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糧棧爭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青溪縣瘟疫最嚴重的時候,亂葬崗的土翻了又翻。沈昭已經數不清自己抬過多少具屍體了。開始還可以數,數到幾十的時候就數不下去了。

  有的用破蓆子蓋著,有的沒有蓆子,就那樣地堆在那裡,等著被埋掉。

  天氣很熱,蒼蠅趕不走,繞著人「嗡嗡」地轉。蘇大夫說:「這個病有一半是餓死的,有一半是病死的。

  藥物可以延續生命,但是不能夠填飽肚子。」蘇大夫把最後幾味藥倒進瓦罐里,這瓦罐已經熬得發黑了,底部也變薄了,現在最缺少的是糧食而不是藥物。

  米價又漲了,阿照從自家糧行出來的時候臉色已經很蒼白了。

  陸掌柜這幾天也是愁眉不展,因為糧食進不來,即使進來了也是高價。陸掌柜多少還剩點良心,偷偷地托阿照把陳米分給粥棚,但是不敢聲張。

  阿照壓低聲音對沈昭說:「縣裡的米,八九不離十,估計都進了嚴家的倉庫。放出來的才往市面上走。他一家,就把青溪縣的糧價,抬了三倍。」

  三倍,沈昭早就已經知道了。讓他坐不住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阿滿從城裡回來的時候渾身是汗,臉色也變得蒼白起來:「少東家,我打聽到一條消息。」湊近了,聲音發抖地說:「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食,聽說已經到了。」

  「賑災糧沒有進入粥棚也沒有進入官倉。船到碼頭之後卸下貨物,直接運到嚴家的糧倉里。一船糧食,說是借庫暫存,後來再也沒見出來過。」

  沈昭只覺得自己的頭都要炸開了。朝廷賑災的糧食到了嚴家的糧倉里,但是卻沒有了。

  城隍廟前面,難民橫七豎八地躺著,餓得走不動路。

  亂葬崗上,屍體堆積成山。而一船又一船的救命糧食,就堆放在嚴家的糧倉里,發著霉,等著漲到更高的價格。

  「這是用來賑災的糧食。」沈昭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可是救命的糧食。」

  他站起來,沈昭是讀書人。生員有生員的體面,見官的時候可以不跪,可以具呈遞狀。

  這樣的身份,是熬過無數個夜晚、寫過無數篇策論之後才換來的,現在總要用來做點事情。

  他先去找方敬齋,方敬齋聽完之後沉默了許久,然後對沈昭說:「昭兒,你想好了沒有?這樣遞上去之後,你得罪的人就不光是嚴家一個人。」

  「我知道。」「縣太爺、嚴家、碼頭上的人、糧棧里的人,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方敬齋看著他,說:「你這樣的狀子,不一定有人接,接了之後,也不一定有人去辦,辦了之後,也不一定能夠辦好。」

  「先生,」沈昭說,「我總是要去的。不去的話,我就過不了我自己這一關。」

  方敬齋看著他,眼裡有光也有憂。最後他嘆了口氣說:「去吧,遞狀子的時候不要逞強。見勢不妙,立刻回來。」

  回家的時候天還沒黑,沈昭推開院門,灶膛是涼的,人不在。堂屋門裡頭擱著周氏的針線笸籮,頂針壓在一塊布頭上。

  天快黑了她才回來,褲腳卷著,一手拎著半升新谷。進門先把鞋脫下來,在門墩上磕了兩下。「東頭李家人手不夠,稻子還倒在田裡。」她說,「去幫了半天,這個他們硬塞的。」她把穀子往灶台上一放,就去舀水洗臉。

  洗完了又說:「李家的媳婦這個月要生,家裡沒人手,過兩日我還得去一趟。」沈昭讓她別去了。她「嗯」了一聲,把圍裙的角捏在手裡擰了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

  第二天沈昭就去了縣衙,仇烈跟著,阿照跟著,阿滿也跟著。沈昭本想把人攔住。去告狀並不是去打架,他說:「你們跟著,反而會被人抓住把柄。」

  仇烈瞪著眼睛說:「那你一個人怎麼回來?」「兩條腿走路,走回來。」

  但是仇烈心裡不踏實,所以一直跟在後面,說:「萬一打起來的話,我還能夠把你救出來。」縣衙照壁前面,沈昭停了下來。

  縣衙的照壁他很熟悉,縣試放榜的時候就在上面。如今他要從這道門裡討回公道,深呼吸之後,他走過去把狀紙遞給了守門的衙役。

  狀紙是前一天晚上寫的,寫的很詳細:朝廷賑災糧運抵青溪縣,未經官倉,逕入嚴家糧棧,米價三倍於常,災民餓殍盈野,懇請縣尊開倉放糧,徹查賑糧下落。

  衙役接過狀紙之後,並沒有抬頭看一眼,只說了一句「知道了」,轉身就走。「回去等著。」

  「我要見縣尊!」「縣尊事務繁忙,不是你想見就可以見。」衙役斜著眼睛看他,見他頭上戴著生員的帽子,語氣放緩了一些,「秀才公,規矩你也知道。遞上狀子之後就回家等傳喚了。這狀還不定接不接呢。」

  沈昭站了起來,這時,從房門裡面走出來一個人。那個人五十多歲,圓臉、小眼睛、眼角都是笑紋,可不就是胡管家。

  「咦,這不是沈秀才嗎?」胡管家笑眯眯地迎了上來,「多日不見,聽說沈秀才在城隍廟前施粥濟民,菩薩心腸,哈哈哈,真是菩薩心腸啊。」

  沈昭把拳頭握在袖子裡。「胡管家」,沈昭看著他說道,「嚴家糧倉裡面存放的是朝廷發放的賑災糧食。這個,你怎麼解釋?」

  胡管家的笑容僵住了片刻,之後又更加濃烈了:「沈秀才,吃飯可以隨便吃,但是說話就不能隨便亂說。什麼賑災糧,那就是我們東家,看到災民可憐,自己掏腰包買來的糧食,暫時放在糧棧里,等到米價穩定下來之後再拿出來平價出售。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朝廷的賑災糧?」

  他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但是每一個字都十分清楚:「沈秀才,你現在是生員了,前途要緊。有些話一說出來就會惹上麻煩。」這話雖說得輕,落在沈昭身上卻重得很。

  買糧食?自費?便宜出售?糧食明明是朝廷賑災發放的,是由官船運送過來的,上面有明文記載可以查到。為什麼到了他們口中就成了嚴家的善舉。

  沈昭氣得渾身發抖,但是他知道自己的手上沒有證據。一船又一船的糧食被送進了嚴家糧棧,帳本在嚴家手裡,碼頭上負責收錢的差役也被銀子收買了,沒有證據。

  狀紙送到之後就石沉大海了。一天、兩天、三天。沈昭每天都去縣衙詢問,衙役先是說「回去等」,然後又說「沒空」,最後乾脆不理會他。

  第四天來了一名書辦,把狀紙原封不動退給他,冷冷地說:「縣尊說,無憑無據,誣告良善,念你這是第一次,所以不追究。以後不要再有這樣的事。」

  無憑無據,誣告良善。沈昭拿著狀紙站在縣衙門口,太陽很毒辣,但是從頭到腳都是冷的。這時候才知道方敬齋所說的「未必有人接」是什麼意思了。

  不是沒人接,是根本就不會接。從上到下,官場上早就是一鍋粥了。他只是一個沒有錢也沒有地位的窮秀才,想要憑藉一張狀紙來扳倒縣太爺和嚴家,那是痴人說夢。

  他想起自己寫過的那些字,這些字寫在卷子上,可以中個秀才。但是落到青溪縣的地面上,就連一石糧食也討不回來。

  沈昭回到城隍廟前粥棚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粥棚里的火苗快要滅掉了,鍋里還有半碗粥,上面漂著一些米粒,排隊的人早就散了,沒有米了,再排也是白搭。


  蘇蕪一次又一次地給他餵水、擦額頭,動作非常輕。見沈昭回來之後,蘇蕪抬起頭來望了他一眼。不問告狀的結果怎麼樣。

  從他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知道,大家都心照不宣。「沒有討到嗎?」她低聲問道。沈昭搖了搖頭。蘇蕪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又低下頭給孩子擦身子。「那明天,怎麼辦?」她問。

  沈昭看著那口見底的水,說道:「縣裡沒有糧食的話,我就去府里。府里沒有的話,我就去省里。這樣的情形,我總歸是要討個說法的。」蘇蕪轉過頭來說:「但是眼前的人,等不了那麼久了。明天得想法子先弄些糧食來。」

  「你打算怎麼做?」蘇蕪問。沈昭的目光落在了火堆旁邊,仇烈正在磨一把柴刀,阿滿正在捆一捆扁擔,阿照正在數他家偷偷勻出來最後幾斗米。

  「去買。」沈昭把冊子合上,說:「買不到的話先借。實在借不到的話,再想其他的辦法。」

  第二天沈昭做了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叫阿照到鄰縣青陽縣找他的舅舅周誠,看看能不能借到糧食。

  第二件事情就是帶著仇烈、阿滿以及粥棚里還能動彈的幾個人到了嚴家糧倉前面,他們並不是來搶的。

  他們就那麼站著,手裡拿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開倉放糧」。沈昭知道嚴家是不會開的。但是要讓全青溪縣的人都看到:朝廷發放的賑災糧食進了嚴家的糧倉,城外餓殍遍地。

  一站就是一天,到了傍晚的時候,糧倉的大門就打開了,嚴崇沒有出來。

  出來的是胡管家,帶著一幫拿著棍子的家丁。胡管家站在台階上,把門前那些人看了一遍,才笑。

  他眼皮一抬,冷冷地說:「沈秀才,你這是幹什麼?帶著一幫叫花子堵住我家的門?」「討要糧食。」沈昭說:「討的是朝廷給災民發放的糧食。」

  胡管家大笑起來,笑得直拍大腿,「朝廷的糧食?沈秀才,你還沒睡醒吧。這是我們嚴家的糧食。要買的話就付錢。沒有錢的話就請回來。堵住門口,別怪我們報官,說你們聚眾滋事。」

  他身後的家丁也跟著向前走了一步。仇烈嘩的一聲抽出柴刀來擋在了沈昭的面前。阿滿拿著扁擔,渾身都在發抖,但是沒有後退一步。另外幾個青壯也圍了上來。

  氣氛一觸即發,此時沈昭伸手按住了仇烈手中的刀。「我們走。」他說。「沈昭!」仇烈很著急。「走!」沈昭的聲音很重,「今天已經讓對方看到就行了,這件事要記在心上。」

  抬頭就可以看到高高的糧倉,糧倉後面就是嚴家那座青磚黛瓦的大宅。總有一天我要把所有的糧食都拿回來,一個也不少。

  嚴家大院裡燈火輝煌,胡管家從側門進去,就在在廳外站著,等裡頭叫。叫了他才進去。他把門口的事一樣一樣說了。說到人散了,才補一句:「領頭的是沈家那個秀才。」

  嚴崇聽了胡管家的稟報之後放下手中的茶杯,笑起來。「沈昭。」他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個窮秀才也敢堵嚴家的門。」擺手道:「先把他晾著,等到這一陣子的災禍過去之後,總會有辦法讓他明白什麼叫嚴家。」

  胡管家退出來,走到廊下才把腰直起來。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把袖子上的灰撣了撣。

  城隍廟前的粥棚里,沈昭一夜都沒有睡著,坐在灶火邊等阿照的消息,灶火邊的水已經燒乾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才站起身抻了一下腰。

  今天阿照就會帶著糧食或者消息從青陽縣回來,沈昭已經決定好了,這糧食不給嚴家,他就自己去要。

  官倉不開的話,他就自己去開。縣裡討不到,他就一直往上告,直到有人願意聽他說為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