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洪武大帝：咱錯信了四年
黃子澄也跟著出列，用袖子往眼角擦了擦，「嗚嗚……三殿下這份孝心，這份剛烈，實在是讓臣等動容！臣等……慚愧啊！」
剛才還想著把朱允熥踩下去的文官們紛紛出聲附和。好話一句接著一句往外倒。沒誰去跟一個短命的人計較。
「短命？夭折？」藍玉站著沒動。回頭看了看旁邊的常升，又看了看那群淮西勛貴。
「放你娘的狗屁！」藍玉扯著嗓子大罵，眼珠通紅，「我不信！老子不信！人那麼精神，怎麼就要死了？」
「戴老頭，是不是這幫文官收買你？是不是詹徽那個老狗逼你的？你敢咒三爺，老子活劈了你！」
「倉啷！」刀鋒出鞘了半截。
「藍玉！」龍椅前，朱元璋開了口。聲音里透著疲睏。
「別鬧了。」朱元璋揮揮手，慢慢走到朱允熥面前，手伸出來發著抖。手到了半空又停下，沒敢碰孫子的頭。
「戴思恭。」朱元璋沒回頭，兩眼直直看著朱允熥的臉，「真的……沒救了？」
戴思恭答道：「臣……無能。這是先天底子崩了，如今驟然爆發，已傷本源。若是用猛藥吊著，興許能多撐三五年。但想要長壽……難如登天。」
三五年。
朱元璋乾咽了一口。三五年頂什麼用。一個只能養在宮裡，靠湯藥吊著出不了門的人，做不了大明的儲君。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事，壓得老皇帝喘不上氣。
「呵。」一聲笑響起來。朱允熥沒看藍玉，也沒看詹徽，連身前的朱元璋都沒看。
「都在替我哭喪呢？」朱允熥臉上帶笑，轉頭看了一圈，「我都還沒死，你們急著嚎什麼？」
「熥兒……」朱元璋沙啞著嗓子說，「別怕，皇爺爺把全天下名醫都抓來，最好的藥都給你用上……」
「皇爺爺。」朱允熥打斷了話。往前走了一步。
身上那股燒命的霸道氣勢又散了出來。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能活多久，那是閻王爺的事；能殺多少人，那是我的事。」
朱允熥轉過身，對上了詹徽。詹徽心底突突跳了一下。
「既然戴太醫說我時日無多，那正好。」朱允熥手按著刀，慢慢走向詹徽。「反正我也活不長了，有些話有些事，也就不用顧忌後果了，對吧？」
詹徽往後退了半步，臉皮繃緊了，「殿……殿下說笑了，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詹大人。」朱允熥停在詹徽前面幾步。這個距離正好夠一刀砍下腦袋。
「我聽說，當年我父王朱標病重之時，詹大人衣不解帶，日夜守在東宮伺候湯藥，比我這當兒子的還要孝順，真是感天動地啊。」
詹徽心底不安起來。這小子提這事做什麼。
「那……那都是臣的本分，太子爺待臣恩重如山，臣萬死難報……」詹徽只得接著話往下說，腦門上見了汗。
「恩重如山？」朱允熥嘴裡念了一遍。
「既然恩重如山，那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想請教詹大人。」朱允熥微微探身壓了聲音。周圍幾個重臣跟台上的朱元璋全能聽個明白。
「我父王臨終前那一晚，支開所有人，唯獨留下了你。」
「等你出來，太醫再進去，父王就不行了。」
「當時，父王抓著皇爺爺的手，神志不清，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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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說到這沒往下說。大殿裡出奇的安靜。
台上的朱元璋眯起眼。這事在他心裡壓了四年，碰著就泛疼。
當晚朱標確實留了詹徽。臨死前也確實一直在重複那句話。
「詹徽愛我……詹徽愛我……」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太子記著詹徽的忠心，算是君臣的一樁佳話。所以這四年詹徽官運亨通，朱元璋也信他。
現下看著朱允熥的臉，朱元璋背上直冒冷氣。
這句話，真的是那個意思？
詹徽趴伏在金磚上，後背衣服濕了一片。他咬著牙撐著一口氣。
詹徽抬起頭：「殿下，微臣對此話實在不敢居功！太子爺仁厚啊，哪怕在彌留之際，心裡還念著微臣那點微末的苦勞。這是微臣幾世修來的福分，也是微臣這輩子最大的榮耀，臣……死而無憾吶！」
「榮耀？」
朱允熥笑了一聲。
「詹大人，你是不是欺負我那時候年紀小不記事？還是欺負皇爺爺那時候傷心過度，耳朵不好使？」
朱允熥收住笑，臉湊近詹徽。
「我父王走的時候，我就跪在門口，聽得真真切切。」
「那一晚，父王痛入骨髓！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呼吸聲如破風箱般在拉扯。」
「那時候的他，翻個身都得三個太監伺候，喝口水都能嗆出血來！」
朱元璋坐在高台上，臉皮抽動。那是他不願意回想的畫面，也是這四年的噩夢。標兒死前的樣子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試問，一個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來、連親爹和親兒子都顧不上多看一眼的人，會在臨死前最後一刻，用盡全身最後一口陽氣，去表達對一個下屬的『愛』？」
朱允熥站起身說：
「這是腦子壞了，還是詹大人覺得，我朱家的皇室，都是任你糊弄的傻子？！」
「就算父王仁厚，那也是對家人，對百姓！你詹徽算個什麼東西？值得大明儲君在迴光返照之際，不喊爹娘，不喊妻兒，單單喊你的名字，還深情款款地說『愛你』？」
詹徽抬頭看了眼朱元璋。他身子往後縮了縮。
「殿下！您……您這是誅心之論！」詹徽說，「太子爺也許……也許是想託付微臣輔佐太孫……這……」
「託付？」
朱允熥打斷他的話。
「詹大人，咱們淮西老家的話，這『愛』和『害』，聽起來是不是挺像的？」
朱元璋從台階上走下兩步，腳下沒站穩晃了一下。
老朱家是鳳陽人，平時說淮西口音。
一個氣若遊絲舌頭僵硬的病人，發音往往含糊不清。
朱元璋看著詹徽，想起那一晚，標兒抓著他的手，嘴裡喊著那幾個字。
他以前覺得是「詹徽愛我」，以為兒子在保全臣子。
要是「詹徽害我」呢。
如果是兒子想告訴他兇手是誰，他卻把兇手留在身邊四年。
「咱……咱怎麼沒想到……咱是個混帳啊……」
朱元璋出聲念叨。
「陛下！陛下冤枉啊！！」
剛才還想著把朱允熥踩下去的文官們紛紛出聲附和。好話一句接著一句往外倒。沒誰去跟一個短命的人計較。
「短命？夭折？」藍玉站著沒動。回頭看了看旁邊的常升，又看了看那群淮西勛貴。
「放你娘的狗屁！」藍玉扯著嗓子大罵，眼珠通紅，「我不信！老子不信！人那麼精神，怎麼就要死了？」
「戴老頭，是不是這幫文官收買你？是不是詹徽那個老狗逼你的？你敢咒三爺，老子活劈了你！」
「倉啷！」刀鋒出鞘了半截。
「藍玉！」龍椅前，朱元璋開了口。聲音里透著疲睏。
「別鬧了。」朱元璋揮揮手，慢慢走到朱允熥面前，手伸出來發著抖。手到了半空又停下，沒敢碰孫子的頭。
「戴思恭。」朱元璋沒回頭，兩眼直直看著朱允熥的臉，「真的……沒救了？」
戴思恭答道：「臣……無能。這是先天底子崩了，如今驟然爆發，已傷本源。若是用猛藥吊著，興許能多撐三五年。但想要長壽……難如登天。」
三五年。
朱元璋乾咽了一口。三五年頂什麼用。一個只能養在宮裡，靠湯藥吊著出不了門的人，做不了大明的儲君。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事，壓得老皇帝喘不上氣。
「呵。」一聲笑響起來。朱允熥沒看藍玉，也沒看詹徽，連身前的朱元璋都沒看。
「都在替我哭喪呢？」朱允熥臉上帶笑，轉頭看了一圈，「我都還沒死，你們急著嚎什麼？」
「熥兒……」朱元璋沙啞著嗓子說，「別怕，皇爺爺把全天下名醫都抓來，最好的藥都給你用上……」
「皇爺爺。」朱允熥打斷了話。往前走了一步。
身上那股燒命的霸道氣勢又散了出來。
「人生在世，草木一秋。能活多久，那是閻王爺的事；能殺多少人，那是我的事。」
朱允熥轉過身，對上了詹徽。詹徽心底突突跳了一下。
「既然戴太醫說我時日無多，那正好。」朱允熥手按著刀，慢慢走向詹徽。「反正我也活不長了，有些話有些事，也就不用顧忌後果了，對吧？」
詹徽往後退了半步，臉皮繃緊了，「殿……殿下說笑了，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詹大人。」朱允熥停在詹徽前面幾步。這個距離正好夠一刀砍下腦袋。
「我聽說，當年我父王朱標病重之時，詹大人衣不解帶，日夜守在東宮伺候湯藥，比我這當兒子的還要孝順，真是感天動地啊。」
詹徽心底不安起來。這小子提這事做什麼。
「那……那都是臣的本分，太子爺待臣恩重如山，臣萬死難報……」詹徽只得接著話往下說，腦門上見了汗。
「恩重如山？」朱允熥嘴裡念了一遍。
「既然恩重如山，那我有一件事一直想不明白，想請教詹大人。」朱允熥微微探身壓了聲音。周圍幾個重臣跟台上的朱元璋全能聽個明白。
「我父王臨終前那一晚，支開所有人，唯獨留下了你。」
「等你出來，太醫再進去，父王就不行了。」
「當時，父王抓著皇爺爺的手，神志不清，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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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說到這沒往下說。大殿裡出奇的安靜。
台上的朱元璋眯起眼。這事在他心裡壓了四年，碰著就泛疼。
當晚朱標確實留了詹徽。臨死前也確實一直在重複那句話。
「詹徽愛我……詹徽愛我……」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太子記著詹徽的忠心，算是君臣的一樁佳話。所以這四年詹徽官運亨通，朱元璋也信他。
現下看著朱允熥的臉，朱元璋背上直冒冷氣。
這句話，真的是那個意思？
詹徽趴伏在金磚上，後背衣服濕了一片。他咬著牙撐著一口氣。
詹徽抬起頭：「殿下，微臣對此話實在不敢居功！太子爺仁厚啊，哪怕在彌留之際，心裡還念著微臣那點微末的苦勞。這是微臣幾世修來的福分，也是微臣這輩子最大的榮耀，臣……死而無憾吶！」
「榮耀？」
朱允熥笑了一聲。
「詹大人，你是不是欺負我那時候年紀小不記事？還是欺負皇爺爺那時候傷心過度，耳朵不好使？」
朱允熥收住笑，臉湊近詹徽。
「我父王走的時候，我就跪在門口，聽得真真切切。」
「那一晚，父王痛入骨髓！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呼吸聲如破風箱般在拉扯。」
「那時候的他，翻個身都得三個太監伺候，喝口水都能嗆出血來！」
朱元璋坐在高台上，臉皮抽動。那是他不願意回想的畫面，也是這四年的噩夢。標兒死前的樣子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試問，一個被病痛折磨得死去活來、連親爹和親兒子都顧不上多看一眼的人，會在臨死前最後一刻，用盡全身最後一口陽氣，去表達對一個下屬的『愛』？」
朱允熥站起身說：
「這是腦子壞了，還是詹大人覺得，我朱家的皇室，都是任你糊弄的傻子？！」
「就算父王仁厚，那也是對家人，對百姓！你詹徽算個什麼東西？值得大明儲君在迴光返照之際，不喊爹娘，不喊妻兒，單單喊你的名字，還深情款款地說『愛你』？」
詹徽抬頭看了眼朱元璋。他身子往後縮了縮。
「殿下！您……您這是誅心之論！」詹徽說，「太子爺也許……也許是想託付微臣輔佐太孫……這……」
「託付？」
朱允熥打斷他的話。
「詹大人，咱們淮西老家的話，這『愛』和『害』，聽起來是不是挺像的？」
朱元璋從台階上走下兩步，腳下沒站穩晃了一下。
老朱家是鳳陽人，平時說淮西口音。
一個氣若遊絲舌頭僵硬的病人，發音往往含糊不清。
朱元璋看著詹徽，想起那一晚，標兒抓著他的手，嘴裡喊著那幾個字。
他以前覺得是「詹徽愛我」，以為兒子在保全臣子。
要是「詹徽害我」呢。
如果是兒子想告訴他兇手是誰，他卻把兇手留在身邊四年。
「咱……咱怎麼沒想到……咱是個混帳啊……」
朱元璋出聲念叨。
「陛下！陛下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