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好大狗膽！江南士紳居然想謀害馬淳！
第227章 好大狗膽！江南士紳居然想謀害馬淳！
夜色濃重，像化不開的墨。
應天府城牆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坊間的燈火大多熄了，只余打更人單調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城東一處僻靜的別院卻還亮著光。
院門緊閉，高牆深鎖，門簷下掛的兩盞氣死風燈昏黃地照著石階。
牆頭探出的槐樹枝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掩住了院裡隱約的人聲。
正堂里燈火通明。
恩榮侯呂業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臉色陰沉。
他穿一件栗色雲紋直身，外罩玄色比甲，腰間束著革帶，四十出頭的年紀，鬢角已見霜色。
堂下坐著十幾個人。
左邊一排是幾個穿著綢緞常服的老者，雖已致仕，但坐姿依舊帶著官場的習慣——腰背挺直，雙手搭在膝上。
右邊則是幾個腦滿腸肥的中年人，穿著杭綢或松江細布裁的袍子，手指上的玉扳指在燈下泛著油光。
「都說說吧。」
呂業終於開口。
「科舉重開，陛下又搞出什麼物候理論、複式記帳法，擺明了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
他目光掃過堂下眾人。
「空印案一刀切下來，咱們在朝堂的人手摺了大半。如今好了，空缺全留給那些科舉出來的窮酸。你們在地方上的子弟，往後想謀個前程，難了。」
坐在左下首第一個的乾瘦老者嘆了口氣。
他是松江府來的致仕通判，姓周，洪武三年中的舉，在縣丞任上幹了八年才熬到通判，前年因「風疾」致仕還鄉。
「侯爺說得是。」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周通判帶著江南口音。
「以往察舉，咱們幾家子弟，哪個不能安排個前程？縣衙的書辦、倉吏，衛所的百戶、總旗，再不濟也能在驛站謀個差事。現在倒好，都得去跟那些泥腿子擠獨木橋。」
「我那侄孫，開蒙七年，四書剛讀完，如今突然要學什麼記帳算數。請的先生自己都不懂，還得托人從應天捎抄本來。這算什麼？」
旁邊一個胖士紳猛地拍了下大腿。
這人姓吳，家裡在揚州有三百多頃田，開著兩處當鋪，說話時臉上的橫肉跟著抖動。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去年剛捐了個監生，本想著等兩年疏通疏通，外放個縣主簿。現在好了，朝廷新令，監生也得考！考什麼？就考那些勞什子新學！」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大了。
「咱們祖祖輩輩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誰學過那些商賈之術？這馬淳妖言惑眾，把好好的科舉弄成什麼樣子！」
另一個穿著藏青襴衫的中年人接口。
這人叫陳文亮，是個秀才，靠著家族在紹興的勢力，在地方上很有些臉面。他說話時習慣性地撚著袖口的補子。
「吳老爺說到點子上了。」
陳文亮聲音尖細，透著怨氣。
「最可恨的就是那複式記帳法。什麼『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聞所未聞！還有那大小寫數字，大寫防篡改，小寫方便算，說得天花亂墜。可咱們各家子弟，自幼苦讀的是經義文章，是八股制藝！誰學過這些奇技淫巧？」
「如今倒好，這些成了晉升的敲門磚！夫子廟簡訓堂，一千多個窮秀才擠破頭去學，朝廷還管吃住！咱們的人呢？要麼年紀大了學不動，要麼拉不下臉去跟寒門擠！」
堂下響起一片附和聲。
「就是！」
「成何體統！」
「這哪是取士，這是選帳房！」
呂業冷冷哼了一聲。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吵嚷有什麼用？」
呂業端起手邊的茶盞，掀開蓋子，卻不喝，只看著茶湯上浮著的沫子。
「爭？怎麼爭？陛下親自下旨推行，太子殿下在夫子廟開設簡訓堂，免一切費用。你們在座的，誰能讓自家子弟也去擠？就算去了，學得會嗎？」
「更要命的是那複式記帳法。」
「你們在座的，誰家名下沒有田莊、鋪面？誰家沒有幾處產業？以往帳目怎麼做，大家都心照不宣。」
「可這新法一來，一筆錢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記得明明白白，環環相扣！」
「以後再想動點手腳，難如登天。這等於直接斷了咱們的財路。」
這話像一塊冰，砸進了滾油里。
堂下的呼吸聲都重了。
在座的這些人，沒一個是乾淨的。
周通判致仕前管過漕糧，手裡經手的漂沒銀每年不下千兩。
吳老爺的三百頃田，真正在黃冊上登記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寄戶」或乾脆隱沒。
陳文亮家裡開著綢緞莊，往來的帳目從來都是兩本，一本給官府看，一本自己留著。
還有其他人。
坐在角落裡的那個瘦子，姓鄭，家裡有鹽引；
邊上那個沉默的中年人，姓趙，在運河上有三條貨船；
最右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姓孫，是應天府數得上號的木行東家。
他們靠著模糊的帳目、空印的便利、胥吏的勾結，幾十年甚至幾代人積累起來的家業，如今突然要被一盞燈照得清清楚楚。
這燈，就是馬淳獻上的複式記帳法。
他們怎能不恨？
坐在最角落裡，一直沒開口的孫老闆怯生生抬起頭。
「侯爺……」
他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既然這新法如此厲害，咱們……咱們是不是也讓族中子弟趕緊去學？總不能看著別人靠這個爬上去了，咱們乾瞪眼啊。」
立刻有人反駁。
「學？學了有什麼用？」
說話的是趙老闆。
「學了這套法子，以後自家帳目怎麼做？難道真老老實實上報，把家底都抖落給朝廷？你孫家的木行，去年賣給工部的那批木頭，報價多少，成本多少，你自己心裡沒數？」
孫老闆臉一白，不敢接話了。
陳文亮陰惻惻地補充。
「趙老闆說得對。這分明是那馬淳的毒計！獻上這勞什子記帳法，討好陛下，順便把咱們都架在火上烤！你們想想，空印案殺了那麼多人，本來大家都消停了，他偏要跳出來搞這些新花樣！」
「對！根源就在那馬淳身上！」
吳老爺又拍了下大腿，這次拍得太重，疼得他齜牙咧嘴。
「若不是他，陛下怎麼會想起搞這些？咱們還能像從前一樣，該打點的打點，該孝敬的孝敬，子弟該安排的安排！現在全亂了！」
「這馬淳必須死！」
不知誰喊了一句。
這話像火星子，點著了乾柴。
「對！弄死他！」
「讓他再妖言惑眾！」
「一個外戚，整天插手朝政，該死！」
群情激憤。
一張張臉在燭光下扭曲著，眼睛裡冒著火，嘴裡噴著唾沫星子。
所有的恐懼、憤怒、不甘，都找到了一個出口——馬淳。
呂業靜靜看著。
他等的就是這個。
他那侄女，東宮那位太子妃，三日前讓心腹宮女遞了密信出來，只有一句話：馬淳不死，東宮難安。
呂業知道這話的分量。
太子妃呂氏如今在東宮的地位微妙。
太子朱標敬重正妃常氏，雖常氏早逝，但留下的長子朱雄英被立為皇太孫，地位穩固。
呂氏作為繼妃，所出的次子朱允炆想要出頭，就必須削弱常氏一系的影響力。
馬淳是皇帝的小舅子，太子的舅舅，皇后的弟弟。
更關鍵的是，馬淳如今深得陛下和太子信任，獻上的新法一旦推行成功，他在朝中的影響力將不可估量。
到那時，他若支持皇太孫朱雄英，呂氏母子就再難有機會。
所以馬淳必須死。
越快越好。
但呂業不能親自動手。
他是恩榮侯，是太子妃的親叔父，無數雙眼睛盯著，也不能動手，所以他要借刀，借這些地方豪強的刀。
呂業抬手，虛按了按。
堂下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睛裡還殘留著憤怒的血絲。
「諸位，吵嚷無用。」
呂業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當務之急，是兩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新學必須學。」
下面有人要說話，呂業用眼神制止了。
「不僅族中應試的子弟要學，各家鋪面、田莊的帳房，也要儘快掌握這複式記帳法。哪怕它再可恨，眼下它是陛下的心頭好，是未來的趨勢。不學，我們的子弟就進不了官場，我們的產業就可能被這新法查個底朝天！」
「你們別忘了，《大明律》里怎麼寫的？『凡欺隱田糧，脫漏版籍者，一畝至五畝笞四十，每五畝加一等，罪止杖一百。其田入官，所隱稅糧，依數征納。』」
「以往帳目模糊，官府查不清。現在有了這複式記帳法，一筆一筆對得上，你們那些隱田、漏稅，經得起查嗎？」
堂下鴉雀無聲。
每個人心裡都在算帳——自家隱了多少田，漏了多少稅，要是真被查出來，杖一百都是輕的，田產入官才是要命。
陳文亮臉色發白，喃喃道：「可是侯爺，學了這法，自家帳目不就……」
「做兩套帳。」
呂業打斷他。
「一套給官府看，乾乾淨淨，符合新法。另一套，該怎麼記還怎麼記。只要管帳的人嘴嚴，就出不了事。」
他環視眾人。
「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除非你們想現在就變賣家產，舉族遷到深山老林里去。」
沒人接話。
變賣家產？笑話。這些田產鋪面，是幾代人攢下來的，是他們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根基，豈能說賣就賣？
「學吧。」
周通判嘆了口氣，像是老了十歲。
「侯爺說得對，不學不行了。我明日就寫信回松江，讓家裡那幾個不成器的，都去請先生。」
有人開了頭，其他人也只能跟著點頭。
「我家的帳房，下個月就來應天，托關係進簡訓堂旁聽。」
「我讓鋪子裡的管事去學。」
「唉，這世道……」
一片唉聲嘆氣。
呂業看著這群人，心裡冷笑。
學？
學了又如何？
想做假帳可就難上加難。
畢竟複式記帳法的精髓在於環環相扣，一筆帳涉及多個環節，想做假帳，就得把所有環節的人都買通。
在座這些人，今天能為了共同敵人坐在一起，明天就可能為了漕運的利潤、礦山的開採權撕破臉。
到時候在記帳的環節上，就更能給對手製造陷阱，一個環節對不上，追查下來，就是滅頂之災。
更何況，真學了這套法，用熟了，就會發現它確實清晰高效。
人心都是趨利的，一旦嘗到甜頭，誰還願意回到從前那糊塗帳的日子？
到那時，他們就算恨馬淳，也會不由自主地沿著馬淳劃出的路走。
這才是真正的陽謀。
學，是飲鴆止渴。
不學，是坐以待斃。
呂業要利用的，就是他們這種明知是毒酒也得喝下去的絕望。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這就是第二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過來。
「學，是為了不被甩下。但要想徹底安心，就得從根子上解決問題。」
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馬淳，必須除掉。」
堂下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嘶嘶聲。
殺國舅？
真要殺啊！
剛才那都是激憤之下的玩笑之言。
真要做，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得掂量掂量啊。
吳老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陳文亮的手在袖子裡抖，孫老闆直接縮起了脖子。
呂業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不緊不慢地補充。
「諸位不必驚慌。老夫並非要你們親自操刀。」
「馬淳此人，仗著有點醫術和歪才，恃寵而驕。他搞出的這些新學，觸動的是天下讀書人的根本，是千百年的聖賢之道！」
「你們想想，那些寒窗苦讀數十年的老儒生，突然被告知要學什麼記帳算數，他們能不恨？」
「還有，他一個外戚，整日議論朝政，插手科舉，多少清流官員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這些話滲進每個人的心裡。
「我們只需要稍稍引導，讓這『眾怒』燒起來。找幾個在士林中有聲望的老儒，寫幾篇文章，說馬淳的新學是『以末技亂大道』；再找幾個言官，上幾道奏摺，彈劾他『外戚干政，蠱惑聖聽』。」
「到時候，群情洶洶，法不責眾。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
……
夜色濃重，像化不開的墨。
應天府城牆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坊間的燈火大多熄了，只余打更人單調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城東一處僻靜的別院卻還亮著光。
院門緊閉，高牆深鎖，門簷下掛的兩盞氣死風燈昏黃地照著石階。
牆頭探出的槐樹枝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掩住了院裡隱約的人聲。
正堂里燈火通明。
恩榮侯呂業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臉色陰沉。
他穿一件栗色雲紋直身，外罩玄色比甲，腰間束著革帶，四十出頭的年紀，鬢角已見霜色。
堂下坐著十幾個人。
左邊一排是幾個穿著綢緞常服的老者，雖已致仕，但坐姿依舊帶著官場的習慣——腰背挺直，雙手搭在膝上。
右邊則是幾個腦滿腸肥的中年人，穿著杭綢或松江細布裁的袍子，手指上的玉扳指在燈下泛著油光。
「都說說吧。」
呂業終於開口。
「科舉重開，陛下又搞出什麼物候理論、複式記帳法，擺明了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
他目光掃過堂下眾人。
「空印案一刀切下來，咱們在朝堂的人手摺了大半。如今好了，空缺全留給那些科舉出來的窮酸。你們在地方上的子弟，往後想謀個前程，難了。」
坐在左下首第一個的乾瘦老者嘆了口氣。
他是松江府來的致仕通判，姓周，洪武三年中的舉，在縣丞任上幹了八年才熬到通判，前年因「風疾」致仕還鄉。
「侯爺說得是。」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周通判帶著江南口音。
「以往察舉，咱們幾家子弟，哪個不能安排個前程？縣衙的書辦、倉吏，衛所的百戶、總旗，再不濟也能在驛站謀個差事。現在倒好，都得去跟那些泥腿子擠獨木橋。」
「我那侄孫，開蒙七年，四書剛讀完，如今突然要學什麼記帳算數。請的先生自己都不懂，還得托人從應天捎抄本來。這算什麼？」
旁邊一個胖士紳猛地拍了下大腿。
這人姓吳，家裡在揚州有三百多頃田，開著兩處當鋪，說話時臉上的橫肉跟著抖動。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去年剛捐了個監生，本想著等兩年疏通疏通，外放個縣主簿。現在好了，朝廷新令，監生也得考！考什麼？就考那些勞什子新學！」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大了。
「咱們祖祖輩輩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誰學過那些商賈之術？這馬淳妖言惑眾，把好好的科舉弄成什麼樣子！」
另一個穿著藏青襴衫的中年人接口。
這人叫陳文亮，是個秀才，靠著家族在紹興的勢力，在地方上很有些臉面。他說話時習慣性地撚著袖口的補子。
「吳老爺說到點子上了。」
陳文亮聲音尖細，透著怨氣。
「最可恨的就是那複式記帳法。什麼『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聞所未聞！還有那大小寫數字，大寫防篡改，小寫方便算，說得天花亂墜。可咱們各家子弟，自幼苦讀的是經義文章，是八股制藝！誰學過這些奇技淫巧？」
「如今倒好，這些成了晉升的敲門磚！夫子廟簡訓堂，一千多個窮秀才擠破頭去學，朝廷還管吃住！咱們的人呢？要麼年紀大了學不動，要麼拉不下臉去跟寒門擠！」
堂下響起一片附和聲。
「就是！」
「成何體統！」
「這哪是取士，這是選帳房！」
呂業冷冷哼了一聲。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吵嚷有什麼用？」
呂業端起手邊的茶盞，掀開蓋子，卻不喝，只看著茶湯上浮著的沫子。
「爭？怎麼爭？陛下親自下旨推行，太子殿下在夫子廟開設簡訓堂，免一切費用。你們在座的，誰能讓自家子弟也去擠？就算去了，學得會嗎？」
「更要命的是那複式記帳法。」
「你們在座的，誰家名下沒有田莊、鋪面？誰家沒有幾處產業？以往帳目怎麼做，大家都心照不宣。」
「可這新法一來，一筆錢從哪裡來到哪裡去，記得明明白白，環環相扣！」
「以後再想動點手腳，難如登天。這等於直接斷了咱們的財路。」
這話像一塊冰，砸進了滾油里。
堂下的呼吸聲都重了。
在座的這些人，沒一個是乾淨的。
周通判致仕前管過漕糧，手裡經手的漂沒銀每年不下千兩。
吳老爺的三百頃田，真正在黃冊上登記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寄戶」或乾脆隱沒。
陳文亮家裡開著綢緞莊，往來的帳目從來都是兩本，一本給官府看，一本自己留著。
還有其他人。
坐在角落裡的那個瘦子，姓鄭，家裡有鹽引；
邊上那個沉默的中年人，姓趙，在運河上有三條貨船；
最右邊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姓孫，是應天府數得上號的木行東家。
他們靠著模糊的帳目、空印的便利、胥吏的勾結，幾十年甚至幾代人積累起來的家業，如今突然要被一盞燈照得清清楚楚。
這燈，就是馬淳獻上的複式記帳法。
他們怎能不恨？
坐在最角落裡，一直沒開口的孫老闆怯生生抬起頭。
「侯爺……」
他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既然這新法如此厲害，咱們……咱們是不是也讓族中子弟趕緊去學？總不能看著別人靠這個爬上去了，咱們乾瞪眼啊。」
立刻有人反駁。
「學？學了有什麼用？」
說話的是趙老闆。
「學了這套法子，以後自家帳目怎麼做？難道真老老實實上報，把家底都抖落給朝廷？你孫家的木行，去年賣給工部的那批木頭，報價多少，成本多少，你自己心裡沒數？」
孫老闆臉一白，不敢接話了。
陳文亮陰惻惻地補充。
「趙老闆說得對。這分明是那馬淳的毒計！獻上這勞什子記帳法，討好陛下，順便把咱們都架在火上烤！你們想想，空印案殺了那麼多人，本來大家都消停了，他偏要跳出來搞這些新花樣！」
「對！根源就在那馬淳身上！」
吳老爺又拍了下大腿，這次拍得太重，疼得他齜牙咧嘴。
「若不是他，陛下怎麼會想起搞這些？咱們還能像從前一樣，該打點的打點，該孝敬的孝敬，子弟該安排的安排！現在全亂了！」
「這馬淳必須死！」
不知誰喊了一句。
這話像火星子，點著了乾柴。
「對！弄死他！」
「讓他再妖言惑眾！」
「一個外戚，整天插手朝政，該死！」
群情激憤。
一張張臉在燭光下扭曲著，眼睛裡冒著火，嘴裡噴著唾沫星子。
所有的恐懼、憤怒、不甘，都找到了一個出口——馬淳。
呂業靜靜看著。
他等的就是這個。
他那侄女，東宮那位太子妃，三日前讓心腹宮女遞了密信出來，只有一句話：馬淳不死，東宮難安。
呂業知道這話的分量。
太子妃呂氏如今在東宮的地位微妙。
太子朱標敬重正妃常氏，雖常氏早逝，但留下的長子朱雄英被立為皇太孫，地位穩固。
呂氏作為繼妃，所出的次子朱允炆想要出頭，就必須削弱常氏一系的影響力。
馬淳是皇帝的小舅子，太子的舅舅，皇后的弟弟。
更關鍵的是，馬淳如今深得陛下和太子信任，獻上的新法一旦推行成功，他在朝中的影響力將不可估量。
到那時，他若支持皇太孫朱雄英，呂氏母子就再難有機會。
所以馬淳必須死。
越快越好。
但呂業不能親自動手。
他是恩榮侯，是太子妃的親叔父，無數雙眼睛盯著，也不能動手，所以他要借刀，借這些地方豪強的刀。
呂業抬手，虛按了按。
堂下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睛裡還殘留著憤怒的血絲。
「諸位，吵嚷無用。」
呂業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當務之急，是兩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新學必須學。」
下面有人要說話，呂業用眼神制止了。
「不僅族中應試的子弟要學，各家鋪面、田莊的帳房，也要儘快掌握這複式記帳法。哪怕它再可恨，眼下它是陛下的心頭好，是未來的趨勢。不學，我們的子弟就進不了官場，我們的產業就可能被這新法查個底朝天！」
「你們別忘了，《大明律》里怎麼寫的？『凡欺隱田糧，脫漏版籍者，一畝至五畝笞四十，每五畝加一等，罪止杖一百。其田入官，所隱稅糧，依數征納。』」
「以往帳目模糊，官府查不清。現在有了這複式記帳法，一筆一筆對得上，你們那些隱田、漏稅，經得起查嗎？」
堂下鴉雀無聲。
每個人心裡都在算帳——自家隱了多少田，漏了多少稅，要是真被查出來，杖一百都是輕的，田產入官才是要命。
陳文亮臉色發白，喃喃道：「可是侯爺，學了這法，自家帳目不就……」
「做兩套帳。」
呂業打斷他。
「一套給官府看，乾乾淨淨，符合新法。另一套，該怎麼記還怎麼記。只要管帳的人嘴嚴，就出不了事。」
他環視眾人。
「這是眼下唯一的法子。除非你們想現在就變賣家產，舉族遷到深山老林里去。」
沒人接話。
變賣家產？笑話。這些田產鋪面，是幾代人攢下來的，是他們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根基，豈能說賣就賣？
「學吧。」
周通判嘆了口氣，像是老了十歲。
「侯爺說得對，不學不行了。我明日就寫信回松江，讓家裡那幾個不成器的，都去請先生。」
有人開了頭，其他人也只能跟著點頭。
「我家的帳房，下個月就來應天，托關係進簡訓堂旁聽。」
「我讓鋪子裡的管事去學。」
「唉，這世道……」
一片唉聲嘆氣。
呂業看著這群人，心裡冷笑。
學？
學了又如何？
想做假帳可就難上加難。
畢竟複式記帳法的精髓在於環環相扣，一筆帳涉及多個環節，想做假帳，就得把所有環節的人都買通。
在座這些人，今天能為了共同敵人坐在一起，明天就可能為了漕運的利潤、礦山的開採權撕破臉。
到時候在記帳的環節上，就更能給對手製造陷阱，一個環節對不上，追查下來，就是滅頂之災。
更何況，真學了這套法，用熟了，就會發現它確實清晰高效。
人心都是趨利的，一旦嘗到甜頭，誰還願意回到從前那糊塗帳的日子？
到那時，他們就算恨馬淳，也會不由自主地沿著馬淳劃出的路走。
這才是真正的陽謀。
學，是飲鴆止渴。
不學，是坐以待斃。
呂業要利用的，就是他們這種明知是毒酒也得喝下去的絕望。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這就是第二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過來。
「學，是為了不被甩下。但要想徹底安心，就得從根子上解決問題。」
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馬淳，必須除掉。」
堂下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嘶嘶聲。
殺國舅？
真要殺啊！
剛才那都是激憤之下的玩笑之言。
真要做，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得掂量掂量啊。
吳老爺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陳文亮的手在袖子裡抖，孫老闆直接縮起了脖子。
呂業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不緊不慢地補充。
「諸位不必驚慌。老夫並非要你們親自操刀。」
「馬淳此人，仗著有點醫術和歪才，恃寵而驕。他搞出的這些新學，觸動的是天下讀書人的根本，是千百年的聖賢之道！」
「你們想想，那些寒窗苦讀數十年的老儒生，突然被告知要學什麼記帳算數，他們能不恨？」
「還有，他一個外戚，整日議論朝政，插手科舉，多少清流官員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這些話滲進每個人的心裡。
「我們只需要稍稍引導，讓這『眾怒』燒起來。找幾個在士林中有聲望的老儒，寫幾篇文章，說馬淳的新學是『以末技亂大道』；再找幾個言官，上幾道奏摺，彈劾他『外戚干政，蠱惑聖聽』。」
「到時候，群情洶洶，法不責眾。陛下就算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