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疾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次日,沙子哨與楊官堡之間,炮聲如雷,喊殺聲震天。

  自今日辰時起,清軍便毫無徵兆地突然動了。

  楊官堡方向先是升起了大片塵土,遠遠望去捲起漫天煙塵,緊接著,大隊清軍從營寨中湧出,旌旗如林,刀槍如海,號角聲、戰鼓聲此起彼伏。

  滿蒙八旗的騎兵、吳三桂的平西藩關寧鐵騎當後而出,鐵蹄翻飛,呼嘯著朝明軍哨探與騎兵接應部隊突擊而來,率先領打。

  貴陽以北的草屑被踏得四處飛濺,明軍三營的騎兵司與三堵牆騎兵當即迎上,李來亨下令麾下三堵牆多次進行騎牆反衝鋒,以抗衡清軍。

  但清軍滿蒙八旗加關寧鐵騎敵騎勢大,數倍於己,明軍騎隊接戰未久便被迫後撤。

  清軍騎兵緊追不捨,沿著驛道兩側的坡地和田壠反覆衝擊,馬刀長槍破空劈風的聲音伴隨著吼叫,箭矢往來如蝗,瀰漫剛放晴的曠野。

  明軍騎兵部隊和夜不收偵察部隊被迫邊打邊退,並不戀戰,郝應錫等騎兵主將親自斷後,且戰且走,將敵騎漸漸引向明軍三營以品型陣延伸出去的步兵據點。

  那些駐點乃是赤武營、舟山營、忠貞營設在兩軍之間的山坡、屯堡、隘口、林緣地帶,各個據點雖不大,卻挖有簡單壕溝、築有胸牆、架著拒馬。

  各戰兵營步兵們早已據險而守,燧發銃長槍林列,隨時準備禦敵。

  清軍騎兵追至步兵據點後,面對壕溝與胸牆防禦工事,馬匹無法輕鬆越過,滯留期間,清軍騎兵被明軍火銃打得落馬。

  清軍大股騎隊只能呼嘯盤旋,來回奔突,卻始終找不到突破口,清軍無奈攻勢停滯。

  直到一個時辰後,清軍步陣開始前壓。

  一隊隊清軍步兵從後方湧上,以百人、數百人為隊,分多路同時試探進攻沙子哨的南線、東線、西線明軍據點。

  南線是清軍主攻方向,數面大旗當先,步兵推著楯車,列成數層橫隊,緩步推進。

  東線清軍則借兩側丘陵的遮蔽,分成數股迂迴,撲向明軍品型陣東翼的舟山營據點。

  西線清軍以吳三桂平西藩步卒為主,由少量騎兵掩護,直逼忠貞營防線。

  明軍依託據點還擊抵抗,炮聲、銃聲、吶喊聲交錯混雜,山鳴谷應,傳遍四野。

  雙方在犬牙交錯的陣線間進行反覆爭奪,時而清軍突入明軍壕溝,時而又被支援而來的明軍反擊奪回。

  有的據點前堆滿了清軍屍體,橫七豎八,有明軍士兵從胸牆後伸出長槍,朝一切還在動的影子亂捅。

  戰事初始,便已直接進入血雨腥風。

  而雙方的探馬塘騎則是往來傳令狂奔,都想尋找刺探對方的主力部隊的位置,並尋找對方的主攻方向。

  沙子哨以東,七里處,四方坡。

  四方坡背靠貴州附近的觀音山余脈,前扼官道,左側是一溜山窪,右側是一片雜木林,地勢自北向南傾斜,是沙子哨大營東面的天然屏障。

  舟山營主將張煌言在此部署了三個百總局,約莫三百五十餘人。

  領頭的陳海生,是舟山營第二千總部二把總司第三百總局百總,原是浙江舟山軍出身,四十來歲,面黑身矮,一口被海風吹得粗糙的嗓子,在千總部被風評素來沉穩。

  另外兩個百總局,一個由塗山軍校孫百總統帶,另一個則由原舟山舊軍出身的老兵指揮。

  三個百總局依山就勢紮營,挖了壕溝,壘了胸牆,在官道兩側設下拒馬和鹿角,形成一處易守難攻的據點。

  今日清軍對著他們攻了一上午,始終未能破陣。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此時清軍又調來兩個牛錄,約莫五六百人,似乎又要重新展開攻勢。

  陣前約十餘輛楯車,每輛車前豎著厚厚的木板,板上蒙著生牛皮,由許多輔兵彎著腰推著,緩緩向上坡碾來。

  楯車之後跟著清軍甲兵與馬甲,甲葉嘩啦作響。更後面,還有一批身穿破舊百姓衣服的漢人,被清軍用刀背驅趕著,跟在戰兵後頭。

  他們是清軍強征來的民夫,也是攻城的肉盾。坡上明軍雖無火炮,但卻是有許多燧發銃。

  明軍燧發銃的爆響在坡谷間迴蕩,鉛彈打在牛皮上噗噗作響,偶有能穿透木板,或是傷了露出身形的清兵,頓時引起陣陣尖利慘叫聲。

  明軍不停地填彈、射擊,硝煙瀰漫,幾乎遮住了半面山坡。

  「穩住!瞄準了打!別慌!莫要放空槍!」旗隊長的聲音從胸牆後傳出來。

  他們蹲在坡上,透過瀰漫的硝煙死死盯著那十多輛楯車的推進速度。

  身旁有人來回傳令,軍靴踩在泥地上頻繁打滑。

  就在此時,一輛楯車已經推到五十步內,卻被坡上的壕溝和拒馬擋住,車輪陷進爛泥里,怎麼也推不動。

  後頭的清兵只得紛紛從楯車兩側探出,端起弓弩、鳥銃、三眼銃朝坡上攢射。

  三眼銃響聲沉悶,鐵砂和鉛子到處亂飛,幾個舟山營士兵被打中,其中兩個沒再起來,剩下的捂著布面甲上的凹痕和血口爬起來,咬牙繼續填彈。

  坡上明軍的燧發銃立刻劈頭蓋臉壓制一輪,將那幾名從楯車後冒頭的清兵打翻。

  清軍甲兵忽然齊聲發喊,百餘名清兵從楯車後湧出,揮舞著腰刀和長槍,踩著拒馬間的縫隙朝上衝殺。

  他們一邊沖一邊用刀推開拒馬、用槍挑開鹿砦。明軍長槍手則從胸牆後挺槍而出,吶喊著迎了上去。

  兩軍就隔著障礙帶刀槍相交,喊聲駭人。長槍捅入人體的悶響、槍桿斷裂的脆響、鐵器碰撞的錚鳴、人的慘叫與怒吼此起彼伏。

  清軍一個接一個倒下,零散明軍的長槍手也被清軍火銃和弓弩射中,有人倒下去又爬起來,也有後面的弟兄補上來。

  但地利、火力畢竟都在明軍這邊,坡上的胸牆和壕溝將清軍的衝擊力一層層削掉,清軍死傷漸重,攻勢為之一緩。

  就在此時,一匹赤武營塘馬從南側山窪地帶衝出,馬上的騎手身背火紅色令旗,左手舉著中軍部塘馬小旗,右手控韁,馬匹四蹄翻飛,濺起一路飛塵。

  那塘馬顯然不是從官道來,而是從西邊混戰地域繞過來的,以此專門避開了清軍正面。

  坡上幾個舟山營戰兵望見,連聲呼喊:「是塘馬!接應!快接應!」

  當下便有兩個士兵衝下坡去,護著那塘馬騎手穿過拒馬間的缺口,一路將其引到陣地壕溝前。

  塘馬渾身泥濘,臉上血泥模糊,喘得厲害。他翻身下馬,腳一沾地便朝壕溝里跳,口中不停地大喊:「這裡誰是指揮官!我有緊急軍情!誰是指揮官!?」

  他一邊喊,一邊貓著腰在壕溝里穿行,壕溝里的舟山營士兵紛紛給他讓路。

  這時耳畔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三眼銃響,是坡下清軍照著他這匹突兀沖入的馬來打的。

  面對槍林彈雨,塘馬被迫彎腰壓低身形,幾乎貼地在壕溝而行。

  密集射擊中,周遭弓弩如飛蝗,火銃齊發,身邊接連又有十來個個明兵中彈,其中兩三個倒地不起,另外十來個卻是咬緊牙關爬了起來,捂住胸口凹陷的甲片繼續作戰。

  一個百總親兵從前面跑過來,一邊拉他一邊喊:「跟我來!」

  塘馬應了一聲,跟著那親兵一路貓腰上坡,七拐八繞,來到山腰一間半塌的小石屋前。

  屋裡三名百總正湊在一起,借著高處觀察坡下戰況,旁邊還站著幾個中軍官和把總司的人。

  塘馬衝進屋,顧不得行禮,開口便叫:「這裡誰是指揮官!中軍部緊急軍令!十萬火急!」

  屋內眾人全望向他,那三個舟山營百總對視一眼,其中年長者上前一步,大聲道:「我是舟山營第二千總部二司第三百總局百總陳海生,上頭有什麼指示?」

  塘馬喘了口氣,身上全是血污和灰塵,他卻還是先行了個禮,隨即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竹筒,抽出一份摺疊得皺巴巴的軍令遞過去:「中軍部命令,請陳百總立即過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