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蘇蕪
轉眼又是一年過去了，沈昭中了秀才，在家鄉也有了點分量。但是他並沒有急於鑽進功名利祿的圈子裡去，白天一半的時間讀書，一半的時間仍然在鄉里行善：義學照辦，粥棚照開，誰家有困難，他還是第一個去幫忙。
方敬齋說他是「讀書讀出了菩薩心」，沈昭聽了之後只是笑笑。
周氏的病好了，入冬以後沒咳，往年這個時候，灶上的油煙一涌，她就得轉過頭去捂著嘴，咳上半天。那年沒有，臘月里她蹲在灶台前醃了一壇菜，手上沾著鹽也不覺得冷。
沈朴背地裡跟劉三說，這是她嫁過來頭一個安生的冬天。人一好就閒不住，把針線笸籮翻出來，坐在堂屋門口納鞋底，納的是沈昭的。
今年春天和夏天發生了一件大事，北方災荒已經到了第三年，逃荒的人比往年多了很多。人多了就會擠在城隍廟、破廟、橋洞下面，天氣又熱，下雨之後，疫病就出來了。
先是幾個人發燒、嘔吐、腹瀉，沒過多久就倒下了。然後像風一樣一片接一片地倒下，城隍廟前面的難民堆里，哭天搶地的聲音一天到晚都沒有停止過。
縣裡的幾個郎中因為害怕染上疾病，所以都不願意靠近。藥鋪里的藥也跟著水漲船高，普通人家哪裡買得到。
此時從鄰縣青陽縣來了一個叫蘇大夫的人，蘇大夫是個遊方醫生，背著一個藥箱，走南闖北，專門治療疫病。
聽說青溪縣那邊疫情很嚴重，所以就帶著女兒過來。父女倆走方行醫，去年路過府城，還在城隍廟前施過幾天粥。
沈昭正幫助惠民藥局發藥的時候，忙得腳不沾地。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這位小哥，能幫忙這包藥給那邊發高燒的孩子煎一下，要快。」
沈昭抬起頭來，就看見一個女子站在難民堆里，就是跟著蘇大夫一起來的那個姑娘。
素衣素裙，頭上用一塊青布包著，這是去年在府城城隍廟前施粥時見過的女子，笑起來應該很甜，原來就是她。
「你……」沈昭開口了。姑娘對他笑了笑：「怎麼，你認得我？」
「沒有。」沈昭連忙搖頭，臉有些發燒，說：「我是說，有什麼要幫忙的，你吩咐。」
姑娘也不客氣，遞過準備好的藥：「拿好，這藥要搗碎之後用溫水化開，給那邊的孩子喝。會嗎？」「會。」沈昭接過藥之後說：「我小時候經常給娘煎藥。」
「藥要煎兩遍。頭一遍的汁倒出來，第二遍再兌水。火不能大，大了就苦，孩子不肯喝。」她一邊說一邊蹲下去，從藥罐底下抽了兩根柴出來。火苗矮下去，罐子裡「咕嘟咕嘟」響。
「你真懂？」她說。「我娘吃藥吃了好幾年。」沈昭說，「煎藥這活早就爛熟於心了。」
兩個人就忙起來，一個給藥，一個看病。一個煎藥，一個餵藥。在難民堆里，兩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一句話不多，但是配合得非常默契。
沈昭看她蹲在地上給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把脈，動作很輕，眉頭微皺，很專注的樣子。她好像覺著了什麼，抬起頭來望，兩眼一對視，沈昭就呆住了連忙別過頭去。
草棚最裡頭躺著另一個孩子，人已經涼了。沒有人去動他。他娘坐在旁邊，眼睛直直的，不哭，也不出聲。
蘇蕪走過去，蹲下，把孩子抱起來。她解下頭上那塊青布，把孩子的臉擦了一遍，又把他的眼睛合上。「抱一會兒吧。」她說，「天熱，不能放久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
那娘接過去，這才哭出聲來。哭聲一起來，草棚里好幾個人都跟著低下了頭。
有位老婆婆拉著她的袖子，非要把幾文錢塞給她。一看就是老婆婆這輩子所有的積蓄，蘇蕪哪裡敢要，一老一少在難民堆里推了半天。末了她把銅板退回去，只從老婆婆籃子裡拿起幾個野果子。
「這個我要。」她說，出來的時候，果子分給了草棚里的孩子。
她的手指上有一道口子，是切藥的時候劃的。她也不在意，隨手在身上蹭了蹭，轉身又去給下一個人把脈。沈昭看見了，有些心疼卻又不好意思關心，拿著柴火往藥罐底下添了兩根。
忙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人才慢慢散去。沈昭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靠在牆上喘氣。但是那個姑娘好像並不覺得累，又去給病人看病，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囑咐。
沈昭看著她，問道：「你不怕嗎？」「怕什麼？」她不回頭。「疫病是可以傳染給人的。」
她站起身來轉過頭去望著他，笑了一下：「害怕啊，可怕的話就管了嗎？我的父親經常說，醫者父母心。如果這些人不管的話，明天就會變成一具具白骨。」
沈昭愣了一下，這話他懂，書上寫得比這周全，可蹲在難民堆里給人擦身子的，只有她一個。
天快黑的時候，蘇大夫叫女兒回去住。那姑娘剛給一位老婆婆包紮好，衝著蘇大夫點點頭，站起身來對沈昭說：「喂，你叫什麼名字？」「沈昭。」
「沈昭。」念完之後又笑了，說，「我爹的腿病又犯了，青溪這地方，我們父女怕是要多待一陣。我叫蘇蕪，明天我還會來的，如果你有空的話也可以來幫忙。」
說完之後，她就和父親一起消失在了暮色之中。沈昭站在城隍廟前面，看著她的背影，站了好久。
等到天黑的時候，他才從包袱里拿出一本冊子，在最後的一點光亮下寫下一句話：遇一人。醫家女，名蘇蕪。笑，甚甜。寫完，他又看了一會兒，把冊子合上，放在懷裡。
那天夜裡，蘇蕪回到借住的地方，把手指上那道口子包了。蘇大夫已經睡了。她坐在門檻上，把藥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數過。數完，她把白天那張方子壓在藥箱底下，底下已經壓了一疊。
蘇大夫在裡頭喊她，說累了一天，早點睡，她應了一聲。
第二天沈昭到得比誰都早，到的時候藥罐還沒坐上。他把柴添足，又抽了兩根出來，把火壓小。昨天她是這麼說的。
蘇蕪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蹲下去給一個孩子把脈。過了一會兒她說：「火壓小點。」「嗯。」「大了苦。」「我知道。」
那天他們沒說幾句話，可是從那天起，她把藥包遞給他，不用再交代煎幾遍、兌幾回水。
方敬齋說他是「讀書讀出了菩薩心」，沈昭聽了之後只是笑笑。
周氏的病好了，入冬以後沒咳，往年這個時候，灶上的油煙一涌，她就得轉過頭去捂著嘴，咳上半天。那年沒有，臘月里她蹲在灶台前醃了一壇菜，手上沾著鹽也不覺得冷。
沈朴背地裡跟劉三說，這是她嫁過來頭一個安生的冬天。人一好就閒不住，把針線笸籮翻出來，坐在堂屋門口納鞋底，納的是沈昭的。
今年春天和夏天發生了一件大事，北方災荒已經到了第三年，逃荒的人比往年多了很多。人多了就會擠在城隍廟、破廟、橋洞下面，天氣又熱，下雨之後，疫病就出來了。
先是幾個人發燒、嘔吐、腹瀉，沒過多久就倒下了。然後像風一樣一片接一片地倒下，城隍廟前面的難民堆里，哭天搶地的聲音一天到晚都沒有停止過。
縣裡的幾個郎中因為害怕染上疾病，所以都不願意靠近。藥鋪里的藥也跟著水漲船高，普通人家哪裡買得到。
此時從鄰縣青陽縣來了一個叫蘇大夫的人，蘇大夫是個遊方醫生，背著一個藥箱，走南闖北，專門治療疫病。
聽說青溪縣那邊疫情很嚴重，所以就帶著女兒過來。父女倆走方行醫，去年路過府城，還在城隍廟前施過幾天粥。
沈昭正幫助惠民藥局發藥的時候，忙得腳不沾地。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這位小哥，能幫忙這包藥給那邊發高燒的孩子煎一下，要快。」
沈昭抬起頭來，就看見一個女子站在難民堆里，就是跟著蘇大夫一起來的那個姑娘。
素衣素裙，頭上用一塊青布包著，這是去年在府城城隍廟前施粥時見過的女子，笑起來應該很甜，原來就是她。
「你……」沈昭開口了。姑娘對他笑了笑：「怎麼，你認得我？」
「沒有。」沈昭連忙搖頭，臉有些發燒，說：「我是說，有什麼要幫忙的，你吩咐。」
姑娘也不客氣，遞過準備好的藥：「拿好，這藥要搗碎之後用溫水化開，給那邊的孩子喝。會嗎？」「會。」沈昭接過藥之後說：「我小時候經常給娘煎藥。」
「藥要煎兩遍。頭一遍的汁倒出來，第二遍再兌水。火不能大，大了就苦，孩子不肯喝。」她一邊說一邊蹲下去，從藥罐底下抽了兩根柴出來。火苗矮下去，罐子裡「咕嘟咕嘟」響。
「你真懂？」她說。「我娘吃藥吃了好幾年。」沈昭說，「煎藥這活早就爛熟於心了。」
兩個人就忙起來，一個給藥，一個看病。一個煎藥，一個餵藥。在難民堆里，兩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一句話不多，但是配合得非常默契。
沈昭看她蹲在地上給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孩子把脈，動作很輕，眉頭微皺，很專注的樣子。她好像覺著了什麼，抬起頭來望，兩眼一對視，沈昭就呆住了連忙別過頭去。
草棚最裡頭躺著另一個孩子，人已經涼了。沒有人去動他。他娘坐在旁邊，眼睛直直的，不哭，也不出聲。
蘇蕪走過去，蹲下，把孩子抱起來。她解下頭上那塊青布，把孩子的臉擦了一遍，又把他的眼睛合上。「抱一會兒吧。」她說，「天熱，不能放久了。」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
那娘接過去，這才哭出聲來。哭聲一起來，草棚里好幾個人都跟著低下了頭。
有位老婆婆拉著她的袖子，非要把幾文錢塞給她。一看就是老婆婆這輩子所有的積蓄，蘇蕪哪裡敢要，一老一少在難民堆里推了半天。末了她把銅板退回去，只從老婆婆籃子裡拿起幾個野果子。
「這個我要。」她說，出來的時候，果子分給了草棚里的孩子。
她的手指上有一道口子，是切藥的時候劃的。她也不在意，隨手在身上蹭了蹭，轉身又去給下一個人把脈。沈昭看見了，有些心疼卻又不好意思關心，拿著柴火往藥罐底下添了兩根。
忙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人才慢慢散去。沈昭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靠在牆上喘氣。但是那個姑娘好像並不覺得累，又去給病人看病，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囑咐。
沈昭看著她，問道：「你不怕嗎？」「怕什麼？」她不回頭。「疫病是可以傳染給人的。」
她站起身來轉過頭去望著他，笑了一下：「害怕啊，可怕的話就管了嗎？我的父親經常說，醫者父母心。如果這些人不管的話，明天就會變成一具具白骨。」
沈昭愣了一下，這話他懂，書上寫得比這周全，可蹲在難民堆里給人擦身子的，只有她一個。
天快黑的時候，蘇大夫叫女兒回去住。那姑娘剛給一位老婆婆包紮好，衝著蘇大夫點點頭，站起身來對沈昭說：「喂，你叫什麼名字？」「沈昭。」
「沈昭。」念完之後又笑了，說，「我爹的腿病又犯了，青溪這地方，我們父女怕是要多待一陣。我叫蘇蕪，明天我還會來的，如果你有空的話也可以來幫忙。」
說完之後，她就和父親一起消失在了暮色之中。沈昭站在城隍廟前面，看著她的背影，站了好久。
等到天黑的時候，他才從包袱里拿出一本冊子，在最後的一點光亮下寫下一句話：遇一人。醫家女，名蘇蕪。笑，甚甜。寫完，他又看了一會兒，把冊子合上，放在懷裡。
那天夜裡，蘇蕪回到借住的地方，把手指上那道口子包了。蘇大夫已經睡了。她坐在門檻上，把藥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數過。數完，她把白天那張方子壓在藥箱底下，底下已經壓了一疊。
蘇大夫在裡頭喊她，說累了一天，早點睡，她應了一聲。
第二天沈昭到得比誰都早，到的時候藥罐還沒坐上。他把柴添足，又抽了兩根出來，把火壓小。昨天她是這麼說的。
蘇蕪來的時候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蹲下去給一個孩子把脈。過了一會兒她說：「火壓小點。」「嗯。」「大了苦。」「我知道。」
那天他們沒說幾句話，可是從那天起，她把藥包遞給他，不用再交代煎幾遍、兌幾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