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老四，咱後悔了
第144章 老四，咱後悔了
發兵滅國。
燕王朱棣。
聽到這八個字，奉天殿內二字一出，文武百官盡皆變色。
怎麼又牽扯到燕王了？！
朱元璋的瞳孔猛的收縮，臉上瞬間籠罩上一層寒霜。
半年之前，燕王曾經表示要征服中南之地。
他當時只當做笑話。
畢竟，想要征服中南之地，只能從雲南入手。
現在，燕王已經要滅掉這什麼阿瓦王朝了？
「燕王朱棣其遠在漠北，與你阿瓦相隔萬里，何故要滅你國祚？細細說來！」
莽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泣不成聲地哭訴：「陛下明鑑！燕王，燕王他已打通西域，兵不血刃吞了麓川！如今在麓川之西設立麓川府」，虎視我中南諸邦！前日，燕王因我等中南各國不願歸附，便..便悍然宣稱，不臣服就滅國，中南之地，各國驚恐，危在旦夕！燕王勢大，有鬼神莫測之機關傀
儡，我等小邦實難抵擋！萬望陛下念在上國寬仁，念在燕王亦是陛下臣子，頒下旨意，制止燕王暴行，救我中南各國之民啊！若陛下不管，下一個，下一個怕是就要輪到...」
莽刺後面的話，大殿內的文武百官和朱元璋，幾乎是下意識的忽略。
他們把前面的幾句話聽的很認真、很仔細。
燕王已打通西域，兵不血刃吞了麓川！
文武百官神色各自不同，驚愕、茫然、難以置信...
「掃平西域？」
「打通蔥嶺？」
「兵不血刃吞併麓川？」
這幾個詞語，每一個都重若千鈞。
組合在一起，更是讓所有人感到荒謬。
這才過去多久？
燕王徹底漢化漠北，這也就半年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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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開始算起，就算你燕王朱棣剛漢化漠北，就立刻攻打西域，這期間也就不過四個
多月。
四個多月的時間，能做什麼？
可能連從北平走到西域都不夠！
更何況是掃平？
西域，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這片區域，綿延萬里、國度林立、強敵環伺！
不是自家後花園！
「荒謬！簡直是一派胡言！」
有文官厲聲呵斥，打破死寂。
這名文官踏出班列，鬚髮皆張，指著跪在地上的阿瓦使者，怒斥道：「阿瓦蠻使！安敢在鑾殿之上，妖言惑眾，欺君罔上？！」
他轉向御座上的朱元璋，拱手道：「陛下！此獠所言，荒誕不經，絕不可信！西域廣袤，自漢唐以來，便是征伐艱難之地！且不說沿途沙漠戈壁天險重重，便是那盤踞西域的東察合台汗國、尤其是那雄踞中南、兵鋒正盛的帖木兒帝國！其國主帖木兒，乃當世梟雄，滅國無數，兵威之盛，堪稱西
方霸主！燕王摩下雖精，又如何能在短短四月之內，跨域萬里，擊潰如此強敵？！這根本是痴人說夢！」
這名文官的話，讓所有官員贊同。
「陛下，臣掌輿圖，知地理！自漠北至西域腹地，何止萬里？大軍遠征，糧草輜重轉運維艱，縱是日行百里，四月時間也堪堪夠往返路程！何談徵戰？更遑論掃平」？此必是虛言！」
「還有那麓川，麓川宣慰使思倫法，雄踞西南，部眾數十萬，地勢險要，性情桀驁，連我朝也需多方撫慰！雖說昔日燕王鎮撫雲南，曾擊敗過他，但想兵不血刃令其歸附？
這，這絕無可能！」
質疑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不是他們不相信燕王的能力，而是這消息太過駭人聽聞。
完全違背了他們對地理、對軍力、對時間的認知極限。
四個多月橫掃西域？
這已經不是軍事奇蹟，而是神話傳說。
更關鍵的是，這其中還涉及到一個讓他們心生寒意、不願相信的可能性。
如果這是真的，那燕王朱棣掌控的力量，究竟可怕到了何種地步？
那將對朝廷，對陛下，意味著什麼？
實際上，眾人已經把什麼龍馬啊機關啊傀儡啊種種考慮進去了，但就是考慮進去了，也必然不可能四個多月就做到這一步！
很快，文武百官的目光全部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阿瓦使者莽刺身上，眼神充滿了審視、壓迫和難以置信。
整個奉天殿的氣氛，緊張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龍椅上，朱元璋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百官們的質疑，同樣是他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四的能耐和野心，但也正因如此，他更難以相信這匪夷所思的戰績。
打通西域？
帖木兒臣服？
這怎麼可能。
這帖木兒是什麼人，他很清楚，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雄主，他朱元璋見到了也要稱呼一聲英雄。
老四確實有手段，但縱然如此也不可能速度這麼快。
假的。
很有可能是假的。
這阿瓦使者，莫非是老四派來，故意誇大其詞，試探於朕，甚至威懾於朕的？
混合著震怒、猜忌、不安的怒火，在朱元璋胸中升騰而起。
「莽剌。」
「你，可知欺君之罪，當如何？」
朱元璋聲音寒冷。
言語中，儘是對充滿謊言的憤怒和對愚弄的輕蔑。
莽刺匍匐在地，身體因恐懼和長途奔波的疲憊而劇烈顫抖，額頭頂著冰冷的金磚，冷汗浸透了華麗的異域官袍。
面對滿朝朱紫貴臣的洶洶質問，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絕望。
他知道，若不能取信於這位大明皇帝，阿瓦和中南諸國就真的完了！
「陛下！諸位上官明鑑！」莽剌抬頭，臉色慘白，「下臣所言，句句是實！若有半字虛言，願受天譴，永墮地獄！燕王，燕王他並非用了四月，而是...而是三個月！僅僅三個月啊！」
「三個月？」這個更加縮水的時間，讓很多官員瞬間失聲，瞳孔驟縮。
莽刺不管不顧，將他所知所聞，面帶驚恐的說出來：「不是擊潰！是臣服，望風而降！」
「帖木兒帝國國主與東察合台汗國的大汗，還有西域大大小小數十個邦國首領，他們，他們不是被擊敗的，是親眼見到了燕王的天兵之後，自己出城跪迎，獻上降表的。」
「下臣不敢妄言！燕王摩下，有身高數丈、刀槍不入的大型機關傀儡，有片刻之間便能築起雄城的築路傀儡與水泥！帖木兒的重甲騎兵，在那些鋼鐵巨靈面前，如同草人紙馬！西域的堅城高牆，在燕王的工程傀儡手下，一夜可破！這等力量，這等力量...已非人間所有！」
「麓川思倫法，正是見西域諸國頃刻覆滅，嚇得魂飛魄散，才，才不敢抵抗，舉國歸附的！陛下，燕王已經發出了命令，中南諸國不降就滅，下臣豈敢用這滅族之禍來戲弄天朝？！懇請陛下明察！救我阿瓦和中南諸國，若陛下不信，可速派使者前往西域、麓川一看便知！只，只怕等使者到達，中南諸國已是一片焦土了！」
莽刺說完，已是筋疲力盡，再次以頭搶地，嚎啕大哭，那哭聲中的絕望與恐懼，不似
作偽。
整個奉天殿，再次陷入寂靜。
這一次的寂靜，與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質疑的沉默，而是冰冷的、毛骨悚然的死寂。
百官們臉上的憤怒和輕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逐漸蔓延的驚駭。
他們自然知道燕王府擁有機關、傀儡、龍馬，且也清楚燕王府建造城池、道路的速度很快。
但溫暖通道和三個月收服西域，逼降帖木兒，這聽起來根本不可能。
可燕王拿出來的手段太多了，似乎自從燕王準備奪嫡以來，他所想要做成的事情，就沒有失敗過。
可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燕王朱棣，朝廷還能制約他嗎？
所有人都感到心悸，文武百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之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身體如同石雕般僵硬。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三個月收服西域，逼降帖木兒。
帖木兒...
他自然知曉帖木兒是誰，對於西域之事，他有過很多情報。
這個人可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甚至說，那個連他都要謹慎對待。
可帖木兒竟然降了？
這真的可能嗎？
「夠了。」
朱元璋猛的開口，聲音低沉。
他看著下方的使者，眼神銳利。
「莽剌，你所言，咱可以相信。」
「但，朕來問你，即便燕王朱棣真有通天徹地之能，三月掃平西域諸國，可那蔥嶺呢？」
這話一出，文武百官皆略微思索，隨即便明白了什麼。
這阿瓦王國的使者在說謊！
蔥嶺，乃是萬山之祖，天穹之脊！
其高萬仞，終年積雪，狂風如刀，空氣稀薄，飛鳥難渡，自古便是隔絕東西的天塹！
漢之張騫，唐之玄奘，皆視若畏途，便是中原王朝古往今來最精銳的將士，沒有數月準備，也絕難翻越。
看著諸多臣子也紛紛變色，朱元璋冷哼一聲，「燕王大軍，即便真是天兵天將，難道能插翅飛過這千里冰封、鳥獸絕跡的死亡絕域不成？他的那些鋼鐵傀儡，難道不怕嚴寒冰凍？他的糧草輜重，難道能憑空傳送！」
「說，他是如何過去的？若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便是欺君大罪，立斬不赦！」
阿瓦王國使者刺神色大變。
他自然清楚，蔥嶺天險，絕非人力可及。
可那燕王根本不是什麼人力啊。
「陛下明鑑，下臣不敢欺君，燕王他不是翻過去的，他是打通過去的！」
「打通？」
這個詞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是打通，類似於打洞一樣，但，但又不是打洞，更像是修路。」
對於這種事情，以莽刺的認知，他確實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只能根阿瓦王國所獲得的信息，乾乾巴巴的道：「燕王麾下有一種會發熱的仙家陣法，布在山上，能讓冰雪融化；還有一種巨大的鋼鐵穿山獸，能啃碎石頭；它們硬生生在雪山絕壁上，開出了一條又寬又平、還暖烘烘的大道！」
「下臣來的路上，親眼見過那段路的開端；就在山腳下，望不到頭，全是堅硬的石頭路，旁邊還有兵站，聽說一個月，只花了一個月就修通了！燕王的大軍和那些怪物，就是沿著那條路，直接從雪山那邊開過來的！！」
「發熱陣法、溫暖大道？一個月打通蔥嶺？」
文武百官愣了愣。
剛剛升起的質疑聲忽的戛然而止。
那，可是蔥嶺！
百官們張著嘴，眼神空洞，大腦空白。
發熱融雪、溫暖大道？
這，這真的是人力所能為？
燕王朱棣到底是人還是鬼？
朱元璋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動了，眼眸中有駭然之色浮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理，清楚蔥嶺意味著什麼。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明白，如果這使者所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老四已經掌握了改天換地的力量。
甚至可以足以打破一切自然規律、顛覆所有戰爭常識的滅國之力！
「你所言屬實？」
朱元璋的聲音，出現了細微的顫抖。
莽刺以頭搶地，磕得砰砰作響，血染金磚。
「陛下，下臣若有半句虛言，願受千刀萬剮。那條路，那條天路真的存在！燕王的大軍，真的已經過來了，中南各國，危在旦夕！」
朱元璋沉默。
寒意比殿外的冬風更加刺骨，席捲他的全身。
殿陛之間袞袞諸公，發出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
任誰，此刻都無法鎮靜。
「莽刺。」良久後，朱元璋開口，「你方才所言，朕，姑且聽著。」
「現在，朕來問你，既然燕王已據有麓川，兵鋒直指中南。那麼，爾等中南諸國，除了你阿瓦準備反抗之外，其餘邦國，是何反應？是聞風喪膽，準備簞食壺漿以迎，還是同仇敵愾，欲結盟共抗？抑或是，首鼠兩端，觀望風色？」
眾人回過神來。
燕王再強，他下一步要吞併的是整個中南半島。
那裡的國家會坐以待斃嗎？
「回稟大皇帝陛下，中南各國，如今已是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阿瑜陀耶王朝，其王博隆瑪拉查一世，素稱雄主，但，但自諸國使者從麓川府歸來，描述燕王軍威後，暹羅宮廷便陷入巨大爭吵！主戰派認為我國阿瓦與暹羅唇齒相依，應聯合出兵，憑藉暹羅強大的象軍和水師，依託山川叢林，或可一戰；但主和派，尤其是那些親眼見過麓川府的貴族，力陳燕王不可敵，主張遣使求和，甚至可以考慮稱臣納貢，以求保全宗廟。如今暹羅王猶豫不決，只是下令加強邊境防務，同時也在暗中與更南方的滿刺加等國聯絡，意圖未明。」
「瀾滄王國，地處內陸，山高林密，其王性格相對保守。聽聞燕王之事後，驚恐萬分，已下令封鎖通往北方的要道，同時派出了數批使者，分別前往我阿瓦、暹羅，甚至，據說也偷偷派了人，想繞道前往天朝和，和胡朝打探消息，顯然是欲觀望風色，準備隨時，隨時擇木而棲。」
「真臘和占城更是亂作一團，真臘國勢已衰，內部紛爭不斷，聞此噩耗，有的貴族想南逃，有的想投降，根本無法形成統一意見。占城則依仗海疆，心存僥倖，但其水師在燕王那些怪物面前，恐怕也無用武之地。」
說到這裡，莽刺的聲音帶上了絕望。
「如今中南諸國，看似同處危局，實則各懷鬼胎，一盤散沙！誰都怕死，誰都不願先出頭，都指望著別國先去抵擋燕王兵鋒，自己好坐收漁利或趁機投降；我王正是看透了這群鼠輩的懦弱，知聯盟無望，又不甘坐以待斃，才不得不獨自抗衡，並向陛下求援！」
「如今燕王陳兵邊境，虎視耽眈。暹羅、瀾滄等大國尚且畏縮不前，其餘小邦更是風中殘燭。若我阿瓦不站出來，只怕這中南萬里江山，真的要在數月之內，盡數改姓燕了！」
百官們聽得心驚肉跳，冷汗直流。
燕王現在手段這麼多、兵力這般強大，若真的強行攻打的話，豈不是很快就能徹底的拿下整個中南半島？
現在燕王的力量已經很恐怖了，整個北平、兀良哈三位、漠北蒙古族、整個西域、麓川，這麼多力量全部扭到一起來，可以說攻打下中南之地根本不是什麼玩笑話。
更何況燕王府還有各種機關傀儡了！
對於大明朝而言，若是把朱棣看做反賊的話，那麼這已不是邊患，這是帝國級的擴張。
一旦讓燕王徹底消化了中南之地，其實力將膨脹到何等可怕的地步？
屆時，擁有萬里疆域、無窮資源、鬼神技術的燕藩，與中樞朝廷之間，還能維持這脆弱的平衡嗎？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朱元璋現在已經有些面無表情了。
甚至有些麻木。
老四的勢頭，太猛了。
不僅僅是軍事征服，更是政治和心理上的碾壓。
照此下去，吞併中南，可能真的不需要太久，「朕，知道了。」
「使者先行退下，至鴻臚寺聽候旨意。」
阿瓦使者莽刺還想說什麼，但兩名錦衣衛已經進入奉天殿內，將他架著，拖出了奉天殿。
「陛下，一定要救我中南諸國啊，我等願永為大明藩國...」
等到莽刺被拖下去後，朱元璋並未宣布退朝。
他高踞龍椅之上，身體紋絲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的天空。
誰也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
皇帝不開口，滿朝文武，無一人敢動，無一人敢言。
數百名身著緋紫袍服的官員，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原地，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低，生怕一絲聲響，便會招惹陛下震怒。
那御座上沉默的火山。
文官中，黃子澄倒是還算好，他見識過燕王府的手段，雖然回到京城後已經被漸漸排擠了，但他認為這或許是一種好事，可其他人就不是這種想法了。
譬如劉三吾等。
他們個個面色慘白，冷汗浸濕了內衫。
他們的心中充滿了極致的憂慮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燕王他到底想做什麼？
掃平西域，打通天塹，兵臨中南！
這已非藩王鎮邊，分明是開疆拓土，欲效仿古之霸王！
現在的問題很大，陛下與燕王父子嫌隙已深，甚至父子倆已經有仇恨了，如今燕王勢大若此，陛下該如何應對？
若強行削藩，恐逼反燕王，釀成滔天大禍！
若放任自流，則國將不國，早晚神器易主！
進退兩難啊！
他們讀的是聖賢書，信的是君臣綱常，但眼前這局面，已完全超出了聖賢書的範疇。
燕王展現出的力量，近乎妖異，而陛下的沉默，更讓他們感到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窒息感。
與文官的憂懼不同。
武官隊列中，尤其是那些與藍玉、常升等被清洗勛貴有著千絲萬縷聯繫、或自身也感到兔死狐悲的將領們，此刻心中涌動的，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躁動，乃至異心！
少數頂級勛貴尚能勉強保持鎮定，但眉宇間的凝重也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而更多中高層將領，如五軍都督府的僉事、各衛所的指揮使們，則是在這壓抑的沉默中，偷偷交換著眼神。
那眼神中，充滿了驚疑、權衡，以及一絲難以抑制的火熱。
陳桓等人家破人亡、血濺午門的慘狀歷歷在目。
陛下對功臣的刻薄寡恩、猜忌狠辣，讓他們心寒徹骨。
誰也不知道那把屠刀，下一次會落在誰的頭上！
而反觀燕王朱棣！
短短數月橫掃漠北西域，打通萬古天塹，兵鋒所指，望風披靡。
更重要的是，燕王這般強大，不像陛下老邁，需要為了孫兒清理舊臣。
燕王府展現出的，是一種蓬勃向上、開拓進取的強大活力，與眼下這暮氣沉沉充滿猜忌殺戮的朝廷，形成了鮮明得刺眼的對比。
「若燕王真能吞併中南...」
大膽而危險的念頭，在許多武將心中不可抑制地滋生。
「那燕藩所控疆域，將北抵大漠，西跨蔥嶺，南至大海，幅員之遼闊，資源之豐富，恐不亞於大明本土！」
「更重要的是，燕王似乎更重軍功，更能容人。」
念頭隨之而來，帶著巨大的誘惑力。
「與其在這金陵朝堂上，整日提心弔膽，不知何時被陛下尋個由頭抄家滅族，還不如，還不如...」
還不如什麼？
那個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投奔燕王！
這個念頭在眾多武將心中蔓延開來！
風險？
當然有。
但留在朝廷，風險更大！
若能助燕王成事，那便是從龍之功，潑天的富貴。
更何況，燕王麾下那鬼神莫測的機關傀儡、龍馬天兵，讓他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大和安全感。
武官班列中暗流涌動。
許多人低著頭，眼神閃爍，心中已然開始盤算著後路，思考著如何能與北平那邊搭上線，如何能在這即將到來的巨變中為自己和家族，謀一條生路。
朝廷的威嚴，皇帝的積威，在這生存和利益的巨大誘惑與威脅面前，似乎正變得不堪一擊。
「諸位。」朱元璋打破了沉寂，「今日之事，關乎國本。爾等，皆為朕之股肱，朝廷棟樑。對此，有何看法？」
這個問題，點燃了壓抑已久的朝堂。
短暫的死寂之後。
文官班列中，太子太傅、翰林學士、內閣大學士劉三吾，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內心經歷了極大的掙扎。
他在糾結要不要一條路走到黑，與朱棣為敵。
很顯然，這是不明智的。
可他最支持朱允炆，若是這個時候不表態的話，太不妥了。
所以有些話，哪怕聽起來很彆扭，他也要說出來。
終於，劉三五咬牙，踏出班列，手持象牙笏板：「陛下，老臣有本啟奏。」
「燕王朱棣，雖有微末之功，然其行徑，實乃大逆不道。」
「其未經陛下旨意，朝廷決議，私自調兵，征伐外邦，此乃僭越；其所恃之機關傀儡、龍馬奇兵，皆秘而不宣，未獻於朝廷，此乃藏私，其心叵測；燕王以武力迫使他國歸附，致使西南糜爛，邊陲不寧，此乃招禍！」
劉三吾越說越激動，老淚縱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縱觀史冊，此等行徑，與亂臣賊子何異？若放任不管，恐尾大不掉，國將不國啊！老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申
飭燕王，令其交出兵權，解散私兵，回京待參！若其抗旨不遵，便是坐實反叛！朝廷當，當發天兵討之！以正國法，以安社稷！豈可，豈可因一子而廢天下公義？！」
很多人愣了愣。
你，劉三吾。
是在開玩笑嘛？
人家朱棣不謀反就不錯了。
還要讓朱棣交出兵權。
當然很多人懂劉三吾的意思。
他的想法是，大明朝需要幫助中南諸國，對抗燕王府的軍隊。
不過劉三吾的話說的重了些。
「劉學士此言差矣，末將不敢苟同！」
立刻有武官站了出來，面色凝重。
「燕王縱然行事或有急切之處，然其掃平漠北、打通西域、收服麓川，所拓之地，皆納入了我大明版圖！其所用兵將，亦是我大明將士；其所展武威，揚的是我大明國威；殿下乃陛下親子，堂堂正正的大明藩王，何來「亂臣賊子」一說？」
「如今燕王兵鋒正盛，威震西南！那阿瓦不過是一不服王化的邊陲小邦，並非我朝藩屬，朝廷豈可因一外邦之請，便自斷臂膀，調轉槍頭去攻打自家的藩王？此乃親者痛，仇者快之舉！一旦朝廷與燕王兵戎相見，必將引發滔天內戰！天下將大亂！屆時烽煙四起，山河破碎，這，這亡國之禍，誰人能擔？劉學士是要陛下為了一區區阿瓦，而賭上大明的萬里江山嗎？」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養虎為患！」劉三吾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武將呵斥。
「末將是就事論事，顧全大局！」武將毫不退讓，梗著脖子反駁。
他可沒有忌諱的。
這話並非是向著燕王說話。
而是事實。
哪有幫助外人，去打自己家兒子的？
這不開玩笑呢呢？
「夠了！」又一位文官跳出來，支持劉三吾，「燕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時不制，後患無窮！」
「制？拿什麼制，你去打嗎？」另一位武將冷笑反駁，「朝廷大軍如今何在？糧草何在？燕王麾下兵鋒之銳，你們這些文人豈能想像？！」
「肅靜！」太監尖聲呵斥，但完全壓不住這驟然爆發的激烈爭吵。
霎時間，奉天殿內亂成一團。
文官與武官，清流與勛貴，甚至文官內部、武官內部，都因立場、利益、見解的不同而吵作一團。
主戰者慷慨激昂，主和者據理力爭，更多的人則是面色惶惑，左右為難。
整個大殿如同炸開的鍋，爭吵聲、呵斥聲、辯解聲響成一片，哪裡還有半分朝廷重地的威嚴？
雙方各自的話，都有道理。
混亂之中，侍立在御階之側，原本就心神不寧的皇太孫朱允炆，臉色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聽著下方大臣們激烈的爭吵，尤其是那句句誅心的內戰、山河破碎，只覺得頭暈目眩，手腳冰涼。
四叔，四叔已經強大到了如此地步！
強大到連皇爺爺都要猶豫是否能動他。
甚至誇張點，四叔已經強大到朝廷一旦討伐，就可能引發亡國之禍！
那他這個皇太孫呢？
如果四叔真的，真的反了，或者甚至不需要反，只是繼續這樣膨脹下去，自己將來，還能坐得穩這江山嗎？
自己能駕馭得了朱棣？
開玩笑。
對方一旦攻打下中南，所掌握的土地已經遠遠超過大明朝了。
人口很有可能也是一樣！
恐懼浮現而出，讓朱允炆感到窒息。
他下意識地望向御座上的祖父，眼神中充滿了無助和哀求。
龍椅上，朱元璋面沉如水。
他冷冷地俯視著下方吵成一團的臣子們，聽著他們或激進、或保守、或充滿私心的言論，眼眸越發寒冷。
他忽然發現，朝廷現在面對燕王問題，已經出現巨大的分歧。
這倒是還好。
最致命的是，文武百官皆已經意識到，他朱元璋現在需要忌憚朱棣，甚至懼怕朱棣了。
他的威嚴何在？
「都給朕，閉，嘴。」
終於，朱元璋的聲音響起。
雖然聲音不高，卻壓下所有的嘈雜。
整個奉天殿靜了下來。
所有爭吵的大臣惶恐地低下頭，跪倒在地。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目光掠過每一個人。
「此事，朕，自有聖斷。」
「退朝。」
沒有再多說什麼，朱元璋轉身徑直離去。
滿殿文武跪在奉天殿內，心中滿是恐懼。
而朱允炆，幾乎是被太監攙扶著，才勉強走下了御階。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慌和一個盤旋不去的問題。
怎麼辦？
到底該怎麼辦？
不多時。
乾清宮內。
朱元璋揮退了所有內侍太監，獨自一人，站在一張巨大的、鋪滿了整個暖閣地面的輿圖前。
這張輿圖，詳盡描繪了他嘔心瀝血打下的大明萬里江山，是他一生功業的象徵。
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卻冷冷的注視著那些原本屬於化外之地、如今卻已被他用硃筆狠狠勾勒出來的區域之上。
他的腰背微微佝僂著，雙手撐在鋪著地圖的紫檀木大案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蒼白。
眼眸帶著疲憊、卻又清醒的審視，在地圖上來回掃視。
仿佛，要將那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都刻進心裡。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北平。
這座他交給老四的北方重鎮，此刻在地圖上，仿佛成了一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地方。
目光北移，掠過古北口、大寧，進入兀良哈三衛的地盤；再向北，是廣袤無垠的漠北草原。
地圖上，幾個醒目的新標註刺痛了他的眼睛。
燕王府直轄、瀚海府、天川府。
視線西移，沿著那條被特別加粗標註的、穿越河西走廊延伸向西北的虛線，直抵西域一哈密、吐魯番、亦力把里，一個個遙不可及的地名旁，如今都赫然標註著燕藩鎮守、
臣服。
他的目光跨過那自己這輩子僅僅是聽聞，但從未去過的蔥嶺，看向西南。
地圖的西南角，麓川也已經被燕王府占據。
朱元璋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胸口如同壓了一塊千斤巨石！
他開始在心中默算，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比劃、丈量。
「北平、大寧、遼東部分都司，這是老四的基本盤。」
「加上兀良哈三衛的實際控制區，」
「再加上，這吞下去的整個漠北草原！這面積，已堪比江北數省！」
「這新打下來的西域從哈密到于闐，這又是何等廣袤！」
「還有，這兵不血刃吃下的麓川！控扼西南咽喉！」
他的額角，有青筋在微微跳動。
一個令他心悸的事實，無比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這逆子如今實際掌控的疆域，東起遼東，西至蔥嶺，北括大漠，南抵麓川，這縱橫萬里的地盤，論面積已然不比大明本土的兩京十三省小多少了。
甚至，在某些方向上，猶有過之。
這還只是土地！
更致命的是人口與潛力。
漠北、西域地廣人稀。
但麓川不同。
麓川及周邊土司，人煙稠密。
若再讓他吞下整個中南之地。
中南半島，土地肥沃，物產豐饒，生民數以百萬計，若盡為其所得，屆時，這逆子所轄的人口、賦稅、兵源，將達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一個可怕的結論，如同冰水澆頭，讓朱元璋渾身發冷。
到了那時。
他朱棣就不再是什麼擁兵自重的藩王了，他相當於手握一個比大明朝疆域更廣、資源更豐富、人口更多的國度。
一個國中之國！
不！
是並立於大明之外的，另一個龐然大物！
朱元璋的面色顫了顫。
他這一生縱橫捭闔，掃滅群雄，驅逐蒙元，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這獨一無二、至高無上的皇權，為了朱明江山萬世一系嗎？
可現在。
他的兒子，在他親手建立的帝國版圖之外，硬生生地打造出了另一個足以與中樞王朝分庭抗禮的龐大勢力！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藩王跋扈了，這是另起爐灶。
到了這種地步，朱元璋不得不承認，他對局面徹底失控了。
且，對這個逆子能力的驚悸。
砰！
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朱元璋握緊拳頭，重重的砸在桌案上。
「老四，你，真是咱的好兒子啊！」
他直起身，環顧象徵著天下權力頂峰的乾清宮，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感。
仿佛這金碧輝煌的宮殿之外，正有一個由他親生兒子創造的、充滿生機與威脅的巨獸，在虎視眈眈地凝視著這裡。
不能讓他徹底消化中南之地！
可是，他能對朱棣動手嗎？
朝廷經得起一場與朱棣的全面內戰嗎？
又是什麼名義，燕王悖逆嗎？
人家征討四夷，難道也是悖逆？
朱元璋陷入了痛苦和焦灼的權衡之中。
良久後，朱元璋緩緩直起身，腳步有些蹣跚地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幫助阿瓦？聯合中南？」朱元璋在心中自語，「這是徒然損耗朝廷元氣，還將這逆子徹底逼反：咱要幫著外人打自己的兒子？屆時國內宵小蠢蠢欲動，這大明江山，怕是要頃刻間烽煙四起，分崩離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經過漠北、西域的連續征服和麓川的順利吞併，朱棣的實力已經膨脹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
那些神鬼莫測的機關傀儡、龍馬奇兵，以及高效到令人髮指的動員和建設能力，已然不是大明所能抗衡的了。
朝廷的兵馬，或許在數量上仍占優勢，但在質量、機動性和後勤保障上，恐怕已難以企及。
更何況，朱棣如今占據的地利，進可攻，退可守，資源豐富，士氣正盛。
一旦開戰，勝負難料，但無論勝負，大明都將元氣大傷，甚至可能萬劫不復。
「不能打，也打不贏，」
朱元璋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朱棣的勢力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直至徹底成為一個無法撼動的龐然大物。
前所未有的、夾雜著挫敗和無力的感覺，讓朱元璋心情沉重。
席捲了這位一生強勢的帝王。
「唉...」
一個朱元璋從未想過的念頭浮現。
他，有些後悔了。
「若是，若是當初...」
「若是朕沒有執意立允炆為太孫，而是遵循古制冊立老二，或是看重能力，將這儲君之位，傳給老四朱棣...」
老二暫且不提。
他很有可能是傳給老四。
那麼若是真的這樣的話，以朱棣這種種手段，若是由朱棣繼位，以其之能，輔以大明之國力，北掃殘元，西通西域，南開海疆，或許真的能打造一個遠超漢唐的、前所未有的昭昭大明。
機關傀儡、龍馬奇兵，將成為開拓疆土、威加四海的利器，而非分裂國家、挑戰皇權的禍根。
燕藩的勢力，將不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而是大明最鋒利的爪牙。
父子同心，其利斷金，何至於落到如今這般父子猜忌、兄弟閱牆、國勢分裂的境地？
而再想到皇太孫朱允炆。
那個性格仁柔、甚至有些懦弱，在朝堂上被嚇得臉色慘白的孫子，朱元璋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允炆，他守成或許可以，但面對朱棣這樣如狼似虎、手握重兵、能力超群的叔叔，他，能守得住嗎？
自己百年之後，這大明江山，會不會，會不會頃刻間就易主？
甚至，引發更大的動盪和血腥？
最終，朱元璋做出了決定。
「來人。」他聲音沙啞地開口。
侍衛應聲悄無聲息地入內，躬身聽命。
「去鴻臚寺，將那個阿瓦使者莽剌，帶來見朕。」
侍衛領命而去。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殿外傳來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阿瓦使者莽刺匆匆亨來，他顯然剛從驚恐不安的等仕中被突然召見，臉上混雜著丕冀。
大明皇帝願意出手了嗎？
「下國小臣莽剌，叩見大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這個卑微、絕望、將最後生機寄託於自己的番邦使者，心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冰冷。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莽刺，你阿瓦王國之事，朕，已深思熟慮。」
莽刺猛的抬起頭。
「燕王經略邊陲，乃大明內任。朝廷不便彎涉。」
「爾國與燕藩之爭，自行斟酌處置吧。」
「朕，愛莫能助。」
這短短几句話，如同五雷轟頂。
莽刺臉上血色褪盡。
若是大明朝的皇帝真的不願意幫助中南各地的話，那可就真的完了。
不行，絕對不行。
「不，不！」
陛下！不能啊！！」
莽刺面色驚恐，連忙求情。
「陛下！您是天朝皇帝，是天下共主，您不能見死不救啊！那燕王要滅掉整個中南之地，陛下求求您救救中南吧，只要陛下肯發一言，哪怕只是一道申飭的旨意，燕王...燕王他定然會有所顧忌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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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兵滅國。
燕王朱棣。
聽到這八個字，奉天殿內二字一出，文武百官盡皆變色。
怎麼又牽扯到燕王了？！
朱元璋的瞳孔猛的收縮，臉上瞬間籠罩上一層寒霜。
半年之前，燕王曾經表示要征服中南之地。
他當時只當做笑話。
畢竟，想要征服中南之地，只能從雲南入手。
現在，燕王已經要滅掉這什麼阿瓦王朝了？
「燕王朱棣其遠在漠北，與你阿瓦相隔萬里，何故要滅你國祚？細細說來！」
莽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泣不成聲地哭訴：「陛下明鑑！燕王，燕王他已打通西域，兵不血刃吞了麓川！如今在麓川之西設立麓川府」，虎視我中南諸邦！前日，燕王因我等中南各國不願歸附，便..便悍然宣稱，不臣服就滅國，中南之地，各國驚恐，危在旦夕！燕王勢大，有鬼神莫測之機關傀
儡，我等小邦實難抵擋！萬望陛下念在上國寬仁，念在燕王亦是陛下臣子，頒下旨意，制止燕王暴行，救我中南各國之民啊！若陛下不管，下一個，下一個怕是就要輪到...」
莽刺後面的話，大殿內的文武百官和朱元璋，幾乎是下意識的忽略。
他們把前面的幾句話聽的很認真、很仔細。
燕王已打通西域，兵不血刃吞了麓川！
文武百官神色各自不同，驚愕、茫然、難以置信...
「掃平西域？」
「打通蔥嶺？」
「兵不血刃吞併麓川？」
這幾個詞語，每一個都重若千鈞。
組合在一起，更是讓所有人感到荒謬。
這才過去多久？
燕王徹底漢化漠北，這也就半年時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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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開始算起，就算你燕王朱棣剛漢化漠北，就立刻攻打西域，這期間也就不過四個
多月。
四個多月的時間，能做什麼？
可能連從北平走到西域都不夠！
更何況是掃平？
西域，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這片區域，綿延萬里、國度林立、強敵環伺！
不是自家後花園！
「荒謬！簡直是一派胡言！」
有文官厲聲呵斥，打破死寂。
這名文官踏出班列，鬚髮皆張，指著跪在地上的阿瓦使者，怒斥道：「阿瓦蠻使！安敢在鑾殿之上，妖言惑眾，欺君罔上？！」
他轉向御座上的朱元璋，拱手道：「陛下！此獠所言，荒誕不經，絕不可信！西域廣袤，自漢唐以來，便是征伐艱難之地！且不說沿途沙漠戈壁天險重重，便是那盤踞西域的東察合台汗國、尤其是那雄踞中南、兵鋒正盛的帖木兒帝國！其國主帖木兒，乃當世梟雄，滅國無數，兵威之盛，堪稱西
方霸主！燕王摩下雖精，又如何能在短短四月之內，跨域萬里，擊潰如此強敵？！這根本是痴人說夢！」
這名文官的話，讓所有官員贊同。
「陛下，臣掌輿圖，知地理！自漠北至西域腹地，何止萬里？大軍遠征，糧草輜重轉運維艱，縱是日行百里，四月時間也堪堪夠往返路程！何談徵戰？更遑論掃平」？此必是虛言！」
「還有那麓川，麓川宣慰使思倫法，雄踞西南，部眾數十萬，地勢險要，性情桀驁，連我朝也需多方撫慰！雖說昔日燕王鎮撫雲南，曾擊敗過他，但想兵不血刃令其歸附？
這，這絕無可能！」
質疑聲如同潮水般湧起。
不是他們不相信燕王的能力，而是這消息太過駭人聽聞。
完全違背了他們對地理、對軍力、對時間的認知極限。
四個多月橫掃西域？
這已經不是軍事奇蹟，而是神話傳說。
更關鍵的是，這其中還涉及到一個讓他們心生寒意、不願相信的可能性。
如果這是真的，那燕王朱棣掌控的力量，究竟可怕到了何種地步？
那將對朝廷，對陛下，意味著什麼？
實際上，眾人已經把什麼龍馬啊機關啊傀儡啊種種考慮進去了，但就是考慮進去了，也必然不可能四個多月就做到這一步！
很快，文武百官的目光全部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阿瓦使者莽刺身上，眼神充滿了審視、壓迫和難以置信。
整個奉天殿的氣氛，緊張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龍椅上，朱元璋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百官們的質疑，同樣是他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四的能耐和野心，但也正因如此，他更難以相信這匪夷所思的戰績。
打通西域？
帖木兒臣服？
這怎麼可能。
這帖木兒是什麼人，他很清楚，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雄主，他朱元璋見到了也要稱呼一聲英雄。
老四確實有手段，但縱然如此也不可能速度這麼快。
假的。
很有可能是假的。
這阿瓦使者，莫非是老四派來，故意誇大其詞，試探於朕，甚至威懾於朕的？
混合著震怒、猜忌、不安的怒火，在朱元璋胸中升騰而起。
「莽剌。」
「你，可知欺君之罪，當如何？」
朱元璋聲音寒冷。
言語中，儘是對充滿謊言的憤怒和對愚弄的輕蔑。
莽刺匍匐在地，身體因恐懼和長途奔波的疲憊而劇烈顫抖，額頭頂著冰冷的金磚，冷汗浸透了華麗的異域官袍。
面對滿朝朱紫貴臣的洶洶質問，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絕望。
他知道，若不能取信於這位大明皇帝，阿瓦和中南諸國就真的完了！
「陛下！諸位上官明鑑！」莽剌抬頭，臉色慘白，「下臣所言，句句是實！若有半字虛言，願受天譴，永墮地獄！燕王，燕王他並非用了四月，而是...而是三個月！僅僅三個月啊！」
「三個月？」這個更加縮水的時間，讓很多官員瞬間失聲，瞳孔驟縮。
莽刺不管不顧，將他所知所聞，面帶驚恐的說出來：「不是擊潰！是臣服，望風而降！」
「帖木兒帝國國主與東察合台汗國的大汗，還有西域大大小小數十個邦國首領，他們，他們不是被擊敗的，是親眼見到了燕王的天兵之後，自己出城跪迎，獻上降表的。」
「下臣不敢妄言！燕王摩下，有身高數丈、刀槍不入的大型機關傀儡，有片刻之間便能築起雄城的築路傀儡與水泥！帖木兒的重甲騎兵，在那些鋼鐵巨靈面前，如同草人紙馬！西域的堅城高牆，在燕王的工程傀儡手下，一夜可破！這等力量，這等力量...已非人間所有！」
「麓川思倫法，正是見西域諸國頃刻覆滅，嚇得魂飛魄散，才，才不敢抵抗，舉國歸附的！陛下，燕王已經發出了命令，中南諸國不降就滅，下臣豈敢用這滅族之禍來戲弄天朝？！懇請陛下明察！救我阿瓦和中南諸國，若陛下不信，可速派使者前往西域、麓川一看便知！只，只怕等使者到達，中南諸國已是一片焦土了！」
莽刺說完，已是筋疲力盡，再次以頭搶地，嚎啕大哭，那哭聲中的絕望與恐懼，不似
作偽。
整個奉天殿，再次陷入寂靜。
這一次的寂靜，與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質疑的沉默，而是冰冷的、毛骨悚然的死寂。
百官們臉上的憤怒和輕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和逐漸蔓延的驚駭。
他們自然知道燕王府擁有機關、傀儡、龍馬，且也清楚燕王府建造城池、道路的速度很快。
但溫暖通道和三個月收服西域，逼降帖木兒，這聽起來根本不可能。
可燕王拿出來的手段太多了，似乎自從燕王準備奪嫡以來，他所想要做成的事情，就沒有失敗過。
可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燕王朱棣，朝廷還能制約他嗎？
所有人都感到心悸，文武百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座之上的朱元璋。
朱元璋端坐在龍椅上，身體如同石雕般僵硬。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三個月收服西域，逼降帖木兒。
帖木兒...
他自然知曉帖木兒是誰，對於西域之事，他有過很多情報。
這個人可是個不得了的人物。
甚至說，那個連他都要謹慎對待。
可帖木兒竟然降了？
這真的可能嗎？
「夠了。」
朱元璋猛的開口，聲音低沉。
他看著下方的使者，眼神銳利。
「莽剌，你所言，咱可以相信。」
「但，朕來問你，即便燕王朱棣真有通天徹地之能，三月掃平西域諸國，可那蔥嶺呢？」
這話一出，文武百官皆略微思索，隨即便明白了什麼。
這阿瓦王國的使者在說謊！
蔥嶺，乃是萬山之祖，天穹之脊！
其高萬仞，終年積雪，狂風如刀，空氣稀薄，飛鳥難渡，自古便是隔絕東西的天塹！
漢之張騫，唐之玄奘，皆視若畏途，便是中原王朝古往今來最精銳的將士，沒有數月準備，也絕難翻越。
看著諸多臣子也紛紛變色，朱元璋冷哼一聲，「燕王大軍，即便真是天兵天將，難道能插翅飛過這千里冰封、鳥獸絕跡的死亡絕域不成？他的那些鋼鐵傀儡，難道不怕嚴寒冰凍？他的糧草輜重，難道能憑空傳送！」
「說，他是如何過去的？若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便是欺君大罪，立斬不赦！」
阿瓦王國使者刺神色大變。
他自然清楚，蔥嶺天險，絕非人力可及。
可那燕王根本不是什麼人力啊。
「陛下明鑑，下臣不敢欺君，燕王他不是翻過去的，他是打通過去的！」
「打通？」
這個詞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是打通，類似於打洞一樣，但，但又不是打洞，更像是修路。」
對於這種事情，以莽刺的認知，他確實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只能根阿瓦王國所獲得的信息，乾乾巴巴的道：「燕王麾下有一種會發熱的仙家陣法，布在山上，能讓冰雪融化；還有一種巨大的鋼鐵穿山獸，能啃碎石頭；它們硬生生在雪山絕壁上，開出了一條又寬又平、還暖烘烘的大道！」
「下臣來的路上，親眼見過那段路的開端；就在山腳下，望不到頭，全是堅硬的石頭路，旁邊還有兵站，聽說一個月，只花了一個月就修通了！燕王的大軍和那些怪物，就是沿著那條路，直接從雪山那邊開過來的！！」
「發熱陣法、溫暖大道？一個月打通蔥嶺？」
文武百官愣了愣。
剛剛升起的質疑聲忽的戛然而止。
那，可是蔥嶺！
百官們張著嘴，眼神空洞，大腦空白。
發熱融雪、溫暖大道？
這，這真的是人力所能為？
燕王朱棣到底是人還是鬼？
朱元璋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晃動了，眼眸中有駭然之色浮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理，清楚蔥嶺意味著什麼。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明白，如果這使者所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老四已經掌握了改天換地的力量。
甚至可以足以打破一切自然規律、顛覆所有戰爭常識的滅國之力！
「你所言屬實？」
朱元璋的聲音，出現了細微的顫抖。
莽刺以頭搶地，磕得砰砰作響，血染金磚。
「陛下，下臣若有半句虛言，願受千刀萬剮。那條路，那條天路真的存在！燕王的大軍，真的已經過來了，中南各國，危在旦夕！」
朱元璋沉默。
寒意比殿外的冬風更加刺骨，席捲他的全身。
殿陛之間袞袞諸公，發出粗重而混亂的喘息聲。
任誰，此刻都無法鎮靜。
「莽刺。」良久後，朱元璋開口，「你方才所言，朕，姑且聽著。」
「現在，朕來問你，既然燕王已據有麓川，兵鋒直指中南。那麼，爾等中南諸國，除了你阿瓦準備反抗之外，其餘邦國，是何反應？是聞風喪膽，準備簞食壺漿以迎，還是同仇敵愾，欲結盟共抗？抑或是，首鼠兩端，觀望風色？」
眾人回過神來。
燕王再強，他下一步要吞併的是整個中南半島。
那裡的國家會坐以待斃嗎？
「回稟大皇帝陛下，中南各國，如今已是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阿瑜陀耶王朝，其王博隆瑪拉查一世，素稱雄主，但，但自諸國使者從麓川府歸來，描述燕王軍威後，暹羅宮廷便陷入巨大爭吵！主戰派認為我國阿瓦與暹羅唇齒相依，應聯合出兵，憑藉暹羅強大的象軍和水師，依託山川叢林，或可一戰；但主和派，尤其是那些親眼見過麓川府的貴族，力陳燕王不可敵，主張遣使求和，甚至可以考慮稱臣納貢，以求保全宗廟。如今暹羅王猶豫不決，只是下令加強邊境防務，同時也在暗中與更南方的滿刺加等國聯絡，意圖未明。」
「瀾滄王國，地處內陸，山高林密，其王性格相對保守。聽聞燕王之事後，驚恐萬分，已下令封鎖通往北方的要道，同時派出了數批使者，分別前往我阿瓦、暹羅，甚至，據說也偷偷派了人，想繞道前往天朝和，和胡朝打探消息，顯然是欲觀望風色，準備隨時，隨時擇木而棲。」
「真臘和占城更是亂作一團，真臘國勢已衰，內部紛爭不斷，聞此噩耗，有的貴族想南逃，有的想投降，根本無法形成統一意見。占城則依仗海疆，心存僥倖，但其水師在燕王那些怪物面前，恐怕也無用武之地。」
說到這裡，莽刺的聲音帶上了絕望。
「如今中南諸國，看似同處危局，實則各懷鬼胎，一盤散沙！誰都怕死，誰都不願先出頭，都指望著別國先去抵擋燕王兵鋒，自己好坐收漁利或趁機投降；我王正是看透了這群鼠輩的懦弱，知聯盟無望，又不甘坐以待斃，才不得不獨自抗衡，並向陛下求援！」
「如今燕王陳兵邊境，虎視耽眈。暹羅、瀾滄等大國尚且畏縮不前，其餘小邦更是風中殘燭。若我阿瓦不站出來，只怕這中南萬里江山，真的要在數月之內，盡數改姓燕了！」
百官們聽得心驚肉跳，冷汗直流。
燕王現在手段這麼多、兵力這般強大，若真的強行攻打的話，豈不是很快就能徹底的拿下整個中南半島？
現在燕王的力量已經很恐怖了，整個北平、兀良哈三位、漠北蒙古族、整個西域、麓川，這麼多力量全部扭到一起來，可以說攻打下中南之地根本不是什麼玩笑話。
更何況燕王府還有各種機關傀儡了！
對於大明朝而言，若是把朱棣看做反賊的話，那麼這已不是邊患，這是帝國級的擴張。
一旦讓燕王徹底消化了中南之地，其實力將膨脹到何等可怕的地步？
屆時，擁有萬里疆域、無窮資源、鬼神技術的燕藩，與中樞朝廷之間，還能維持這脆弱的平衡嗎？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朱元璋現在已經有些面無表情了。
甚至有些麻木。
老四的勢頭，太猛了。
不僅僅是軍事征服，更是政治和心理上的碾壓。
照此下去，吞併中南，可能真的不需要太久，「朕，知道了。」
「使者先行退下，至鴻臚寺聽候旨意。」
阿瓦使者莽刺還想說什麼，但兩名錦衣衛已經進入奉天殿內，將他架著，拖出了奉天殿。
「陛下，一定要救我中南諸國啊，我等願永為大明藩國...」
等到莽刺被拖下去後，朱元璋並未宣布退朝。
他高踞龍椅之上，身體紋絲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的天空。
誰也不知道，他現在在想什麼。
皇帝不開口，滿朝文武，無一人敢動，無一人敢言。
數百名身著緋紫袍服的官員，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原地，連呼吸都刻意壓得極低，生怕一絲聲響，便會招惹陛下震怒。
那御座上沉默的火山。
文官中，黃子澄倒是還算好，他見識過燕王府的手段，雖然回到京城後已經被漸漸排擠了，但他認為這或許是一種好事，可其他人就不是這種想法了。
譬如劉三吾等。
他們個個面色慘白，冷汗浸濕了內衫。
他們的心中充滿了極致的憂慮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
燕王他到底想做什麼？
掃平西域，打通天塹，兵臨中南！
這已非藩王鎮邊，分明是開疆拓土，欲效仿古之霸王！
現在的問題很大，陛下與燕王父子嫌隙已深，甚至父子倆已經有仇恨了，如今燕王勢大若此，陛下該如何應對？
若強行削藩，恐逼反燕王，釀成滔天大禍！
若放任自流，則國將不國，早晚神器易主！
進退兩難啊！
他們讀的是聖賢書，信的是君臣綱常，但眼前這局面，已完全超出了聖賢書的範疇。
燕王展現出的力量，近乎妖異，而陛下的沉默，更讓他們感到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窒息感。
與文官的憂懼不同。
武官隊列中，尤其是那些與藍玉、常升等被清洗勛貴有著千絲萬縷聯繫、或自身也感到兔死狐悲的將領們，此刻心中涌動的，卻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
躁動，乃至異心！
少數頂級勛貴尚能勉強保持鎮定，但眉宇間的凝重也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而更多中高層將領，如五軍都督府的僉事、各衛所的指揮使們，則是在這壓抑的沉默中，偷偷交換著眼神。
那眼神中，充滿了驚疑、權衡，以及一絲難以抑制的火熱。
陳桓等人家破人亡、血濺午門的慘狀歷歷在目。
陛下對功臣的刻薄寡恩、猜忌狠辣，讓他們心寒徹骨。
誰也不知道那把屠刀，下一次會落在誰的頭上！
而反觀燕王朱棣！
短短數月橫掃漠北西域，打通萬古天塹，兵鋒所指，望風披靡。
更重要的是，燕王這般強大，不像陛下老邁，需要為了孫兒清理舊臣。
燕王府展現出的，是一種蓬勃向上、開拓進取的強大活力，與眼下這暮氣沉沉充滿猜忌殺戮的朝廷，形成了鮮明得刺眼的對比。
「若燕王真能吞併中南...」
大膽而危險的念頭，在許多武將心中不可抑制地滋生。
「那燕藩所控疆域，將北抵大漠，西跨蔥嶺，南至大海，幅員之遼闊，資源之豐富，恐不亞於大明本土！」
「更重要的是，燕王似乎更重軍功，更能容人。」
念頭隨之而來，帶著巨大的誘惑力。
「與其在這金陵朝堂上，整日提心弔膽，不知何時被陛下尋個由頭抄家滅族，還不如，還不如...」
還不如什麼？
那個答案，幾乎呼之欲出。
投奔燕王！
這個念頭在眾多武將心中蔓延開來！
風險？
當然有。
但留在朝廷，風險更大！
若能助燕王成事，那便是從龍之功，潑天的富貴。
更何況，燕王麾下那鬼神莫測的機關傀儡、龍馬天兵，讓他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大和安全感。
武官班列中暗流涌動。
許多人低著頭，眼神閃爍，心中已然開始盤算著後路，思考著如何能與北平那邊搭上線，如何能在這即將到來的巨變中為自己和家族，謀一條生路。
朝廷的威嚴，皇帝的積威，在這生存和利益的巨大誘惑與威脅面前，似乎正變得不堪一擊。
「諸位。」朱元璋打破了沉寂，「今日之事，關乎國本。爾等，皆為朕之股肱，朝廷棟樑。對此，有何看法？」
這個問題，點燃了壓抑已久的朝堂。
短暫的死寂之後。
文官班列中，太子太傅、翰林學士、內閣大學士劉三吾，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內心經歷了極大的掙扎。
他在糾結要不要一條路走到黑，與朱棣為敵。
很顯然，這是不明智的。
可他最支持朱允炆，若是這個時候不表態的話，太不妥了。
所以有些話，哪怕聽起來很彆扭，他也要說出來。
終於，劉三五咬牙，踏出班列，手持象牙笏板：「陛下，老臣有本啟奏。」
「燕王朱棣，雖有微末之功，然其行徑，實乃大逆不道。」
「其未經陛下旨意，朝廷決議，私自調兵，征伐外邦，此乃僭越；其所恃之機關傀儡、龍馬奇兵，皆秘而不宣，未獻於朝廷，此乃藏私，其心叵測；燕王以武力迫使他國歸附，致使西南糜爛，邊陲不寧，此乃招禍！」
劉三吾越說越激動，老淚縱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縱觀史冊，此等行徑，與亂臣賊子何異？若放任不管，恐尾大不掉，國將不國啊！老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申
飭燕王，令其交出兵權，解散私兵，回京待參！若其抗旨不遵，便是坐實反叛！朝廷當，當發天兵討之！以正國法，以安社稷！豈可，豈可因一子而廢天下公義？！」
很多人愣了愣。
你，劉三吾。
是在開玩笑嘛？
人家朱棣不謀反就不錯了。
還要讓朱棣交出兵權。
當然很多人懂劉三吾的意思。
他的想法是，大明朝需要幫助中南諸國，對抗燕王府的軍隊。
不過劉三吾的話說的重了些。
「劉學士此言差矣，末將不敢苟同！」
立刻有武官站了出來，面色凝重。
「燕王縱然行事或有急切之處，然其掃平漠北、打通西域、收服麓川，所拓之地，皆納入了我大明版圖！其所用兵將，亦是我大明將士；其所展武威，揚的是我大明國威；殿下乃陛下親子，堂堂正正的大明藩王，何來「亂臣賊子」一說？」
「如今燕王兵鋒正盛，威震西南！那阿瓦不過是一不服王化的邊陲小邦，並非我朝藩屬，朝廷豈可因一外邦之請，便自斷臂膀，調轉槍頭去攻打自家的藩王？此乃親者痛，仇者快之舉！一旦朝廷與燕王兵戎相見，必將引發滔天內戰！天下將大亂！屆時烽煙四起，山河破碎，這，這亡國之禍，誰人能擔？劉學士是要陛下為了一區區阿瓦，而賭上大明的萬里江山嗎？」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養虎為患！」劉三吾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武將呵斥。
「末將是就事論事，顧全大局！」武將毫不退讓，梗著脖子反駁。
他可沒有忌諱的。
這話並非是向著燕王說話。
而是事實。
哪有幫助外人，去打自己家兒子的？
這不開玩笑呢呢？
「夠了！」又一位文官跳出來，支持劉三吾，「燕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時不制，後患無窮！」
「制？拿什麼制，你去打嗎？」另一位武將冷笑反駁，「朝廷大軍如今何在？糧草何在？燕王麾下兵鋒之銳，你們這些文人豈能想像？！」
「肅靜！」太監尖聲呵斥，但完全壓不住這驟然爆發的激烈爭吵。
霎時間，奉天殿內亂成一團。
文官與武官，清流與勛貴，甚至文官內部、武官內部，都因立場、利益、見解的不同而吵作一團。
主戰者慷慨激昂，主和者據理力爭，更多的人則是面色惶惑，左右為難。
整個大殿如同炸開的鍋，爭吵聲、呵斥聲、辯解聲響成一片，哪裡還有半分朝廷重地的威嚴？
雙方各自的話，都有道理。
混亂之中，侍立在御階之側，原本就心神不寧的皇太孫朱允炆，臉色已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幾乎要站立不穩。
他聽著下方大臣們激烈的爭吵，尤其是那句句誅心的內戰、山河破碎，只覺得頭暈目眩，手腳冰涼。
四叔，四叔已經強大到了如此地步！
強大到連皇爺爺都要猶豫是否能動他。
甚至誇張點，四叔已經強大到朝廷一旦討伐，就可能引發亡國之禍！
那他這個皇太孫呢？
如果四叔真的，真的反了，或者甚至不需要反，只是繼續這樣膨脹下去，自己將來，還能坐得穩這江山嗎？
自己能駕馭得了朱棣？
開玩笑。
對方一旦攻打下中南，所掌握的土地已經遠遠超過大明朝了。
人口很有可能也是一樣！
恐懼浮現而出，讓朱允炆感到窒息。
他下意識地望向御座上的祖父，眼神中充滿了無助和哀求。
龍椅上，朱元璋面沉如水。
他冷冷地俯視著下方吵成一團的臣子們，聽著他們或激進、或保守、或充滿私心的言論，眼眸越發寒冷。
他忽然發現，朝廷現在面對燕王問題，已經出現巨大的分歧。
這倒是還好。
最致命的是，文武百官皆已經意識到，他朱元璋現在需要忌憚朱棣，甚至懼怕朱棣了。
他的威嚴何在？
「都給朕，閉，嘴。」
終於，朱元璋的聲音響起。
雖然聲音不高，卻壓下所有的嘈雜。
整個奉天殿靜了下來。
所有爭吵的大臣惶恐地低下頭，跪倒在地。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目光掠過每一個人。
「此事，朕，自有聖斷。」
「退朝。」
沒有再多說什麼，朱元璋轉身徑直離去。
滿殿文武跪在奉天殿內，心中滿是恐懼。
而朱允炆，幾乎是被太監攙扶著，才勉強走下了御階。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無盡的恐慌和一個盤旋不去的問題。
怎麼辦？
到底該怎麼辦？
不多時。
乾清宮內。
朱元璋揮退了所有內侍太監，獨自一人，站在一張巨大的、鋪滿了整個暖閣地面的輿圖前。
這張輿圖，詳盡描繪了他嘔心瀝血打下的大明萬里江山，是他一生功業的象徵。
然而此刻，他的目光卻冷冷的注視著那些原本屬於化外之地、如今卻已被他用硃筆狠狠勾勒出來的區域之上。
他的腰背微微佝僂著，雙手撐在鋪著地圖的紫檀木大案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蒼白。
眼眸帶著疲憊、卻又清醒的審視，在地圖上來回掃視。
仿佛，要將那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都刻進心裡。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北平。
這座他交給老四的北方重鎮，此刻在地圖上，仿佛成了一個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地方。
目光北移，掠過古北口、大寧，進入兀良哈三衛的地盤；再向北，是廣袤無垠的漠北草原。
地圖上，幾個醒目的新標註刺痛了他的眼睛。
燕王府直轄、瀚海府、天川府。
視線西移，沿著那條被特別加粗標註的、穿越河西走廊延伸向西北的虛線，直抵西域一哈密、吐魯番、亦力把里，一個個遙不可及的地名旁，如今都赫然標註著燕藩鎮守、
臣服。
他的目光跨過那自己這輩子僅僅是聽聞，但從未去過的蔥嶺，看向西南。
地圖的西南角，麓川也已經被燕王府占據。
朱元璋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胸口如同壓了一塊千斤巨石！
他開始在心中默算，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比劃、丈量。
「北平、大寧、遼東部分都司，這是老四的基本盤。」
「加上兀良哈三衛的實際控制區，」
「再加上，這吞下去的整個漠北草原！這面積，已堪比江北數省！」
「這新打下來的西域從哈密到于闐，這又是何等廣袤！」
「還有，這兵不血刃吃下的麓川！控扼西南咽喉！」
他的額角，有青筋在微微跳動。
一個令他心悸的事實，無比清晰地呈現在眼前。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這逆子如今實際掌控的疆域，東起遼東，西至蔥嶺，北括大漠，南抵麓川，這縱橫萬里的地盤，論面積已然不比大明本土的兩京十三省小多少了。
甚至，在某些方向上，猶有過之。
這還只是土地！
更致命的是人口與潛力。
漠北、西域地廣人稀。
但麓川不同。
麓川及周邊土司，人煙稠密。
若再讓他吞下整個中南之地。
中南半島，土地肥沃，物產豐饒，生民數以百萬計，若盡為其所得，屆時，這逆子所轄的人口、賦稅、兵源，將達到何等恐怖的地步？
一個可怕的結論，如同冰水澆頭，讓朱元璋渾身發冷。
到了那時。
他朱棣就不再是什麼擁兵自重的藩王了，他相當於手握一個比大明朝疆域更廣、資源更豐富、人口更多的國度。
一個國中之國！
不！
是並立於大明之外的，另一個龐然大物！
朱元璋的面色顫了顫。
他這一生縱橫捭闔，掃滅群雄，驅逐蒙元，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這獨一無二、至高無上的皇權，為了朱明江山萬世一系嗎？
可現在。
他的兒子，在他親手建立的帝國版圖之外，硬生生地打造出了另一個足以與中樞王朝分庭抗禮的龐大勢力！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藩王跋扈了，這是另起爐灶。
到了這種地步，朱元璋不得不承認，他對局面徹底失控了。
且，對這個逆子能力的驚悸。
砰！
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朱元璋握緊拳頭，重重的砸在桌案上。
「老四，你，真是咱的好兒子啊！」
他直起身，環顧象徵著天下權力頂峰的乾清宮，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感。
仿佛這金碧輝煌的宮殿之外，正有一個由他親生兒子創造的、充滿生機與威脅的巨獸，在虎視眈眈地凝視著這裡。
不能讓他徹底消化中南之地！
可是，他能對朱棣動手嗎？
朝廷經得起一場與朱棣的全面內戰嗎？
又是什麼名義，燕王悖逆嗎？
人家征討四夷，難道也是悖逆？
朱元璋陷入了痛苦和焦灼的權衡之中。
良久後，朱元璋緩緩直起身，腳步有些蹣跚地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幫助阿瓦？聯合中南？」朱元璋在心中自語，「這是徒然損耗朝廷元氣，還將這逆子徹底逼反：咱要幫著外人打自己的兒子？屆時國內宵小蠢蠢欲動，這大明江山，怕是要頃刻間烽煙四起，分崩離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經過漠北、西域的連續征服和麓川的順利吞併，朱棣的實力已經膨脹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步。
那些神鬼莫測的機關傀儡、龍馬奇兵，以及高效到令人髮指的動員和建設能力，已然不是大明所能抗衡的了。
朝廷的兵馬，或許在數量上仍占優勢，但在質量、機動性和後勤保障上，恐怕已難以企及。
更何況，朱棣如今占據的地利，進可攻，退可守，資源豐富，士氣正盛。
一旦開戰，勝負難料，但無論勝負，大明都將元氣大傷，甚至可能萬劫不復。
「不能打，也打不贏，」
朱元璋有些喘不上氣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朱棣的勢力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
直至徹底成為一個無法撼動的龐然大物。
前所未有的、夾雜著挫敗和無力的感覺，讓朱元璋心情沉重。
席捲了這位一生強勢的帝王。
「唉...」
一個朱元璋從未想過的念頭浮現。
他，有些後悔了。
「若是，若是當初...」
「若是朕沒有執意立允炆為太孫，而是遵循古制冊立老二，或是看重能力，將這儲君之位，傳給老四朱棣...」
老二暫且不提。
他很有可能是傳給老四。
那麼若是真的這樣的話，以朱棣這種種手段，若是由朱棣繼位，以其之能，輔以大明之國力，北掃殘元，西通西域，南開海疆，或許真的能打造一個遠超漢唐的、前所未有的昭昭大明。
機關傀儡、龍馬奇兵，將成為開拓疆土、威加四海的利器，而非分裂國家、挑戰皇權的禍根。
燕藩的勢力，將不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而是大明最鋒利的爪牙。
父子同心，其利斷金，何至於落到如今這般父子猜忌、兄弟閱牆、國勢分裂的境地？
而再想到皇太孫朱允炆。
那個性格仁柔、甚至有些懦弱，在朝堂上被嚇得臉色慘白的孫子，朱元璋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允炆，他守成或許可以，但面對朱棣這樣如狼似虎、手握重兵、能力超群的叔叔，他，能守得住嗎？
自己百年之後，這大明江山，會不會，會不會頃刻間就易主？
甚至，引發更大的動盪和血腥？
最終，朱元璋做出了決定。
「來人。」他聲音沙啞地開口。
侍衛應聲悄無聲息地入內，躬身聽命。
「去鴻臚寺，將那個阿瓦使者莽剌，帶來見朕。」
侍衛領命而去。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後，殿外傳來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
阿瓦使者莽刺匆匆亨來，他顯然剛從驚恐不安的等仕中被突然召見，臉上混雜著丕冀。
大明皇帝願意出手了嗎？
「下國小臣莽剌，叩見大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元璋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這個卑微、絕望、將最後生機寄託於自己的番邦使者，心中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冰冷。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莽刺，你阿瓦王國之事，朕，已深思熟慮。」
莽刺猛的抬起頭。
「燕王經略邊陲，乃大明內任。朝廷不便彎涉。」
「爾國與燕藩之爭，自行斟酌處置吧。」
「朕，愛莫能助。」
這短短几句話，如同五雷轟頂。
莽刺臉上血色褪盡。
若是大明朝的皇帝真的不願意幫助中南各地的話，那可就真的完了。
不行，絕對不行。
「不，不！」
陛下！不能啊！！」
莽刺面色驚恐，連忙求情。
「陛下！您是天朝皇帝，是天下共主，您不能見死不救啊！那燕王要滅掉整個中南之地，陛下求求您救救中南吧，只要陛下肯發一言，哪怕只是一道申飭的旨意，燕王...燕王他定然會有所顧忌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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