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呂氏，你最好祈禱別讓我抓到真正的尾巴！
第226章 呂氏，你最好祈禱別讓我抓到真正的尾巴！
醫館新址已經收拾停當。
馬淳站在剛剛擦拭乾淨的紫檀木診桌後。
恩榮侯呂業，這個名號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
呂本，太子妃呂氏之父。
洪武十一年病逝後，因其無子，按《大明會典·襲爵》中「無子，兄弟可嗣」之規，爵位由其弟呂業承襲。
呂本原被封為恩榮侯，食祿一千五百石，賜誥券，子孫世襲。如今這份榮耀，落在了呂業頭上。
呂業此人，在《明太祖實錄》中著墨不多，僅零星提及「謹飭」、「勤勉」之評。
不過馬淳卻知道，能在洪武朝襲爵而不倒者，絕無簡單人物。
更讓他心頭髮沉的是，那盒表面刷著詭異藥膏，竟能穿越層層關卡，以賀禮之名，安然送到徐妙雲手中。
其中關節，細思極恐。
送禮需經門房查驗、管家登記、內院丫鬟接手，最後才到徐妙雲面前。
這一路上，沒經過一道關卡都會有人檢查一遍，可是因為他們缺乏自己這樣的專業知識，所以並沒有檢查出裡面有一丁點不對勁的地方。
甚至自己都沒想到他們會在自己最引以為驕傲之處下手，這是自己的自傲導致的結果。
這也讓馬淳自己驚出了一身冷汗。
老話說的沒錯，淹死會水的。
看起來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
政治鬥爭從來不是什麼複雜的計謀，很可能就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下手。
徐妙雲輕輕走到他身側，將一杯新沏的君山銀針放在桌角。
「夫君，蔣指揮使那邊……可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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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淳收回思緒，端起茶盞。
「尚無。」
他抿了一口清茶。
「此事干係重大，涉及侯爵，又是太子妃親族。蔣瓛即便要查，也必是如履薄冰，暗中布線，急不得。」
「呂業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他背後那條線，真正想牽動的，恐怕是東宮，乃至更深處的朝堂格局。」
徐妙雲的手指微微收緊。
洪武朝開國未久，太子朱標地位穩固，深得帝心，此乃朝野共識。然東宮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明太祖實錄》卷一百四十九，洪武十五年十月，曾記朱元璋與禮部議「東宮官屬儀制」，其中對太子妃「宜端莊儉素，佐儲君明德」的訓示，隱約透露出對後宮干政的警惕。
太子妃呂氏，出身文官家庭。
其父呂本曾任太常寺卿，掌禮樂祭祀，家族在江南士林中頗有根基。與徐妙雲背後以徐達為首的武勛集團，天然存在著微妙的制衡關係。
這盒安胎藥若真如馬淳所料，旨在引發徐妙雲難產，其目標絕不僅僅是一個國舅夫人。
更深層的意圖，或許是削弱徐達一系與皇室的緊密聯結，影響東宮乃至未來朝堂的權力平衡。
若徐妙雲因「意外」難產而亡，馬淳必受重創，徐家與皇室的姻親紐帶也將蒙上陰影。
而太子妃呂氏所在的文官集團，則可能趁機鞏固在東宮的影響力。
「他們選擇在此時出手，」馬淳手指輕叩桌面，「恰逢陛下與太子全力推行新法，朝野目光聚焦於《會計則例》與計政學堂。」
「此時生亂，無論是對新法推行，還是對東宮穩定，皆是沉重一擊。」
徐妙雲指尖微微一顫。
她自幼長在魏國公府，後又入宮陪伴馬皇后數年，對政治暗流的嗅覺遠比尋常女子敏銳。
「夫君是說……有人想一石二鳥？既害了我與可能的子嗣，又能擾亂朝局，甚至……牽連父親？」
「不無可能。」
馬淳握住她微涼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是緊張所致。
「所以，我們更要沉住氣。此時發作，無真憑實據，只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污衊我們構陷皇親，離間東宮。」
「陛下雖信重我們，但涉及儲君內帷與侯爵，他必須權衡全局。」
他想起《明太祖實錄》中朱元璋處理「胡惟庸案」、「空印案」的手段——不動則已，動則雷霆萬鈞，務求犁庭掃穴，證據確鑿，讓人無可辯駁。
對付呂業乃至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也需如此。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如常生活，經營好醫館，助力新法推行。同時，」他看向徐妙雲，「藉助蔣瓛和錦衣衛的力量，讓他們去查。緹騎無孔不入，最擅長的便是從細微處撬開缺口。我們只需耐心等待，並提供必要的協助。」
徐妙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重重點頭。
「妾身明白。外松內緊，以靜制動。」
就在這時，醫館外傳來一陣喧譁聲。
不同於求診病人的低聲交談或呻吟，這聲音嘈雜許多，夾雜著年輕士子急切懇求與錦衣衛緹騎低沉嗬斥的聲響。
兩人對視一眼，暫時將沉重的話題擱下，起身走向前堂。
只見新醫館寬敞的門廊外，烏泱泱圍了不下三四十名頭戴方巾、身著半舊襴衫的讀書人。
他們大多面有風塵之色，手中或捧書卷，或持自釘的算稿簿冊。
人群你推我擠，試圖向前，又被四名按刀屹立、面色冷峻的飛魚服緹騎以身軀和眼神牢牢阻住。
「這位總旗大人，行行好！學生自松江府晝夜兼程而來，只為當面請教國舅爺幾個關於『物候觀測記錄法』的疑難！」
「晚生對複式記帳中『科目結轉』之理百思不解，簡訓堂先生所講未能盡釋其惑，聞國舅爺乃此道鼻祖，懇請賜見一面，點撥一二！」
「官爺，學生絕無惡意，僅是向學心切啊！通融片刻即可！」
聲音嘈雜，卻大多言辭恭敬，態度懇切。
馬淳舉目望去。這些士子年齡多在二十至三十之間，衣衫雖漿洗得乾淨，肘膝處卻常見細密補丁。
面色多帶苦讀留下的青白，唯有一雙雙眼睛，燃燒著近乎熾熱的求知渴望。
此情此景，正是洪武十六年春夏之交，應天府乃至整個江南士林風氣悄然轉變的縮影。
徐妙雲在他身側輕聲解釋道：
「自三日前，太子殿下採納你『借科舉之勢，廣育新法人才』之議，下詔於夫子廟開設『簡訓堂』，明示免去一切學雜食宿費用，擇優錄取有志新法之學子，消息便如野火燎原。」
「如今京城內外，匯集備考鄉試的士子恐已逾萬人。」徐妙雲繼續道，「父親前日來信說，京城各大客棧、會館乃至寺廟寮房皆已爆滿。茶樓酒肆中，高談闊論『四書五經』者少了，爭辯『借貸平衡』、『物候農時』者日漸增多。」
「太子殿下對此極為欣慰。東宮屬官與禮部、國子監調派的教習日夜輪值授課，簡訓堂二十一個班，幾乎無虛席。」
這股風潮，馬淳近日亦有深切感受。
他的醫館，雖非官方講學之所，但因他「新法獻策者」與「物候理論提出者」的雙重身份，加上救治皇嗣、調理鳳體的傳奇經歷，早已在士子中被神化為「隱逸大賢」、「實務宗師」。
每日都有士子慕名而來，或求診兼問學，或乾脆只為遠遠一睹風采，請教疑難。
然而，人潮洶湧之下，亦潛藏暗流。
蔣瓛增派至醫館的護衛，並非僅僅出於對國舅安全的重視，更是奉了朱元璋「非常時期，嚴防宵小混跡士林，接近獻策重臣」的密旨。
空印案的血跡未乾，新法推行觸動無數利益。皇帝對任何可能威脅到馬淳這位被他視為「財政改革總設計師」的妻弟的因素，都保持著最高警惕。
守門的錦衣衛總旗見馬淳出來，上前一步，抱拳道：
「國舅爺，非是卑職等不盡人情。緹帥嚴令，近日入京士子魚龍混雜，背景盤查需時。」
「難免有投機鑽營、意圖攀附之輩，甚或……被某些心思叵測之人利用，借請教之名，行窺探、滋擾乃至不軌之事。」
「卑職等職責所在，不得不嚴加攔阻，望國舅爺體諒。」
馬淳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台階下那一張張急切而年輕的臉龐。
他能理解蔣瓛的謹慎，也明白皇帝的深意。但眼前這些士子的向學熱情，同樣是真實而可貴的，是推行新法、革新吏治可以依靠的重要力量。
他上前兩步，立於廊簷之下。
原本喧譁的士子們頓時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充滿了期待與敬意。
「諸生向學之心，拳拳可鑑，馬某感同身受，亦深感欣慰。」
馬淳開口，聲音清朗平和，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陛下與太子殿下高瞻遠矚，開設簡訓堂，廣納賢才，傳授新法實務，此乃千古未有之盛舉，亦是為爾等寒窗學子開闢之嶄新通途。」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掠過眾人。
「簡訓堂中，有太子殿下遴選之飽學幹吏、精通算法之良師，系統講授《會計則例》精要、複式記帳規程、物候觀測之法。」
「諸生當珍惜此朝廷恩典與難得機遇，沉心靜氣，於堂中打牢根基，吃透原理。此乃正道，亦是捷徑。」
見有人面露不甘，欲再言語，馬淳抬手虛按，繼續道：
「至於更深奧之疑難，或個性之困惑，待國子監內『計政學堂』籌備妥當，正式開課，選拔優才深入研習之時，自有專門課時供師生切磋辯難，答疑解惑。馬某若得閒暇，亦願與諸君交流心得。」
他這番話，既肯定了士子們的熱情，抬高了朝廷開設簡訓堂的意義，又明確了公私界限——醫館是治病救人之所，非大規模講學之地；同時給出了未來的期望，讓人有所盼頭。
言辭懇切，道理通透，更暗合了朝廷法度與規矩。
為首那名年約二十五六、面容端正的松江府秀才，聞言面露慚色，再次深深一揖：
「國舅爺教誨的是！是學生等孟浪了，只顧己身求學之切，未思醫館清淨之道，更險些辜負朝廷設堂育才之深意。」
「學生等這就離去，定當於簡訓堂中恪守學規，潛心向學，夯實根基，不負國舅爺今日點撥之恩！」
言罷，他率先轉身。步履雖有不舍，卻堅定而有序。
其餘士子見狀，也紛紛拱手行禮，漸次散去。雖偶有回頭張望者，卻再無喧譁擁擠。
那錦衣衛總旗見狀，暗暗鬆了口氣。看向馬淳的目光更添幾分敬佩。
這位國舅爺，不僅醫術通神、獻策安邦，處理起此等紛擾俗務，亦是分寸得當，令人心服。
人群散去，醫館前重歸寧靜。
馬淳轉身回到堂內。徐妙雲已重新坐在靠窗的書案後，攤開一本新制的藥材入庫帳冊，執筆蘸墨，開始逐項核對清點。
然而，只有馬淳知道，這份平靜之下，是怎樣的暗潮湧動。
東宮那位太子妃溫柔表象下的莫測心思；
朝堂上因新法推行而必然激起的舊有利益格局的反彈與暗鬥；
乃至眼前這看似單純的士子求**中，可能混雜的別有用心的窺探……
他走到自己的診桌後坐下，也拿起一本醫案，細細翻閱。
『呂氏，呂業……』他無聲地思忖，『你們最好祈禱，蔣瓛什麼都查不出來。或者，你們手腳足夠乾淨，乾淨到不留一絲能讓錦衣衛順藤摸瓜的痕跡。』
『否則，一旦讓我握住那根能將其徹底釘死的鐵證……』馬淳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新帳舊帳，關乎妙雲安危之仇，意圖禍亂朝局之罪，縱使你貴為太子妃親族，縱使牽扯東宮隱秘，我也定會連本帶利，與你算個清清楚楚！』
『在這洪武朝，陛下眼中，最容不下的，便是這等陰私歹毒、動搖國本之行！』
眼下，他依然是那個每日準時開診、耐心為病患解除苦痛、閒暇時研讀醫書、偶爾為朝廷新政提供諮詢的國舅爺馬淳。
該行醫就行醫，該獻策便獻策，該與妻子溫馨度日便溫馨度日。
唯有如此，才能穩住陣腳，迷惑對手，為自己，也為正在暗中調查的蔣瓛，爭取更多的時間與空間。
下午，徐妙雲核算完最後一筆帳目，擱下筆，輕輕舒展了一下有些酸澀的腰肢。
她抬眼望向馬淳，恰好迎上他溫和回望的目光。那目光深處，是令人安心的沉穩力量。
馬淳走上前去，輕輕幫她揉著後腰。他的手掌溫熱，力道適中。
徐妙雲享受著這份溫情，眉眼間的憂慮漸漸散去，換上了淡淡的歡喜。
「夫君，」她嫣然一笑，「晚膳想用些什麼？灶間還有些新磨的小米，熬粥最是香稠。」
馬淳也笑了，手仍在她腰間輕揉。
「好，就喝小米粥。再配上你醃的脆瓜，清爽開胃。」
「嗯。」
徐妙雲笑意更深。她起身，款款向後院廚房走去。
馬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這才緩緩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醫案上。
醫案記載的是前幾日一位老婦人的風濕痹痛。他用的是獨活寄生湯加減，三劑後疼痛大減。這是尋常病症，尋常醫案。
時間不長，廚房裡，小米粥的香氣已經飄出。
徐妙雲正站在灶前，用長勺輕輕攪動鍋里的粥。
昏黃的灶火映著她的側臉，溫柔而寧靜。
馬淳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她。
「快好了。」徐妙雲輕聲說，聲音裡帶著笑意。
「嗯。」
他應了一聲，下巴輕抵在她發頂。
這一刻的溫馨，是他要守護的。無論暗處有多少陰謀算計，無論朝堂有多少風波暗涌，他都要守住這份平淡日子。
因為這是他的底線，也是他的逆鱗。
觸之者，必付代價。
無論對方是誰。
醫館新址已經收拾停當。
馬淳站在剛剛擦拭乾淨的紫檀木診桌後。
恩榮侯呂業，這個名號在他腦海中反覆盤旋。
呂本，太子妃呂氏之父。
洪武十一年病逝後，因其無子，按《大明會典·襲爵》中「無子，兄弟可嗣」之規，爵位由其弟呂業承襲。
呂本原被封為恩榮侯，食祿一千五百石，賜誥券，子孫世襲。如今這份榮耀，落在了呂業頭上。
呂業此人，在《明太祖實錄》中著墨不多，僅零星提及「謹飭」、「勤勉」之評。
不過馬淳卻知道，能在洪武朝襲爵而不倒者，絕無簡單人物。
更讓他心頭髮沉的是，那盒表面刷著詭異藥膏，竟能穿越層層關卡，以賀禮之名，安然送到徐妙雲手中。
其中關節，細思極恐。
送禮需經門房查驗、管家登記、內院丫鬟接手，最後才到徐妙雲面前。
這一路上，沒經過一道關卡都會有人檢查一遍，可是因為他們缺乏自己這樣的專業知識，所以並沒有檢查出裡面有一丁點不對勁的地方。
甚至自己都沒想到他們會在自己最引以為驕傲之處下手，這是自己的自傲導致的結果。
這也讓馬淳自己驚出了一身冷汗。
老話說的沒錯，淹死會水的。
看起來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
政治鬥爭從來不是什麼複雜的計謀，很可能就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下手。
徐妙雲輕輕走到他身側，將一杯新沏的君山銀針放在桌角。
「夫君，蔣指揮使那邊……可有回音？」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馬淳收回思緒，端起茶盞。
「尚無。」
他抿了一口清茶。
「此事干係重大，涉及侯爵，又是太子妃親族。蔣瓛即便要查，也必是如履薄冰，暗中布線，急不得。」
「呂業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棋子。他背後那條線，真正想牽動的，恐怕是東宮，乃至更深處的朝堂格局。」
徐妙雲的手指微微收緊。
洪武朝開國未久，太子朱標地位穩固，深得帝心，此乃朝野共識。然東宮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明太祖實錄》卷一百四十九，洪武十五年十月，曾記朱元璋與禮部議「東宮官屬儀制」，其中對太子妃「宜端莊儉素，佐儲君明德」的訓示，隱約透露出對後宮干政的警惕。
太子妃呂氏，出身文官家庭。
其父呂本曾任太常寺卿，掌禮樂祭祀，家族在江南士林中頗有根基。與徐妙雲背後以徐達為首的武勛集團，天然存在著微妙的制衡關係。
這盒安胎藥若真如馬淳所料，旨在引發徐妙雲難產，其目標絕不僅僅是一個國舅夫人。
更深層的意圖，或許是削弱徐達一系與皇室的緊密聯結，影響東宮乃至未來朝堂的權力平衡。
若徐妙雲因「意外」難產而亡，馬淳必受重創，徐家與皇室的姻親紐帶也將蒙上陰影。
而太子妃呂氏所在的文官集團，則可能趁機鞏固在東宮的影響力。
「他們選擇在此時出手，」馬淳手指輕叩桌面，「恰逢陛下與太子全力推行新法，朝野目光聚焦於《會計則例》與計政學堂。」
「此時生亂，無論是對新法推行，還是對東宮穩定，皆是沉重一擊。」
徐妙雲指尖微微一顫。
她自幼長在魏國公府，後又入宮陪伴馬皇后數年，對政治暗流的嗅覺遠比尋常女子敏銳。
「夫君是說……有人想一石二鳥？既害了我與可能的子嗣，又能擾亂朝局，甚至……牽連父親？」
「不無可能。」
馬淳握住她微涼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是緊張所致。
「所以，我們更要沉住氣。此時發作，無真憑實據，只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污衊我們構陷皇親，離間東宮。」
「陛下雖信重我們，但涉及儲君內帷與侯爵，他必須權衡全局。」
他想起《明太祖實錄》中朱元璋處理「胡惟庸案」、「空印案」的手段——不動則已，動則雷霆萬鈞，務求犁庭掃穴，證據確鑿，讓人無可辯駁。
對付呂業乃至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也需如此。
「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如常生活，經營好醫館，助力新法推行。同時，」他看向徐妙雲，「藉助蔣瓛和錦衣衛的力量，讓他們去查。緹騎無孔不入，最擅長的便是從細微處撬開缺口。我們只需耐心等待，並提供必要的協助。」
徐妙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重重點頭。
「妾身明白。外松內緊，以靜制動。」
就在這時，醫館外傳來一陣喧譁聲。
不同於求診病人的低聲交談或呻吟，這聲音嘈雜許多，夾雜著年輕士子急切懇求與錦衣衛緹騎低沉嗬斥的聲響。
兩人對視一眼，暫時將沉重的話題擱下，起身走向前堂。
只見新醫館寬敞的門廊外，烏泱泱圍了不下三四十名頭戴方巾、身著半舊襴衫的讀書人。
他們大多面有風塵之色，手中或捧書卷，或持自釘的算稿簿冊。
人群你推我擠，試圖向前，又被四名按刀屹立、面色冷峻的飛魚服緹騎以身軀和眼神牢牢阻住。
「這位總旗大人，行行好！學生自松江府晝夜兼程而來，只為當面請教國舅爺幾個關於『物候觀測記錄法』的疑難！」
「晚生對複式記帳中『科目結轉』之理百思不解，簡訓堂先生所講未能盡釋其惑，聞國舅爺乃此道鼻祖，懇請賜見一面，點撥一二！」
「官爺，學生絕無惡意，僅是向學心切啊！通融片刻即可！」
聲音嘈雜，卻大多言辭恭敬，態度懇切。
馬淳舉目望去。這些士子年齡多在二十至三十之間，衣衫雖漿洗得乾淨，肘膝處卻常見細密補丁。
面色多帶苦讀留下的青白，唯有一雙雙眼睛，燃燒著近乎熾熱的求知渴望。
此情此景，正是洪武十六年春夏之交，應天府乃至整個江南士林風氣悄然轉變的縮影。
徐妙雲在他身側輕聲解釋道：
「自三日前，太子殿下採納你『借科舉之勢，廣育新法人才』之議，下詔於夫子廟開設『簡訓堂』，明示免去一切學雜食宿費用，擇優錄取有志新法之學子，消息便如野火燎原。」
「如今京城內外，匯集備考鄉試的士子恐已逾萬人。」徐妙雲繼續道，「父親前日來信說，京城各大客棧、會館乃至寺廟寮房皆已爆滿。茶樓酒肆中，高談闊論『四書五經』者少了，爭辯『借貸平衡』、『物候農時』者日漸增多。」
「太子殿下對此極為欣慰。東宮屬官與禮部、國子監調派的教習日夜輪值授課，簡訓堂二十一個班，幾乎無虛席。」
這股風潮，馬淳近日亦有深切感受。
他的醫館，雖非官方講學之所，但因他「新法獻策者」與「物候理論提出者」的雙重身份，加上救治皇嗣、調理鳳體的傳奇經歷，早已在士子中被神化為「隱逸大賢」、「實務宗師」。
每日都有士子慕名而來，或求診兼問學，或乾脆只為遠遠一睹風采，請教疑難。
然而，人潮洶湧之下，亦潛藏暗流。
蔣瓛增派至醫館的護衛，並非僅僅出於對國舅安全的重視，更是奉了朱元璋「非常時期，嚴防宵小混跡士林，接近獻策重臣」的密旨。
空印案的血跡未乾，新法推行觸動無數利益。皇帝對任何可能威脅到馬淳這位被他視為「財政改革總設計師」的妻弟的因素，都保持著最高警惕。
守門的錦衣衛總旗見馬淳出來，上前一步，抱拳道：
「國舅爺，非是卑職等不盡人情。緹帥嚴令，近日入京士子魚龍混雜，背景盤查需時。」
「難免有投機鑽營、意圖攀附之輩，甚或……被某些心思叵測之人利用，借請教之名，行窺探、滋擾乃至不軌之事。」
「卑職等職責所在，不得不嚴加攔阻，望國舅爺體諒。」
馬淳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台階下那一張張急切而年輕的臉龐。
他能理解蔣瓛的謹慎，也明白皇帝的深意。但眼前這些士子的向學熱情，同樣是真實而可貴的，是推行新法、革新吏治可以依靠的重要力量。
他上前兩步，立於廊簷之下。
原本喧譁的士子們頓時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充滿了期待與敬意。
「諸生向學之心，拳拳可鑑，馬某感同身受，亦深感欣慰。」
馬淳開口，聲音清朗平和，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陛下與太子殿下高瞻遠矚，開設簡訓堂，廣納賢才，傳授新法實務，此乃千古未有之盛舉，亦是為爾等寒窗學子開闢之嶄新通途。」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掠過眾人。
「簡訓堂中，有太子殿下遴選之飽學幹吏、精通算法之良師，系統講授《會計則例》精要、複式記帳規程、物候觀測之法。」
「諸生當珍惜此朝廷恩典與難得機遇，沉心靜氣，於堂中打牢根基，吃透原理。此乃正道，亦是捷徑。」
見有人面露不甘，欲再言語，馬淳抬手虛按，繼續道：
「至於更深奧之疑難，或個性之困惑，待國子監內『計政學堂』籌備妥當，正式開課，選拔優才深入研習之時，自有專門課時供師生切磋辯難，答疑解惑。馬某若得閒暇，亦願與諸君交流心得。」
他這番話，既肯定了士子們的熱情，抬高了朝廷開設簡訓堂的意義，又明確了公私界限——醫館是治病救人之所，非大規模講學之地；同時給出了未來的期望，讓人有所盼頭。
言辭懇切，道理通透，更暗合了朝廷法度與規矩。
為首那名年約二十五六、面容端正的松江府秀才，聞言面露慚色，再次深深一揖：
「國舅爺教誨的是！是學生等孟浪了，只顧己身求學之切，未思醫館清淨之道，更險些辜負朝廷設堂育才之深意。」
「學生等這就離去，定當於簡訓堂中恪守學規，潛心向學，夯實根基，不負國舅爺今日點撥之恩！」
言罷，他率先轉身。步履雖有不舍，卻堅定而有序。
其餘士子見狀，也紛紛拱手行禮，漸次散去。雖偶有回頭張望者，卻再無喧譁擁擠。
那錦衣衛總旗見狀，暗暗鬆了口氣。看向馬淳的目光更添幾分敬佩。
這位國舅爺，不僅醫術通神、獻策安邦，處理起此等紛擾俗務，亦是分寸得當，令人心服。
人群散去，醫館前重歸寧靜。
馬淳轉身回到堂內。徐妙雲已重新坐在靠窗的書案後，攤開一本新制的藥材入庫帳冊，執筆蘸墨，開始逐項核對清點。
然而，只有馬淳知道，這份平靜之下，是怎樣的暗潮湧動。
東宮那位太子妃溫柔表象下的莫測心思；
朝堂上因新法推行而必然激起的舊有利益格局的反彈與暗鬥；
乃至眼前這看似單純的士子求**中，可能混雜的別有用心的窺探……
他走到自己的診桌後坐下，也拿起一本醫案，細細翻閱。
『呂氏，呂業……』他無聲地思忖，『你們最好祈禱，蔣瓛什麼都查不出來。或者，你們手腳足夠乾淨，乾淨到不留一絲能讓錦衣衛順藤摸瓜的痕跡。』
『否則，一旦讓我握住那根能將其徹底釘死的鐵證……』馬淳眼底掠過一絲寒芒。
『新帳舊帳，關乎妙雲安危之仇，意圖禍亂朝局之罪，縱使你貴為太子妃親族，縱使牽扯東宮隱秘，我也定會連本帶利，與你算個清清楚楚！』
『在這洪武朝，陛下眼中，最容不下的，便是這等陰私歹毒、動搖國本之行！』
眼下，他依然是那個每日準時開診、耐心為病患解除苦痛、閒暇時研讀醫書、偶爾為朝廷新政提供諮詢的國舅爺馬淳。
該行醫就行醫，該獻策便獻策，該與妻子溫馨度日便溫馨度日。
唯有如此，才能穩住陣腳，迷惑對手，為自己，也為正在暗中調查的蔣瓛，爭取更多的時間與空間。
下午，徐妙雲核算完最後一筆帳目，擱下筆，輕輕舒展了一下有些酸澀的腰肢。
她抬眼望向馬淳，恰好迎上他溫和回望的目光。那目光深處，是令人安心的沉穩力量。
馬淳走上前去，輕輕幫她揉著後腰。他的手掌溫熱，力道適中。
徐妙雲享受著這份溫情，眉眼間的憂慮漸漸散去，換上了淡淡的歡喜。
「夫君，」她嫣然一笑，「晚膳想用些什麼？灶間還有些新磨的小米，熬粥最是香稠。」
馬淳也笑了，手仍在她腰間輕揉。
「好，就喝小米粥。再配上你醃的脆瓜，清爽開胃。」
「嗯。」
徐妙雲笑意更深。她起身，款款向後院廚房走去。
馬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帘後，這才緩緩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攤開的醫案上。
醫案記載的是前幾日一位老婦人的風濕痹痛。他用的是獨活寄生湯加減，三劑後疼痛大減。這是尋常病症，尋常醫案。
時間不長，廚房裡，小米粥的香氣已經飄出。
徐妙雲正站在灶前，用長勺輕輕攪動鍋里的粥。
昏黃的灶火映著她的側臉，溫柔而寧靜。
馬淳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她。
「快好了。」徐妙雲輕聲說，聲音裡帶著笑意。
「嗯。」
他應了一聲，下巴輕抵在她發頂。
這一刻的溫馨，是他要守護的。無論暗處有多少陰謀算計，無論朝堂有多少風波暗涌，他都要守住這份平淡日子。
因為這是他的底線，也是他的逆鱗。
觸之者，必付代價。
無論對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