗擱下,沒走。他蹲下去給旁邊一個人掖被角。蘇蕪看了他一眼,沒再趕。隔了一會兒她說:「你往後別進來了。」「為什麼?」

  「你家還有爹娘。」她說,「我爹是郎中,橫豎都得天天在這兒。」

  他還想說什麼,她已經蹲下去給另一個人翻身了,他站了一會兒,才退出棚外。

  那天夜裡他回去得晚,走到院門口先站住了,把外衣脫下來搭在牆頭上,就著水溝里的涼水把手洗了一遍,又擦乾,這才推門進去。

  堂屋裡沒有點燈,周氏坐在門檻上,聽見門響才站起來:「灶上扣著一碗粥,還溫著。」沈昭端著碗喝了兩口,她就在旁邊坐著,沒有問他這一天去了哪裡,也沒有問他身上那股藥味是打哪兒沾來的。

  喝完他把碗放回灶台,看見灶膛里壓著一塊炭,是她留的火。

  第二天他還是來了,站在棚子外頭,把碗遞給她,沒進去。她接過去,轉身就進棚了,走進去後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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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早上,草棚里空了一張蓆子。頭天夜裡她還說過,那個人能熬過去。她蹲在那塊地方把蓆子捲起來,卷到一半又攤開,把上頭的草屑抖乾淨。

  她走到棚口,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昨夜開的方子,邊角還是軟的。

  她就著門口的天光看了一遍,折好,壓進箱底那一疊裡頭。

  那一疊厚了一點。扣箱蓋的時候,往下按了按。

  藥已經不夠用了,蘇大夫開的藥方里有幾種藥材在青溪縣的藥店很難買到,但是最大的困難就是糧食。

  蘇大夫把方子改了三回,一味藥換一味藥,換的都是青溪縣能買到的,換了以後藥力差些,他說差些也比沒有強。

  晌午,城裡錢家來了一頂小轎,請蘇大夫出診。蘇大夫走不開,來的人便說,蘇姑娘去也使得。蘇蕪蹲在地上給人纏布條,沒有抬頭:「我這兒走不開。」

  那人又說,診金從厚。她把布條打了個結,才說:「錢家請得起別的大夫。」

  沈昭站在一邊,這才看見她右邊那片袖子,青布上留著一道黃綠的印子,洗過兩遍,沒洗掉。

  「那回藥箱被踩灑的幾味,」她說,頭還低著,「我采了半個月。」

  她一圈一圈把布條纏緊,聲音跟平常一樣,就是短。沈昭張了張嘴想安慰來著,抬起手又放下,不知道說些什麼,她沒有抬頭。

  病人要喝粥,逃難的人要吃飯,粥棚里的米,三天就吃完了。沈昭去縣裡幾家米行買米。打聽了一下,大米的價格三天之內漲了兩倍。

  打聽清楚之後才知道,漲價的是嚴家的糧鋪。嚴家當家的嚴崇,當年吞併了沈家的地,現如今,糧食、布匹、鹽,什麼賺錢嚴家就做什麼。

  這次瘟疫的時候,他不但不開倉,還把米價抬得老高。青溪縣稍微有點家底的人,也都跟著囤米,等著發一筆國難財。

  米行的門前排著隊,隊伍里有人罵,罵完了還是站著。有人把家裡的銅器拿出來換米,一屋子的東西換不出一斗。

  沈昭硬著頭皮去到嚴家糧鋪,掌柜認識他,賠著笑臉說:「沈官人,對不起,東家說,米價是市場行情,一天一個價。您要買的話,今天就是今天的價錢,明天就是明天的價錢。」

  「我買的是要賑災用的糧食。」「賑災?」掌柜笑了,「那是你的功德,小的不敢攔。但是不可以拿嚴家的買賣來墊底。」

  沈昭沒有發火,他知道發火也沒有用。人家一個願打,一個願意挨,米在那裡,錢不夠,就買不走。

  走出糧店的時候,太陽已經很毒辣了。一個小孩子在後面追著他,拉住他的衣服說:「哥哥,行行好吧,我娘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沈昭摸了摸自己的衣袖,把最後的幾個銅板給了那個孩子。

  孩子千恩萬謝地跑開了,沈昭覺得自己的好心薄得很。前面是高高的米垛,後面是一張張餓得發青的臉。夾在中間的他既買不起米,又養活不了人。

  那孩子跑出去沒多遠,被一個大人攔住了。那人搜了他一遍,把銅板摸走了,還打了他一巴掌。孩子沒哭,蹲在地上把撒了的米一粒一粒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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