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此真乃國士之器，天賜我大明的瑰寶
第223章 此真乃國士之器，天賜我大明的瑰寶
當然，此事必須慎之又慎。
需先小規模試點，選擇自願、可靠的流民隊伍，周密規劃航線、選址、補給與管理章程。
要處理好與當地土著的關係，儘量避免衝突，以貿易、教化為主，武力威懾為輔。
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但若成，利在長遠。
徐妙雲在睡夢中輕輕囈語，翻了個身。
馬淳立刻停下思緒，等她呼吸再次平穩，才繼續推演。
這三步棋。
高產作物解決根本的吃飯問題；
對日軍械貿易換取白銀穩定金融並遏制倭患；
組織流民海外墾殖緩解人口壓力並開拓資源。
若能環環相扣，逐步推行，或許真能一點點撬動洪武朝以來形成的「保守—封閉」的國策慣性。
關鍵，在於讓上下都看到「甜頭」。
百姓最實在，餓肚子時，什麼「祖宗成法」、「夷夏大防」都是虛的。
誰能讓他們吃飽飯，日子有奔頭，他們就支持誰。
朱元璋再保守，其執政的底層邏輯仍是「穩定」與「民生」。
只要能證明，有限度、有控制地打開對外交往的窗口，不僅能不危害穩定，反而能增強國力、富裕百姓、鞏固邊防，這位務實到骨子裡的開國皇帝，未必不會心動。
開海，非為炫富，非為虛名，而是為大明尋找新的生機。
若沿海百姓能通過合法貿易致富，誰還願鋌而走險走私犯禁？
若北方軍屯能因高產作物而糧餉自足，邊防壓力將大減。
若寶鈔信用重振，財政運轉將更為順暢。
若流民有了新的安置途徑，社會動盪的隱患得以消弭……
這一切，都需要一步步來，都需要用實實在在的成效說話。
他想到了朝中可能遇到的阻力。
戶部尚書郁新，掌度支，性謹慎。
空印案後推行新記帳法，他已見識過此老的猶豫。
推廣新作物、搞白銀貿易、組織海外墾殖，樁樁件件都需戶部協調錢糧，郁新那裡必有一番說道。
但只要能拿出試種成功的碩果、貿易換回的真金白銀、墾殖計劃的周全方案，數據詳實，利弊清晰，由不得他不仔細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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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精明幹練，深得朱元璋信任。
對日貿易這等敏感之事，涉及外交、軍事、經濟多重層面，且需秘密進行，非蔣瓛及其麾下緹騎莫屬。
此人執行力強，只要聖意明確，定能辦得妥當。
水師方面，雖不及鄭和時代鼎盛，但基礎猶在。
浙閩粵沿海衛所皆有戰船，將領中如吳良，自己的小舅子徐輝祖之岳父，時任靖海侯，鎮守遼東，亦曾參與沿海防務，熟知海情。
若能得其支持，護航、打擊海盜、威懾海域，便有了底氣。
最重要的是，自己就過他的性命，他應該會支持自己的新政。
思慮至此，馬淳心中漸漸有了脈絡，期待與責任感在胸中涌動。
行醫施藥，救一人、十人、百人；
而這些方略若成，活人無數，穩固的將是江山社稷，惠及的將是千秋後世。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透出淡淡的青灰色，遠處隱約傳來第一聲雞鳴。
徐妙雲似乎被這細微的聲響擾動，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見馬淳正睜著眼望著帳頂，便含糊問道：「怎麼醒這麼早？可是有心事？」
馬淳側過身，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撫著她的背，溫聲道：「無事，想些醫館的方子。天色尚早，再睡會兒。」
徐妙雲轉過身，在他懷裡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咕噥一聲，氣息很快又均勻起來。
馬淳擁著妻子溫軟的身軀，聽著她平穩的心跳，紛繁的思緒漸漸沉澱下來，化為更堅定的決心。
路要一步步走，棋要一步步下。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積分，是種子，是那能在地里長出奇蹟的第一捧土。
……
與此同時，皇宮，文華殿。
燭火通明，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
打更聲剛過三響，萬籟俱寂。
朱元璋並未就寢，仍坐在鋪著明黃錦墊的寶座上，面前御案堆著奏章，硃筆擱在一旁。
太子朱標侍立在側，手中拿著一卷簿冊，父子二人都無睡意。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悄無聲息地步入殿中，他手中捧著一份墨跡猶新的密報，躬身行禮：「陛下，太子殿下。國舅爺與夫人今夜在秦淮河畔的談話，護衛緹騎已詳細記錄，呈報在此。」
朱元璋抬起頭，眼中並無倦色，抬手道：「呈上來。」
朱標也立刻放下簿冊，趨前一步，與父皇一同看向蔣瓛恭敬遞上的紙條。
紙條是特製的窄幅棉紙，字跡是錦衣衛中專門負責記錄文書者特有的工整楷體，雖小卻清晰無比。
上面逐字逐句記錄了馬淳與徐妙雲從海禁現實困境。
一路談及理學思想固化、五代亂局教訓，直至氣候轉寒與華夷觀念演變的長篇對話。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移動，起初眉頭深鎖，隨著深入，那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情緒。
有恍然，有震動，亦有難以掩飾的激賞。
朱標看得更為仔細，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從最初的訝異，逐漸轉為深深的震撼，眼神亮得驚人，仿佛長久籠罩在眼前的迷霧被一道強光驟然劈開。
殿內只有燭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以及父子二人漸漸加重的呼吸。
良久，朱元璋放下紙條，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句「政治創傷、思想工具、氣候壓力，三者交織，方鑄成我朝保守內斂之基」上輕輕敲擊。
「五代十國……五十三年，五朝十四帝。」朱元璋的聲音帶著切膚之痛，「武夫持刃，便可篡位稱尊，綱常倫理，蕩然無存。」
「咱小時逃荒，聽老人講古，便覺那是人間地獄。後來咱親身經歷了元末亂世，群雄並起，百姓易子而食，與那五代何異？」
「所以咱得了天下，第一要務就是收權！收兵權、削豪強、集權於中央，嚴刑峻法，就是要絕了武人跋扈、地方割據的根苗！」
「誰敢冒頭，咱就砍了誰的腦袋！這江山，不能再亂！」
朱標深吸一口氣，「兒臣監國理政，常感地方奏報多求『穩妥』，少有開拓之議。」
「以往只以為是空印案後官員畏懼，如今聽了舅舅這番剖析，才知這『求穩』背後，竟有如此深遠的思想源流與歷史慣性！」
「理學強調秩序、綱常，固然有助於安定人心，但其『嚴夷夏之防』、『重義輕利』之論，與父皇為求穩定而施行的海禁、抑商之策，確然相互強化，鑄成了一堵無形的牆。」
朱元璋拿起紙條，又看了看其中關於氣候轉寒與北方遊牧壓力關係的段落，緩緩道：「天時不佑，莊稼歉收，北虜便要來搶。」
「咱修邊牆，屯重兵，耗費無數錢糧，就是為了把這股壓力擋在外面。」
「內部，自然更要收緊，確保糧食、人力都用在刀刃上。」
「海禁，禁的是不必要的風險，保的是朝廷掌控的糧食和稅源。這些，咱心裡都清楚。」
他話鋒一轉，語氣複雜：「可咱用理學取士，看重的是它能讓讀書人明忠孝、知廉恥，老老實實為朝廷辦事。」
「卻未曾想，這學問用久了，也會把人的腦子框住，變得不敢越雷池一步，對外頭的東西本能地排斥、輕視。長此以往，可不就是固步自封？」
朱標的眼神充滿欽佩，聲音也激動了些：「舅舅之論，高明之處在於貫通！」
「他將政局之亂、思想之錮、氣候之變，這三條看似不相關的線擰在了一起，讓我大明現行諸多國策背後的深層邏輯，瞬間清晰無比！」
「這已非就事論事，而是直指文明演進脈絡的洞見！兒臣……兒臣實在佩服！」
朱元璋猛地從寶座上站起，轉身對朱標道：「標兒，你看出來沒有？此子獻計，從不是空口說白話！」
「空印案後，他拿出那『複式記帳法』，是給財政混亂開了方子；」
「如今剖析海禁，是把咱治國理政的『病根』給挖出來了！」
「他這是在給大明診脈！而且每次診完，都能拿出或指向切實的『藥方』！」
朱標重重點頭，「父皇明鑑！舅舅此人，淡泊名利，不戀權位，其志似只在醫道。」
「然其胸中所學，所見之深，遠非尋常醫者、乃至朝中飽學之士可比。」
「每每於關鍵時開口，皆能切中時弊，發人深省。」
「此次關於海禁、理學、氣候之論，更是振聾發聵，為我大明未來調整國策、權衡利弊，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深遠視野！」
「此真乃國士之器，天賜我大明的瑰寶！」
朱元璋重重吐出一口氣，對肅立一旁的蔣瓛沉聲道：「蔣瓛！」
「臣在！」
「二牛父子這條線，給咱盯緊了，查到底！」朱元璋語氣斬釘截鐵，「不僅要揪出走私團伙，更要順著藤蔓，給咱摸清楚，沿海一帶，還有多少百姓被逼無奈暗通海外？」
「哪些衙門、哪些官吏在裡頭上下其手，貪贓枉法？查實了，無論涉及誰，一律按《大誥》嚴懲，絕不姑息！」
「臣遵旨！」蔣瓛凜然應諾。
「還有，」朱元璋繼續下令，「傳旨戶部，讓他們就用馬淳那套新記帳法，給咱仔細核計！」
「自洪武四年頒行海禁以來，沿海各府州縣的賦稅是增是減？流民數量變化如何？糧食產量可有波動？」
「尤其是泉州、漳州、寧波這些以往靠海吃飯的地方，數據要給咱算得明明白白，分海禁前、海禁後，列清楚了！」
朱標補充道：「父皇，此正可用舅舅的新法試水，要求數據清晰，條目分明，季度對比。」
「同時，可令各地選取里甲老人或穩妥生員，暗訪民間，聽聽百姓對海禁的真實想法，是願繼續嚴守，還是盼著有條新活路。這些輿情，需如實記錄，密報上來。」
蔣瓛將要點一一記在心中，肅然道：「陛下、殿下放心，臣即刻去辦，必力求詳盡確實。」
蔣瓛領命退下，身影悄然沒入殿外的黑暗中。
……
翌日一早。
馬淳睜開眼，他其實一夜未眠，腦海中反覆推敲著昨晚理出的那三步棋。
高產作物、對日軍械貿易、組織流民海外墾殖，以及如何環環相扣。
思路雖漸清晰，但具體如何落子，牽涉到人事、錢糧、時機，乃至皇帝心意的微妙揣度，仍需細細打磨。
身側傳來細微的動靜。
徐妙雲在睡夢中輕輕翻了個身，一縷烏黑柔軟的長髮滑過他的脖頸。
帶著她身上慣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溫熱的軀體無意識地貼近了他。
馬淳立刻停下奔涌的思緒，怕驚擾了她。
待她呼吸重新變得均勻悠長，他才繼續在寂靜中默默推演。
徐妙雲的指尖忽然動了動，輕輕搭在他的胸膛上，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慵懶與含糊：「醒著？」
馬淳側過身，將她攬入懷中，「嗯，想些事。」
徐妙雲在他懷裡仰起臉，眼底還殘留著惺忪睡意，卻已漾開溫柔的笑意。
她抬手，將那縷滑落的長髮繞在指尖，若有若無地蹭著他的下頜：「什麼事這般費神？妾身覺著你一夜都沒怎麼動。」
髮絲帶來微癢的觸感，馬淳作勢要去捉她的手，卻被她輕巧躲開，反而更往他懷裡鑽了鑽，長發如瀑，鋪散了他滿胸膛。
「娘子，容為夫靜靜思量片刻可否？」馬淳故意板起臉。
「偏不。」徐妙雲嘴角噙著笑，仍頑皮地把玩著他的衣襟，「你想你的大事，妾身玩妾身的。兩不相擾。」
他伸手環住她纖細卻柔韌的腰肢，將人穩穩摟住。
成婚數月，兩人之間那份親昵與默契未曾因時光流逝而稍減，反而如陳釀，愈久愈醇。
徐妙雲安靜下來，不再鬧他，只靜靜依偎著，耳畔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令人心安。
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她才輕聲開口：「是為了……昨晚想的那些法子？」
「嗯。」馬淳下頜輕輕摩挲著她的發頂，「千頭萬緒，總得理出個先後緩急。路要一步步走，急不得，卻也慢不得。」
「有夫君在，定能成的。」徐妙雲抬起頭，滿含信任，「你連陛下那般心思都能揣摩透徹，連空印案後的僵局都能找出破局之策，妾身不信還有什麼事能難得倒你。」
馬淳被她這毫無保留的信賴說得心頭一暖，伸手捏了捏她細膩的臉頰：「就你嘴甜。」
徐妙雲甚是享受這樣的親昵，尤其是自己一向被稱為京城女諸生，而今卻發現自家夫君卻比自己更聰慧，更有智慧。
這讓她更加的敬重。
兩人又依偎著說了會體貼話，直到窗外天色大亮，徐妙雲才輕輕推他：「快起吧，再賴下去，醫館那頭該有人候著了。」
當然，此事必須慎之又慎。
需先小規模試點，選擇自願、可靠的流民隊伍，周密規劃航線、選址、補給與管理章程。
要處理好與當地土著的關係，儘量避免衝突，以貿易、教化為主，武力威懾為輔。
這絕非一朝一夕之功，但若成，利在長遠。
徐妙雲在睡夢中輕輕囈語，翻了個身。
馬淳立刻停下思緒，等她呼吸再次平穩，才繼續推演。
這三步棋。
高產作物解決根本的吃飯問題；
對日軍械貿易換取白銀穩定金融並遏制倭患；
組織流民海外墾殖緩解人口壓力並開拓資源。
若能環環相扣，逐步推行，或許真能一點點撬動洪武朝以來形成的「保守—封閉」的國策慣性。
關鍵，在於讓上下都看到「甜頭」。
百姓最實在，餓肚子時，什麼「祖宗成法」、「夷夏大防」都是虛的。
誰能讓他們吃飽飯，日子有奔頭，他們就支持誰。
朱元璋再保守，其執政的底層邏輯仍是「穩定」與「民生」。
只要能證明，有限度、有控制地打開對外交往的窗口，不僅能不危害穩定，反而能增強國力、富裕百姓、鞏固邊防，這位務實到骨子裡的開國皇帝，未必不會心動。
開海，非為炫富，非為虛名，而是為大明尋找新的生機。
若沿海百姓能通過合法貿易致富，誰還願鋌而走險走私犯禁？
若北方軍屯能因高產作物而糧餉自足，邊防壓力將大減。
若寶鈔信用重振，財政運轉將更為順暢。
若流民有了新的安置途徑，社會動盪的隱患得以消弭……
這一切，都需要一步步來，都需要用實實在在的成效說話。
他想到了朝中可能遇到的阻力。
戶部尚書郁新，掌度支，性謹慎。
空印案後推行新記帳法，他已見識過此老的猶豫。
推廣新作物、搞白銀貿易、組織海外墾殖，樁樁件件都需戶部協調錢糧，郁新那裡必有一番說道。
但只要能拿出試種成功的碩果、貿易換回的真金白銀、墾殖計劃的周全方案，數據詳實，利弊清晰，由不得他不仔細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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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衛指揮使蔣瓛，精明幹練，深得朱元璋信任。
對日貿易這等敏感之事，涉及外交、軍事、經濟多重層面，且需秘密進行，非蔣瓛及其麾下緹騎莫屬。
此人執行力強，只要聖意明確，定能辦得妥當。
水師方面，雖不及鄭和時代鼎盛，但基礎猶在。
浙閩粵沿海衛所皆有戰船，將領中如吳良，自己的小舅子徐輝祖之岳父，時任靖海侯，鎮守遼東，亦曾參與沿海防務，熟知海情。
若能得其支持，護航、打擊海盜、威懾海域，便有了底氣。
最重要的是，自己就過他的性命，他應該會支持自己的新政。
思慮至此，馬淳心中漸漸有了脈絡，期待與責任感在胸中涌動。
行醫施藥，救一人、十人、百人；
而這些方略若成，活人無數，穩固的將是江山社稷，惠及的將是千秋後世。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透出淡淡的青灰色，遠處隱約傳來第一聲雞鳴。
徐妙雲似乎被這細微的聲響擾動，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見馬淳正睜著眼望著帳頂，便含糊問道：「怎麼醒這麼早？可是有心事？」
馬淳側過身，將她攬入懷中，輕輕撫著她的背，溫聲道：「無事，想些醫館的方子。天色尚早，再睡會兒。」
徐妙雲轉過身，在他懷裡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咕噥一聲，氣息很快又均勻起來。
馬淳擁著妻子溫軟的身軀，聽著她平穩的心跳，紛繁的思緒漸漸沉澱下來，化為更堅定的決心。
路要一步步走，棋要一步步下。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積分，是種子，是那能在地里長出奇蹟的第一捧土。
……
與此同時，皇宮，文華殿。
燭火通明，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
打更聲剛過三響，萬籟俱寂。
朱元璋並未就寢，仍坐在鋪著明黃錦墊的寶座上，面前御案堆著奏章，硃筆擱在一旁。
太子朱標侍立在側，手中拿著一卷簿冊，父子二人都無睡意。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悄無聲息地步入殿中，他手中捧著一份墨跡猶新的密報，躬身行禮：「陛下，太子殿下。國舅爺與夫人今夜在秦淮河畔的談話，護衛緹騎已詳細記錄，呈報在此。」
朱元璋抬起頭，眼中並無倦色，抬手道：「呈上來。」
朱標也立刻放下簿冊，趨前一步，與父皇一同看向蔣瓛恭敬遞上的紙條。
紙條是特製的窄幅棉紙，字跡是錦衣衛中專門負責記錄文書者特有的工整楷體，雖小卻清晰無比。
上面逐字逐句記錄了馬淳與徐妙雲從海禁現實困境。
一路談及理學思想固化、五代亂局教訓，直至氣候轉寒與華夷觀念演變的長篇對話。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移動，起初眉頭深鎖，隨著深入，那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情緒。
有恍然，有震動，亦有難以掩飾的激賞。
朱標看得更為仔細，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他從最初的訝異，逐漸轉為深深的震撼，眼神亮得驚人，仿佛長久籠罩在眼前的迷霧被一道強光驟然劈開。
殿內只有燭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以及父子二人漸漸加重的呼吸。
良久，朱元璋放下紙條，手指無意識地在那句「政治創傷、思想工具、氣候壓力，三者交織，方鑄成我朝保守內斂之基」上輕輕敲擊。
「五代十國……五十三年，五朝十四帝。」朱元璋的聲音帶著切膚之痛，「武夫持刃，便可篡位稱尊，綱常倫理，蕩然無存。」
「咱小時逃荒，聽老人講古，便覺那是人間地獄。後來咱親身經歷了元末亂世，群雄並起，百姓易子而食，與那五代何異？」
「所以咱得了天下，第一要務就是收權！收兵權、削豪強、集權於中央，嚴刑峻法，就是要絕了武人跋扈、地方割據的根苗！」
「誰敢冒頭，咱就砍了誰的腦袋！這江山，不能再亂！」
朱標深吸一口氣，「兒臣監國理政，常感地方奏報多求『穩妥』，少有開拓之議。」
「以往只以為是空印案後官員畏懼，如今聽了舅舅這番剖析，才知這『求穩』背後，竟有如此深遠的思想源流與歷史慣性！」
「理學強調秩序、綱常，固然有助於安定人心，但其『嚴夷夏之防』、『重義輕利』之論，與父皇為求穩定而施行的海禁、抑商之策，確然相互強化，鑄成了一堵無形的牆。」
朱元璋拿起紙條，又看了看其中關於氣候轉寒與北方遊牧壓力關係的段落，緩緩道：「天時不佑，莊稼歉收，北虜便要來搶。」
「咱修邊牆，屯重兵，耗費無數錢糧，就是為了把這股壓力擋在外面。」
「內部，自然更要收緊，確保糧食、人力都用在刀刃上。」
「海禁，禁的是不必要的風險，保的是朝廷掌控的糧食和稅源。這些，咱心裡都清楚。」
他話鋒一轉，語氣複雜：「可咱用理學取士，看重的是它能讓讀書人明忠孝、知廉恥，老老實實為朝廷辦事。」
「卻未曾想，這學問用久了，也會把人的腦子框住，變得不敢越雷池一步，對外頭的東西本能地排斥、輕視。長此以往，可不就是固步自封？」
朱標的眼神充滿欽佩，聲音也激動了些：「舅舅之論，高明之處在於貫通！」
「他將政局之亂、思想之錮、氣候之變，這三條看似不相關的線擰在了一起，讓我大明現行諸多國策背後的深層邏輯，瞬間清晰無比！」
「這已非就事論事，而是直指文明演進脈絡的洞見！兒臣……兒臣實在佩服！」
朱元璋猛地從寶座上站起，轉身對朱標道：「標兒，你看出來沒有？此子獻計，從不是空口說白話！」
「空印案後，他拿出那『複式記帳法』，是給財政混亂開了方子；」
「如今剖析海禁，是把咱治國理政的『病根』給挖出來了！」
「他這是在給大明診脈！而且每次診完，都能拿出或指向切實的『藥方』！」
朱標重重點頭，「父皇明鑑！舅舅此人，淡泊名利，不戀權位，其志似只在醫道。」
「然其胸中所學，所見之深，遠非尋常醫者、乃至朝中飽學之士可比。」
「每每於關鍵時開口，皆能切中時弊，發人深省。」
「此次關於海禁、理學、氣候之論，更是振聾發聵，為我大明未來調整國策、權衡利弊，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深遠視野！」
「此真乃國士之器，天賜我大明的瑰寶！」
朱元璋重重吐出一口氣，對肅立一旁的蔣瓛沉聲道：「蔣瓛！」
「臣在！」
「二牛父子這條線，給咱盯緊了，查到底！」朱元璋語氣斬釘截鐵，「不僅要揪出走私團伙，更要順著藤蔓，給咱摸清楚，沿海一帶，還有多少百姓被逼無奈暗通海外？」
「哪些衙門、哪些官吏在裡頭上下其手，貪贓枉法？查實了，無論涉及誰，一律按《大誥》嚴懲，絕不姑息！」
「臣遵旨！」蔣瓛凜然應諾。
「還有，」朱元璋繼續下令，「傳旨戶部，讓他們就用馬淳那套新記帳法，給咱仔細核計！」
「自洪武四年頒行海禁以來，沿海各府州縣的賦稅是增是減？流民數量變化如何？糧食產量可有波動？」
「尤其是泉州、漳州、寧波這些以往靠海吃飯的地方，數據要給咱算得明明白白，分海禁前、海禁後，列清楚了！」
朱標補充道：「父皇，此正可用舅舅的新法試水，要求數據清晰，條目分明，季度對比。」
「同時，可令各地選取里甲老人或穩妥生員，暗訪民間，聽聽百姓對海禁的真實想法，是願繼續嚴守，還是盼著有條新活路。這些輿情，需如實記錄，密報上來。」
蔣瓛將要點一一記在心中，肅然道：「陛下、殿下放心，臣即刻去辦，必力求詳盡確實。」
蔣瓛領命退下，身影悄然沒入殿外的黑暗中。
……
翌日一早。
馬淳睜開眼，他其實一夜未眠，腦海中反覆推敲著昨晚理出的那三步棋。
高產作物、對日軍械貿易、組織流民海外墾殖，以及如何環環相扣。
思路雖漸清晰，但具體如何落子，牽涉到人事、錢糧、時機，乃至皇帝心意的微妙揣度，仍需細細打磨。
身側傳來細微的動靜。
徐妙雲在睡夢中輕輕翻了個身，一縷烏黑柔軟的長髮滑過他的脖頸。
帶著她身上慣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溫熱的軀體無意識地貼近了他。
馬淳立刻停下奔涌的思緒，怕驚擾了她。
待她呼吸重新變得均勻悠長，他才繼續在寂靜中默默推演。
徐妙雲的指尖忽然動了動，輕輕搭在他的胸膛上，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慵懶與含糊：「醒著？」
馬淳側過身，將她攬入懷中，「嗯，想些事。」
徐妙雲在他懷裡仰起臉，眼底還殘留著惺忪睡意，卻已漾開溫柔的笑意。
她抬手，將那縷滑落的長髮繞在指尖，若有若無地蹭著他的下頜：「什麼事這般費神？妾身覺著你一夜都沒怎麼動。」
髮絲帶來微癢的觸感，馬淳作勢要去捉她的手，卻被她輕巧躲開，反而更往他懷裡鑽了鑽，長發如瀑，鋪散了他滿胸膛。
「娘子，容為夫靜靜思量片刻可否？」馬淳故意板起臉。
「偏不。」徐妙雲嘴角噙著笑，仍頑皮地把玩著他的衣襟，「你想你的大事，妾身玩妾身的。兩不相擾。」
他伸手環住她纖細卻柔韌的腰肢，將人穩穩摟住。
成婚數月，兩人之間那份親昵與默契未曾因時光流逝而稍減，反而如陳釀，愈久愈醇。
徐妙雲安靜下來，不再鬧他，只靜靜依偎著，耳畔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令人心安。
過了約莫一盞茶工夫，她才輕聲開口：「是為了……昨晚想的那些法子？」
「嗯。」馬淳下頜輕輕摩挲著她的發頂，「千頭萬緒，總得理出個先後緩急。路要一步步走，急不得，卻也慢不得。」
「有夫君在，定能成的。」徐妙雲抬起頭，滿含信任，「你連陛下那般心思都能揣摩透徹，連空印案後的僵局都能找出破局之策，妾身不信還有什麼事能難得倒你。」
馬淳被她這毫無保留的信賴說得心頭一暖，伸手捏了捏她細膩的臉頰：「就你嘴甜。」
徐妙雲甚是享受這樣的親昵，尤其是自己一向被稱為京城女諸生，而今卻發現自家夫君卻比自己更聰慧，更有智慧。
這讓她更加的敬重。
兩人又依偎著說了會體貼話，直到窗外天色大亮，徐妙雲才輕輕推他：「快起吧，再賴下去，醫館那頭該有人候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