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告訴爺爺，你是真瘋還是裝的
這位平時連步子邁大點都要說失禮的皇太孫，這會兒軟成了一灘爛泥。
這一夜東宮成了個人間地獄。
風裡全飄著生肉腥氣和熟石灰味兒，直往鼻子裡沖。
「太孫殿下這就受不住了？」
蔣瓛從邊上走出來。
他那張臉板著，手裡那把繡春刀推開半寸，刀尖上還掛著血珠子。
蔣瓛側過身比劃了一個請的動作。
「萬歲爺口諭，禁足前，請二位主子好好賞鑑賞鑒咱們錦衣衛的手藝。」
「剝皮實草這活兒有些年頭沒幹了。今兒為了給三爺出氣，兄弟們拿出了十二分的手藝，主打一個栩栩如生。」
呂氏平時那點架子早沒了。
她死死抓著朱允炆的胳膊，牙關打戰：「讓開……讓我們進去……」
蔣瓛站在原地不動地方。
他看了看門口那兩排隨風晃蕩的物件。
寒風吹過，那些物件肚子裡的乾草沙沙作響。
「娘娘別急，來都來了，多瞧兩眼。」
蔣瓛拿捏著下巴沖左邊頭一個掛著的皮口袋揚了揚。
「那是秋女官。老貨骨頭硬，皮褪到腰上才咽氣，嗓門大，半個皇城都聽見了。」
「那個小德子就不行，才劃開後頸就嚇尿了，污了皮子，廢了兄弟們好大勁才弄乾淨。」
小德子那張人皮臉被風灌滿了，五官都歪著。
「娘娘是調教人的行家，您給掌掌眼，這針腳密不密？這皮子板不板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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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呂氏捂著耳朵喊了一嗓子，低著頭就往門縫裡撞。
朱允炆連看的膽子都沒有，兩條腿發軟，連滾帶爬的跟著呂氏往裡跑。
鞋底踩在血泥上直打滑，那身大紅吉服拖在地上，沾得全都是黑紅的泥水。
看著兩人逃進院子的背影，蔣瓛大拇指用力一推。
當的一聲，繡春刀收了進去。
「落鎖！看死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來！」
……
東宮正殿裡冷得夠嗆。
往日那些端茶倒水的奴才全掛在門外頭，地龍早熄了，冷風順著破爛窗戶往屋裡刮。
一套汝窯茶具讓人掃到地上，摔得稀碎。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朱允炆回過頭，平日那副文雅做派全不見了。
他指著呂氏的鼻子罵道：「你說萬無一失！你說今天過後我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孫！結果呢！」
「剝皮實草！那是在我家門口剝皮實草啊！」
朱允炆撓著頭髮在殿裡來回亂走，靴子底的血泥弄得滿地都是。
「全完了……皇爺爺看我的眼神就是在看垃圾！我是讀書人！我是要當聖君的！現在全天下都知道我有個毒婦娘親！這名聲臭了！還怎麼當皇帝？」
呂氏癱坐在紫檀椅子上兩眼發直。
聽到這話，她轉過脖子。
「你怪我？」
呂氏扒著扶手站起身來，一步步往前走。
「炆兒，這八年，是誰教你看到那個野種挨打要裝瞎？是誰跟你說，只有踩碎他的骨頭，你的位子才能穩？」
「當初小德子把餿飯倒在他頭上的時候，你在書房裡笑得比誰都大聲。那時候，你怎麼不揹你的《孟子》，不講你的仁義？」
「娘！」
朱允炆滿臉通紅：「現在翻舊帳有什麼用！太孫詔書撕了！我成了大明的笑柄！你說！怎麼收場？」
「怎麼收場？」
呂氏湊到窗台邊上，順著縫隙看著外頭的風雪和掛著的人皮。
這個玩了一輩子心術的女人，到了這會兒還在算計。
「只要沒死……就能翻盤。」
呂氏轉過頭來。
「只要那個瘋子一天沒坐上龍椅，咱們就沒輸透。他是能打，可光靠一把刀，砍不下這大明江山！」
「文官集團還在，你的師傅還在，孔家的根基還在。」
「只要天下讀書人的筆桿子在咱們手裡，把他寫成桀紂轉世，也就是幾篇文章的事！黑的，我也能給他描成白的！」
「可是皇爺爺……」朱允炆還在打哆嗦。
「你皇爺爺老了。」
呂氏朝著干清宮的方向望去，聲音壓得很低：「老老虎牙口是利索，可他還能活幾年？等他一閉眼，這天，還得變回來！」
……
暖閣這邊和東宮簡直兩樣。
粗大的牛油蠟燭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紫銅火盆里的銀炭燒得火熱，沒啥煙氣，滿是松香味。
朱允熥站在這屋子當中。
他沒換衣服，還穿著那身黑色山文甲，上頭的血早就幹了，變成暗褐色。
朱元璋沒坐龍椅，也沒叫外頭的太監進來伺候。
老爺子手裡攥著塊熱毛巾，正一點點擦著鎧甲上的血。
毛巾挺燙，冒著白氣，熏得他眼眶有些紅。
朱允熥不吭聲，直挺挺的立在那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朱元璋手上的動作很慢。擦過護心鏡，擦過肩吞，一片片甲葉的縫隙都擦了過去。
暖閣里光剩個毛巾擦水的動靜。
這場景讓他想起二十年前。
那時候朱標也是這般模樣，穿著這身甲，笑著喊他父皇。
「這甲……好。」
朱元璋喉嚨里滾出一句沙啞動靜。
他的手停在朱允熥的腰側。
這套甲是照著朱標成年後的身量打的，朱標穿上威風得很，里外撐得滿滿的。
可現在……
朱元璋的手指頭抖了一下。
裡面是空的。
這甲掛在朱允熥身上，就跟掛在木頭架子上一樣。
腰腹那裡空出好大一截，隨著朱允熥喘氣，甲片發出一點咔噠動靜。
渾身上下皮包著骨頭。
這就是他的嫡皇孫。
這八年在東宮吃的也不知道是些什麼東西。
「藍玉那狗東西罵得對。」
朱元璋眼圈發紅，老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沒抬頭看，光盯著那空蕩蕩的甲片縫隙。
「咱是老糊塗了。」
「就在咱眼皮子底下，一牆之隔啊！咱的大孫被人磋磨成這樣。咱還當那毒婦賢良，還做著家和萬事興的大夢。」
這壓根不像個甲，倒像個掛滿破爛的鐵架子。
朱元璋想起剛才奉天殿的那一幕。
這孩子提著把刀，滿身是血的站那。
活脫脫就是個逼上絕路的小野獸，不咬人就得讓人給吃了。
「皇爺爺。」
朱允熥開口喊人：「甲擦乾淨了，孫兒能脫了嗎？這甲太沉，壓得傷口疼。」
這一句動靜把朱元璋的心思拉了回來。
標兒走了，早就回不來了。
跟前站著的是他大孫子。
「不脫。」
朱元璋抬起頭來，伸手按在朱允熥的肩膀上。
眼淚順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流下來，落在冰涼的甲片上。
「穿著。」
朱元璋聲音有點打顫。
「這是你爹的甲。既然穿上了，以後就別輕易脫。」
「你太瘦，身子骨單薄，撐不起這身甲。但這大明朝的江山，你得給咱撐起來！」
朱元璋長出了一口氣，用手掌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暖閣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嚇人。
他看著朱允熥。
「告訴爺爺。」
「剛才在奉天殿上，你是真瘋了……還是裝給咱看的？」
這一夜東宮成了個人間地獄。
風裡全飄著生肉腥氣和熟石灰味兒，直往鼻子裡沖。
「太孫殿下這就受不住了？」
蔣瓛從邊上走出來。
他那張臉板著，手裡那把繡春刀推開半寸，刀尖上還掛著血珠子。
蔣瓛側過身比劃了一個請的動作。
「萬歲爺口諭，禁足前，請二位主子好好賞鑑賞鑒咱們錦衣衛的手藝。」
「剝皮實草這活兒有些年頭沒幹了。今兒為了給三爺出氣，兄弟們拿出了十二分的手藝，主打一個栩栩如生。」
呂氏平時那點架子早沒了。
她死死抓著朱允炆的胳膊，牙關打戰：「讓開……讓我們進去……」
蔣瓛站在原地不動地方。
他看了看門口那兩排隨風晃蕩的物件。
寒風吹過，那些物件肚子裡的乾草沙沙作響。
「娘娘別急，來都來了，多瞧兩眼。」
蔣瓛拿捏著下巴沖左邊頭一個掛著的皮口袋揚了揚。
「那是秋女官。老貨骨頭硬，皮褪到腰上才咽氣，嗓門大，半個皇城都聽見了。」
「那個小德子就不行，才劃開後頸就嚇尿了，污了皮子，廢了兄弟們好大勁才弄乾淨。」
小德子那張人皮臉被風灌滿了，五官都歪著。
「娘娘是調教人的行家，您給掌掌眼，這針腳密不密？這皮子板不板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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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呂氏捂著耳朵喊了一嗓子，低著頭就往門縫裡撞。
朱允炆連看的膽子都沒有，兩條腿發軟，連滾帶爬的跟著呂氏往裡跑。
鞋底踩在血泥上直打滑，那身大紅吉服拖在地上，沾得全都是黑紅的泥水。
看著兩人逃進院子的背影，蔣瓛大拇指用力一推。
當的一聲，繡春刀收了進去。
「落鎖！看死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來！」
……
東宮正殿裡冷得夠嗆。
往日那些端茶倒水的奴才全掛在門外頭，地龍早熄了，冷風順著破爛窗戶往屋裡刮。
一套汝窯茶具讓人掃到地上，摔得稀碎。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朱允炆回過頭，平日那副文雅做派全不見了。
他指著呂氏的鼻子罵道：「你說萬無一失！你說今天過後我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孫！結果呢！」
「剝皮實草！那是在我家門口剝皮實草啊！」
朱允炆撓著頭髮在殿裡來回亂走，靴子底的血泥弄得滿地都是。
「全完了……皇爺爺看我的眼神就是在看垃圾！我是讀書人！我是要當聖君的！現在全天下都知道我有個毒婦娘親！這名聲臭了！還怎麼當皇帝？」
呂氏癱坐在紫檀椅子上兩眼發直。
聽到這話，她轉過脖子。
「你怪我？」
呂氏扒著扶手站起身來，一步步往前走。
「炆兒，這八年，是誰教你看到那個野種挨打要裝瞎？是誰跟你說，只有踩碎他的骨頭，你的位子才能穩？」
「當初小德子把餿飯倒在他頭上的時候，你在書房裡笑得比誰都大聲。那時候，你怎麼不揹你的《孟子》，不講你的仁義？」
「娘！」
朱允炆滿臉通紅：「現在翻舊帳有什麼用！太孫詔書撕了！我成了大明的笑柄！你說！怎麼收場？」
「怎麼收場？」
呂氏湊到窗台邊上，順著縫隙看著外頭的風雪和掛著的人皮。
這個玩了一輩子心術的女人，到了這會兒還在算計。
「只要沒死……就能翻盤。」
呂氏轉過頭來。
「只要那個瘋子一天沒坐上龍椅，咱們就沒輸透。他是能打，可光靠一把刀，砍不下這大明江山！」
「文官集團還在，你的師傅還在，孔家的根基還在。」
「只要天下讀書人的筆桿子在咱們手裡，把他寫成桀紂轉世，也就是幾篇文章的事！黑的，我也能給他描成白的！」
「可是皇爺爺……」朱允炆還在打哆嗦。
「你皇爺爺老了。」
呂氏朝著干清宮的方向望去，聲音壓得很低：「老老虎牙口是利索，可他還能活幾年？等他一閉眼，這天，還得變回來！」
……
暖閣這邊和東宮簡直兩樣。
粗大的牛油蠟燭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紫銅火盆里的銀炭燒得火熱，沒啥煙氣，滿是松香味。
朱允熥站在這屋子當中。
他沒換衣服，還穿著那身黑色山文甲，上頭的血早就幹了，變成暗褐色。
朱元璋沒坐龍椅，也沒叫外頭的太監進來伺候。
老爺子手裡攥著塊熱毛巾，正一點點擦著鎧甲上的血。
毛巾挺燙，冒著白氣，熏得他眼眶有些紅。
朱允熥不吭聲，直挺挺的立在那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朱元璋手上的動作很慢。擦過護心鏡，擦過肩吞，一片片甲葉的縫隙都擦了過去。
暖閣里光剩個毛巾擦水的動靜。
這場景讓他想起二十年前。
那時候朱標也是這般模樣，穿著這身甲，笑著喊他父皇。
「這甲……好。」
朱元璋喉嚨里滾出一句沙啞動靜。
他的手停在朱允熥的腰側。
這套甲是照著朱標成年後的身量打的，朱標穿上威風得很，里外撐得滿滿的。
可現在……
朱元璋的手指頭抖了一下。
裡面是空的。
這甲掛在朱允熥身上，就跟掛在木頭架子上一樣。
腰腹那裡空出好大一截，隨著朱允熥喘氣，甲片發出一點咔噠動靜。
渾身上下皮包著骨頭。
這就是他的嫡皇孫。
這八年在東宮吃的也不知道是些什麼東西。
「藍玉那狗東西罵得對。」
朱元璋眼圈發紅，老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沒抬頭看，光盯著那空蕩蕩的甲片縫隙。
「咱是老糊塗了。」
「就在咱眼皮子底下，一牆之隔啊！咱的大孫被人磋磨成這樣。咱還當那毒婦賢良，還做著家和萬事興的大夢。」
這壓根不像個甲，倒像個掛滿破爛的鐵架子。
朱元璋想起剛才奉天殿的那一幕。
這孩子提著把刀，滿身是血的站那。
活脫脫就是個逼上絕路的小野獸，不咬人就得讓人給吃了。
「皇爺爺。」
朱允熥開口喊人：「甲擦乾淨了，孫兒能脫了嗎？這甲太沉，壓得傷口疼。」
這一句動靜把朱元璋的心思拉了回來。
標兒走了，早就回不來了。
跟前站著的是他大孫子。
「不脫。」
朱元璋抬起頭來，伸手按在朱允熥的肩膀上。
眼淚順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流下來，落在冰涼的甲片上。
「穿著。」
朱元璋聲音有點打顫。
「這是你爹的甲。既然穿上了，以後就別輕易脫。」
「你太瘦，身子骨單薄，撐不起這身甲。但這大明朝的江山，你得給咱撐起來！」
朱元璋長出了一口氣，用手掌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暖閣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嚇人。
他看著朱允熥。
「告訴爺爺。」
「剛才在奉天殿上，你是真瘋了……還是裝給咱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