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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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試放榜的時候,沈昭考中了,但是名次不是很高,也算是穩穩地進了。有了府試這道門檻,他才有資格參加院試。

  這是由提學老爺親自主持的,考中了才算是真正的「生員」,才算一個秀才。

  五月的時候,提學來到臨江府的消息已經傳到了各縣,提學是朝廷派遣到地方的官員,翰林出身,主管一省的教育事務,人們稱他為「宗師」。

  他到了哪個府,那個府的讀書人,都要抖三抖。方敬齋得知此事之後,比沈昭更加著急。把當年自己參加院試時寫的舊稿拿出來,一頁頁地給沈昭講。

  院試考的是八股文,方敬齋說:「四書五經出題,代聖人立言。破題、承題、起講,一點都不能馬虎。你的八股底子很薄弱,這幾天要多加練習。」

  沈昭就跟在方敬齋身後老老實實練習八股文,八股非常講究格式。

  題目是從四書中摘取的一句話,你要裝作聖人的口氣來替聖人說話,起承轉合、對偶排比,一個字的錯誤就會被黜落。

  方敬齋每天出一道題,限時一篇,日落之前必須交。頭幾天他交的都是半篇,破題就卡住了。方敬齋不改,只在紙邊上畫一道豎線,畫到第三道,他就把紙收回去重寫。

  寫到第七天,那道豎線沒有了,方敬齋把幾張稿子摞齊,壓在硯台底下,說:「字是死的,架子是活的。你先把架子立住。」

  沈昭寫八股文的時候經常停下來,聖人說的「民為貴」,他是信的。可要把這三個字塞進八股的框子裡,填成一篇花團錦簇的廢話,那算什麼?他把紙遞給方敬齋。

  「先生,『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這句我背得出來。可如今要我拿它破題、承題、起講,鋪成一篇花團錦簇的廢話,那我算喻於義,還是喻於利?」

  方敬齋看了他很久,才說:「算你還得吃飯。」

  兩人面面相覷,過了好一會兒,方敬齋又說:「昭兒,八股就是敲門磚。門一開,磚就可以丟了,但是你必須要有這磚。」

  沈昭把筆尖在硯邊颳了刮,低下頭繼續寫。

  院試的時候比縣試、府試更加隆重。考場設在府城的學宮裡,提學老爺坐在上面,兩邊是衙役和書辦,排列得很整齊。

  進場照例要搜檢,這一回是兩名軍士搜一個,從頭髮摸到腳踝,衣裳解開,鞋襪脫淨,才肯放人進去。

  各縣來的童生黑壓壓的一片,個個正襟危坐,不敢出聲。題目發下來之後,果然就是八股文。

  題目貼在各號房的門楣上,只有一句,出自《孟子》:民非水火不生活。他盯著那一句看了很久。

  水火是養人的東西,也是能燒死人的東西。學宮的屋頂很高,說話有一點回聲,前排有人咳嗽,被書辦瞪了一眼,就不敢再咳,他把捲紙鋪平,用鎮紙壓住四個角。

  沈昭研墨、定神之後,提起筆來繼續寫,破題、承題、起講。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的很慢,很穩。

  寫到一半的時候,他就已經忘記了這是考場了,也忘記了四周坐著的考生們,更忘記了堂上坐著的提學老爺。像是在跟聖人說話。

  放榜的日子是六月初,沈昭擠在學宮外面的人群中,從上往下看,這次他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但是他在中間偏上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昭,第三十二名,中了,總算是個秀才了。沈昭站在榜前,過了好一會兒才輕微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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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旁邊的人撞了他一下之後,他才回過神來,轉身往家裡跑去。

  他跑得很快,袍子跟在身後起舞,跑到院子裡面的時候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爹!娘!中啦!中了秀才!」周氏在院子裡聽到這話之後,手中的鞋底一下子就掉在地上。

  她先是一愣,然後眼淚「唰」的一下流了下來,扶著凳子就要站起來。沈朴從屋裡出來的時候,嘴唇都在發抖,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好,好,好!」

  周氏坐回凳子上,把掉在地上的鞋底撿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又放下。擦了三回,還是放下了。

  她衝著堂屋裡頭說:「他爹,晚上殺只雞。」沈朴在裡頭應了一聲。家裡那隻雞是留著下蛋的,她從來都捨不得提這個話。

  仇烈、阿照得到消息之後也趕來了。仇烈一進門就說:「沈秀才!沈秀才。」阿照笑得合不攏嘴,說要去買一根最長的鞭炮。

  巷子裡的人也聽見了,隔壁的嬸子隔著牆頭喊了一聲,問是不是真的中了。周氏隔著牆應了一句,聲音是抖的。

  到了晌午,門口來了個報喜的,是縣裡禮房的書辦,進門先要喜錢。

  沈朴把人讓到堂屋,掏了半天,掏出八十文,書辦接了錢,臉上才有了笑,說帖子下午就到。

  方敬齋也來了,他站在院門口看著沈昭,只說了一句:「好,昭兒。」

  他從袖子裡摸出個小紙包放在桌上。是半塊徽墨,用得只剩兩個角。

  「舊的。」他說,「我藏了這些年,捨不得用。給你。」

  沈昭要推,他把紙包按住:「用完再生。我這輩子怕是沒了。」用完再生。沈昭視線落到紙包上,半晌沒動,這話聽著不對,又不好說破,只好接下。

  那句話還在他耳朵里,他把那半塊墨拿在手裡掂了掂,輕得很。

  進了秀才這道門檻,有些規矩也就跟著來了,要換襴衫,要戴方巾,見了知縣不跪,見了衙役也不用讓路。

  可他心裡清楚,這些都是給別人看的,真正要緊的是另外一樣,從今往後,他說的話,可以算一點數了。

  到了晚上,家裡已經沒有人了,沈昭一個人坐在燈下。他成了秀才,生員的身份,可以免除一些賦役,在縣裡多少也算個人物。

  但是他心裡明白,這只是第一步,鄉試才是真正的難關,三年一科,考期在八月,全省的秀才都要往省城去。

  這才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意思,再說他也知道,鄉試光有學問遠遠不夠。從懷裡掏出冊子,在上面寫:六月。院試,中三十二名。生員,然,此路漫漫,鄉試才是真關。

  入冬以後,城門洞底下又貼出一張告示。

  沈昭是路過的時候看見的,這一回圍的人比上一回多,里三層外三層。

  站在前頭的是縣衙的老書辦,一手按著紙角,一手用指頭點著,一個字一個字往下念,念一句人堆里就應一聲。

  沈昭站在人後頭聽,還是那幾句,清丈田畝,重定稅則。

  他等的在下頭,河灘淤地,歸入官田。念到這裡,人堆里有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跟著哄哄地應起來。

  人散得比上一回還快,老書辦把紙角按平,捲起袖子走了,沈昭等人走空了,才往前挪兩步,站到告示底下。

  這一張寫得比兩年前那張長,上頭寫著奉了戶部的文書,天下田畝都要量,官田、民田、屯田一概查勘。

  又說丈地要用步弓,一弓五尺,二百四十步算一畝,各州縣自管本境地界,限三年量完。量出來的地界跟契書上寫的對不上,以量出來的為準。

  隱瞞不報的治罪,自己先報出來的免罪,末尾一行寫著日子,萬曆八年十一月初十日。

  他一行一行看下來,看到中間那四句,人就定在那裡不動了。

  兩年前那張上頭,就是這麼四句,一個字都不差。

  再往下,最末一行底下壓著一方印,紅泥打的,方方正正,邊角洇出去一點紅。

  他伸出手,用指甲在紙上輕輕颳了一下,又收回來。

  兩年前那張他記得清楚,白紙黑字,乾乾淨淨,從頭看到末,一方印也沒有。

  他拿著稅票上頭那方紅印去縣衙問過,韓主簿眼皮都沒抬,說清丈是國家大事,回去等著。

  如今這張有印了,有印的這一張,跟沒印的那一張,說的是同一句話。

  他退開兩步,站在人堆邊上,旁邊兩個人在說話。一個說,真量起來,多出來的地全算官田,一畝也瞞不過去。

  另一個說,那得趕緊回去把地契找出來,壓在箱子底下的,不曉得還在不在。頭一個笑他,找出來有什麼用,你家那三畝水田量不出多的來,倒是你二叔家那片河灘,早該量了。

  沈家那十二畝,兩年前就量完了,冊子上的名字也改了。

  他在告示跟前站了一會兒,風從城門洞裡穿過去,把紙角掀起來一點,又落下去。

  紙角壓著印,蹭出一小道紅,他退出來往家走。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把冊子攤在桌上,研了墨,蘸好,在九月十六那一行底下,添了一行。

  冬。丈田令下。有印。河灘淤地,還是官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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