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朱元璋傻了，老四是怎麼做到的？
第132章 朱元璋傻了，老四是怎麼做到的？
清理韃靼、瓦刺，接著肅清漠北王庭後，燕王王師也就宣布返回北平。
這場掃蕩漠北，最難的還是遷移百姓。
兩個月後。
北平府及其周邊新設的屯墾區域內。
人聲鼎沸，塵土飛揚。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臨時搭建的窩棚、帳篷，以及正在緊張施工的簡易土屋，數以十萬計的原兀良哈、韃靼、瓦刺乃至北元王庭的降民，被安置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
燕王府的官吏、軍士以及從各地緊急徵調來的差役，穿梭忙碌著。
分發稀粥、登記造冊、劃分田畝、維持秩序。
汗味與塵土味，還有牲畜的腥膻味混合，這種味道並不好聞，但卻沒有人厭惡。
這是一種希望的感覺。
儘管局面略顯混亂。
但在燕王府高效組織和絕對武力的彈壓下，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重岳米和辟穀丹的穩定供應，確保了無人因飢餓而生亂。
對於絕大多數在草原上掙扎求存的底層牧民而言，能夠獲得一塊屬於自己的田地、吃飽肚子、遠離戰亂和部落貴族的盤剝，已經是夢中都不敢想像的生活了。
因此，儘管背井離鄉、習俗迥異，但牴觸情緒，反而比預想中要小得多。
燕王府銀安殿內，與城外的喧囂相比，這裡顯得肅穆。
朱棣端坐於王座之上，看著面前巨大的北疆地圖上，原本標註著韃靼、瓦刺、北元王庭的區域，已經被朱紅的筆墨，重重地劃上了叉號，而在其故地以及通往北平的要道上，則新添了幾個醒目的圓圈和標記。
「殿下，張玉將軍到了。」
內侍低聲稟報。
片刻後，張玉走進殿內，躬身行禮：「末將張玉，參見殿下。」
「免禮。」朱棣抬了抬手，目光依舊停留在地圖上，沉聲道：「城外安置情況如何？」
「回殿下。」張玉匯報，「首批三十萬降民已初步安置完畢，正在按戶分發糧種農具，劃分荒地。後續二十餘萬，預計還需十日，方可全部安置妥當。期間雖有小規模騷動，均已被彈壓下去。目前局勢，總體平穩。」
朱棣微微頷首，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抬起頭，看向張玉，「這僅僅是權宜之計。」
朱棣點在了那幾個新畫的圓圈上，那是原兀良哈三衛、韃靼和瓦刺的核心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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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餘萬降民內遷，看似削弱了草原的潛力，但，若我等只是將人遷走，卻不在此地留下足夠的印記，不建立有效的統治；那麼，用不了十年，這片水草豐美的廣闊草原就會被從更北方、更西方的其他蒙古部落，甚至是一些小部落重新占據、繁衍。」
「這些人會再次聚集起來，形成新的瓦刺、新的韃靼。屆時就是在一次的循環了，可謂是大明北疆永無寧日。」
張玉聞言，神色一凜，深深點頭：「殿下所慮極是，草原廣闊，若不設郡縣、築城池、駐軍屯田，確實難以長久掌控。只是，這般浩大工程我燕王府確實能夠結下，唯獨缺少的就是人手了，北方本就人口稀少，隨著燕王府不斷拓地，這土地倒是越來越多了，可人不見多少...」
他感到非常無語。
這特麼的，在中原，很多人把土地當做命根子，可對於他們這邊而言，土地實在是太多了，都幾乎要求著來人耕種了。
「人口確實是個問題。」
朱棣頷首，「我會令人起草一份奏章，以本王的名義，八百里加急，直送應天父皇御前。」
「奏章的內容我也和你說說，屆時其必然會詢問的。」
「總共也就三件事情，詳細闡明此次北伐雖大獲全勝，但若不趁熱打鐵，將漠南漠北之地徹底郡縣化，則北患必會死灰復燃之理，讓陛下父皇和朝中諸臣明白，此非為燕藩請功，實乃為大明萬世安危所計。」
「然後提出具體方略，奏請父皇恩准，在北平府以北，原韃靼、瓦刺、北元王庭區域，即刻增設三個新的軍民指揮使司，同時直接設府，並下轄若干州縣。」
「最關鍵的就是奏請陛下，授權我燕王府，可便宜行事，加大准許燕王府根據北疆實際情況，自行遴選、提名新設府縣的各級流官人選，報吏部備案即可先行上任；懇請朝廷下令，從山東、河南、山西等人口稠密之地，有組織地遷移至少十萬戶百姓，充實這些新設州縣，與當地歸附的蒙古部民雜居，加速其王化進程。」
說到此處，朱棣停頓了一下，「他必然不會相信這些的，但這不重要，你需要和父皇想清楚，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唯有讓漢家百姓在這片土地上紮根，讓朝廷的官吏在此地施政，讓城池和道路取代帳篷和牧場，才能真正將這片草原，從滋生遊牧騎兵的溫床，徹底變成大明永久的糧倉和屏障。」
「末將明白了。」
張玉深吸一口氣，神情肅然。
「奏疏一到，末將就去親自前往應天。」
「去吧。」
朱棣揮了揮手。
張玉領命而去後，朱棣令人去將朱能、金忠、丘福、姚廣孝，一同召來。
不多時四人來了，各自肅立於中。
「金忠，自今日起凡我燕王府兵鋒所至，新附之草原部族，無論大小，其部眾之遷移、安置、編戶、乃至日常管教之事，皆由你總攬。」
「在北平府及新設州縣，設立專門的撫夷司，選派精通蒙漢事務、耐心細緻的官吏，負責這些降民的接收、登記、分發田畝農具、組織墾荒。」
「循序漸進，引導他們學習漢話，熟悉漢俗，與遷來的漢民雜居共處。最終目的，是要讓他們在一代人、兩代人之內，漸漸忘掉弓馬，習慣農耕，認同華夏，徹底融為我大明子民。此乃百年大計，關乎北疆長治久安。」
金忠深深一揖：「殿下信重，臣定當竭盡所能，將此撫夷融族之策，推行妥當。」
朱棣點了點頭，自光轉向朱能、丘福二人。
「朱能，草原廣袤，韃靼、瓦刺雖滅，然星散其間的中小部落，猶如野草，若不及時清理，春風一吹，便會再生禍端。著你率領五千蒼狼鐵騎，組成掃北游騎軍，即日起，以北平為基，向北、向西，進行拉網式掃蕩。凡遭遇部落，肯主動歸附內遷者，可保全其部眾，交由金忠安置。」
「凡有持械反抗、或意圖遠遁不肯臣服者...不必請示，就地殲滅，將其人口牛羊，盡數擄回。務必在秋來臨前，將漠南漠北之地，清掃得乾乾淨淨。」
「丘福，我軍能連戰連捷，蒼狼鐵騎居功至偉。而鐵騎之基，在於龍馬之神駿，在於士卒之精煉，往後，這龍馬的育種、馴養、擴充馬群之事：以及新募騎兵的選拔、基礎鍛體術的傳授、蒼狼鑿陣圖的日常操演，一應相關事宜，便全部交由你負責，要源源不斷的帶出一支永遠保持巔峰戰力、且不斷發展壯大的鐵騎勁旅。」
兩人紛紛領命，接著退出大堂。
大堂內就剩下了朱棣和姚廣孝兩人。
朱棣踱步到巨大的北疆地圖前，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將那捲地圖輕輕向上一推，捲起。
隨後，他從王座旁的一個紫檀木匣中，取出了另一卷顯然更為古老、材質也更為考究的巨大皮卷。
嘩啦—
皮卷在巨大的檀木桌案上鋪開。
上面繪製的，赫然是一幅囊括了大明兩廣、雲貴以南，直至浩瀚大海的廣闊區域。
其上山川縱橫、河流密布，清晰地標註著一個個對於當下大明君臣而言，尚且顯得有些陌生而遙遠的國名與地名。
大越國、占城國、瀾滄王國、暹羅、真臘...乃至更南方星羅棋布的島嶼。
這幅圖的精細程度，遠非尋常輿圖可比，顯然是耗費了巨大心力、通過特殊渠道才繪製而成的秘寶。
姚廣孝的目光落在這幅南國地圖上，平靜的臉上，頓了頓。
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顫。
「大師，你看此地。」
在這些區域的旁邊，朱棣用更標準的稱呼標註了，也就是半島。
「中原半島，大越、占城、瀾滄諸國林立，物產豐饒，然其兵備鬆弛，內鬥不休，更兼氣候炎熱，疫瘴橫行，故中原王朝歷來視之為雞肋，甚少全力經略。」
「但在本王眼中，此地之重要性，將來或更甚於漠北草原。」
姚廣孝瞳孔微微一縮，深吸口氣，緩緩道：「殿下之意...」
「北疆之事，有天工造化術與蒼狼鐵騎，加以時日，築城、修路、移民實邊，將其徹底化為我華夏之土，已非難事。甚至可說是板上釘釘。」
「但王朝之根基，不僅在於疆土之廣袤，更在於資源之豐沛，貿易之暢通，以及戰略上的絕對主動。」
朱棣示意地圖上的中原半島：「此地稻米可一年三熟，森林木材取之不盡，更有金、銀、寶石、香料等無窮之利，若能掌控此地，不僅可為我大明提供海量糧餉資源，更可藉此打通南下西洋的海上通道，將萬裏海疆納入掌控。」
「不過此地情況複雜，非草原可比。在大軍旌旗南指之前需要先派去一些影子。大師需要傳令於唐門，命他們，精選精通偽裝、暗殺、用毒、情報的核心弟子，化整為零，以商旅、僧侶、工匠等各種身份，分批潛入這中原半島諸國。」
「其任務倒是不難，繪製詳盡的山川險要、兵力部署、城防輿圖；摸清各國王室、貴族、權臣之間的矛盾，設法接近、收買、或扶植親燕的代理人；建立秘密的情報網絡和行動據點，為日後大軍行動，做好一切準備。」
姚廣孝聽著這龐大而隱秘的計劃，臉上驚容化為深沉的思索。
他緩緩撥動手中的佛珠，沉吟道：「殿下深謀遠慮，貧僧拜服。」
「可是此等滲透之舉，耗時日久，且風險極大。唐門雖精於此道，但要在異國他鄉站穩腳跟，並深入其權力核心，恐怕至少需要一年時間，殿下為何如此急於布局南方？」
「北疆定鼎，那麼天下之人紛紛湧入北疆，隨著百姓們不斷傳唱，這會給陛下極大的壓力，因為人人都會認為，殿下更有資格擔任儲君，這種壓力下，陛下遲早會把儲君之位交出來的。」
聽著姚廣孝的話，朱棣笑了笑道：「這些地區遲早是打的，早打晚打都一樣。」
「現在是我燕王府不斷立功，會引得朝廷猜忌，漸漸的天下人都會猜測，我燕王府到底什麼時候會謀反，何時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父皇也會這麼想。」
「可隨著繼續征服其他區域，那麼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中原雖大卻無法並非整個世界，當燕王府的地盤已經征服到了一個古往今來前所未有的地步時，那麼就不是全天下猜測燕王府什麼時候謀反，父皇擔憂什麼時候謀反了；而是整個天下和父皇，都求著我燕王府謀反。」
「到時候父皇要把皇位給本王，本王也不一定要了，讓朱允炆繼續當儲君，父皇認為朱允炆能讓大明朝二世平穩，可燕王府卻可以讓整個世界平穩。」
因為很快就會和諸天接軌了。
屆時必須掌握整個世界的力量。
這就相當於，只做一件事情，卻同時有著兩種好處。
一是讓天下人看看，他朱棣的能力，看看儲君這件事情到底是誰錯了，二是這並不耽誤征服整個世界的過程。
燕王府現在擁有的天工造化術與機關傀儡之力。待北疆道路暢通、城池林立、百姓安居之後，燕藩的實力，他都不知道將會膨脹到何等地步。
這才剛剛開始。
一年之內，至少把周圍所能吞併的區域，全部吞併。
現在差的就是路，只要道路和城池修建好了，這遠比等到將來被迫勞師遠征、硬碰硬要划算得多。
姚廣孝此時唯有深深的震動，他雙手合十，深深一躬。
「殿下雄才大略，布局深遠，已非常人所能揣度，老衲明白了。」
「此事，老衲必會親自督辦，確保每一枚棋子，都落在最關鍵的位置上。」
數千里之外，應天府。
這段時日，整個應天府以及周圍其他地區，卻早已因為北方傳來的一系列捷報與消息，而陷入了一種表面平靜、內里卻波濤洶湧的微妙境地。
關於燕王朱棣收服兀良哈三衛之事，早就傳了出去。
「聽說了嗎？燕王殿下他真的把整個兀良哈都給吞併了，還設了府縣？」
「是啊，這般的功勞...」
很多私底下交談的人，心中的想法不言而喻。
功高震主！
尤其是，在皇太孫朱允已經正位東宮的敏感時刻。
至於民間，對於這些事情的反應更大。
無數流民、貧苦農民，如同潮水般攜家帶口，沿著官道向著北平府的方向涌去。
「聽從北邊回來的人說燕王殿下是紫微星下凡，專門來救苦救難的。到了北平只要是肯幹活的人，燕王府就管飯，吃的是神米，吃一頓能頂三天不餓，還有新開的荒地分，並且永不收稅。」
「是啊，我認識一戶人家，劉老太公他家，上月就去了，來信說，不但有飯吃，有地種，燕王還派了工匠教大家用新式農具，那莊稼長得，嘖嘖，別提多好了！比咱們這兒強十倍都不止。」
「對，我聽李二和趙大他們兩家，也是這麼說的。」
「燕王才是真龍啊！」
不知是誰，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話激起層層漣漪。
漸漸地，一種比較開始在民間悄然流傳開來。
茶樓酒肆、田間地頭，人們在讚嘆燕王功績和仁政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將話題引向了如今深居東宮的皇太孫朱允。
「要說皇太孫殿下，可是仁厚之主，聽說每日跟著大儒們學習經典，將來必定是個守成的明君。」
「守成？司馬老哥，這話咱可不敢完全認同。如今這世道，光是仁厚就能守住江山嗎？北邊的蒙古人是被打服了，可誰知道哪天又冒出別的禍患？你看燕王殿下，那才是文韜武略，既能開疆拓土，又能安頓流民！這魄力，這手段嘖嘖。」
「噓，諸葛兄弟，慎言！慎言！儲君之位已定，此等言論，可是殺頭的罪過。」
這些話漸漸流傳出來。
許多旁聽者的心裡，揮之不去。
尤其是那些深受賦稅和地主盤剝、生活困苦的底層百姓，他們對於一個能夠帶來實實在在好處、讓他們有飯吃、有地種的強權人物，天然地抱有更多的好感和期待。
儘管他們不敢公開議論。
但那種或許燕王當皇帝會更好的模糊念頭，卻如同野草般，在許多人的心底悄然滋生。
應天府，皇城，乾清宮。
夜色已深，宮燈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殿內映照得一片昏黃。
朱元璋並未安寢，他獨自端坐於御案之後，身上只披著一件尋常的暗色龍紋常服，花白的頭髮並未束冠，隨意地披散著。
他的面前，堆放著一些政務奏摺，他疲憊的處理完後，似想到了什麼，「來人。」
朱元璋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奴婢在。」一名值守的貼身太監立刻趨步上前，躬身聽命。
「傳，蔣瓛。」
「遵旨。」，太監不敢怠慢，連忙退下。
不多時，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錦衣衛都指揮使蔣身披飛魚服出現在殿門口，他整了整衣冠，低著頭快步走進殿內，在御階之下撩衣跪倒：「臣，錦衣衛都指揮使蔣瓛，叩見陛下。」
「平身。」
朱元璋抬了抬手，隨意地問起：「蔣瓛啊，咱讓你查的事，關於涼國公藍玉的。」
「近來，可有什麼進展？」
蔣剛剛站直的身體，聞言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顫。
寒意竄上他的頭頂。
陛下深夜單獨召見，果然是為了這件最為棘手、也最為隱秘的差事。
他不敢有遲疑，又深深躬下身子：「回稟陛下，臣奉旨暗中查探，不敢有片刻懈怠。」
「經數月來多方嚴密偵訊、安插眼線，現已掌握涼國公藍玉及其黨羽不法之事，共計一十三款大罪，證據大多已然確鑿。」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偷偷抬眼瞥了皇帝的臉色，見朱元璋依舊面無表情，這才繼續逐條陳述，聲音壓得極低。
「其一，侍功驕蹇，屢犯陛下禁令。去年陛下壽辰，藍玉於府中私宴舊部將佐，席間酒後狂言，曾言若非吾等血戰沙場，焉有今日太平？陛下待我等武臣，未免過於刻薄」等悖逆之言。在場有三名千戶可作證。」
「其二，蓄養莊奴、義子數千，皆驍勇亡命之徒，縱其侵占民田，為惡地方，地方官敢怒而不敢言。」
「其三，曾強占東昌府民田近百頃，逼死人命三條，苦主聯名上告，卻被其暗中派人壓下。」
「其四...其五...」
蔣稟報著。
藍玉的居功自傲、縱仆行兇，到其與軍中諸多高級將領，譬如景川侯曹震、鶴慶侯張翼等、定遠侯王弼等甚密，結為黨羽，時常私下聚會，議論朝政，甚至對陛下近年來重用文臣、削減武將權柄之事，多有怨懟之詞。
這些事情，全部說了個清楚。
還有一件大事，蔣也隨之稟告。
這件事情非常嚴重。
藍玉曾對其心腹言道：
太子仁厚，其若在，我等尚有出頭之日；如今...唉！
此言雖未明指，但誰都能聽出來什麼意思。
太子已經不在了，他們很難有出頭之日了。
這其中暴露出來的是藍玉等人對當今東宮皇太孫朱允炆的輕慢與不安之心。
可謂是昭然若揭。
最後，蔣深吸口氣，又道：「此外，據安插在涼國公府的暗樁密報，藍玉近日曾於醉後對其子藍春言道：吾觀太孫深居宮中，徒知誦讀詩書，恐非駕馭我等百戰老將之主。將來禍福難料！」此等言論，實屬大逆不道！」
稟報完畢，蔣低下頭，屏住呼吸，等待著朱元璋的反應。
後背官袍已然被冷汗浸濕。
他知道，自己此刻所言的每一個字，都會掀起席捲朝堂的血雨腥風。
御座上，朱元璋沉默。
「蔣瓛，你所奏藍玉之罪，甚詳。」
朱元璋語速很慢，仿佛在斟酌著每一個字：「但，咱想了想，藍玉此人雖跋扈了些，但其在軍中經營多年，黨羽甚眾。」
「僅憑他一人之罪，恐怕還不足以讓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與他有舊的勛貴武將們，真正明白咱整頓綱紀的決心。」
蔣聽到這裡，心中已是狂震。
他已經預感到皇帝接下來要說什麼。
果然，朱元璋的話音微微一頓，隨即繼續說道，」你回去之後，不妨再多花些心思。」
「將其他一些平日裡與藍玉走得近些的，譬如景川侯曹震、鶴慶侯張翼、普定侯陳桓、定遠侯王弼等人；他們各自的那些不法情事，也都給咱細細地查一查，搜羅清楚。」
「尤其是要查清楚，他們與藍玉之間，除了尋常的軍中往來，是否還有些別的、更深層的牽扯。」
「你明白咱的意思嗎？」
雖然心中已有預感，但當這話真正從朱元璋口中說出時，蔣依然感覺身軀發顫。
這哪裡是讓他去查證。
分明是要他去織網、去羅織。
陛下這是不僅要除掉藍玉一人，更是要借藍玉這條線，將那些平日裡驕橫難制、與淮西勛貴集團關係密切、甚至可能對皇太孫將來繼位構成威脅的武將勛臣，一網打盡。
要編織一樁驚天動地的大案。
足以震動整個大明軍界、為皇太孫掃清一切潛在障礙的風暴。
短暫震驚之後，蔣的心中混合著恐懼。
此事風險與干係太大。
弄不好，等著藍玉等人被誅，他就是背鍋的。
可他清楚，自己沒有任何拒絕或猶豫的餘地。
「臣明白。」
「陛下聖意深遠，臣愚鈍，但此刻已然領會；請陛下放心，臣必定竭盡全力，將此事辦得妥帖。將所有關聯脈絡，都查個水落石出，證據...確鑿！」
蔣低著頭道，特意在關聯脈絡和證據確鑿這幾個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表明自己已經完全理解了朱元璋那未曾明言的、最深層的意圖。
不僅要查。
還要巧妙地將這些人與藍玉關聯起來。
不僅要證據，還要讓那些證據看起來確鑿無疑。
「嗯。」御座上，朱元璋對這個回答很是滿意，「你是個聰明人，去辦吧，記住要快，也要穩。」
「臣...遵旨！臣告退！」蔣瓛再次深深叩首，然後才站起身，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向後退去。
直到退出殿門，轉身融入殿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腳步，看似平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
理完這樁關乎無數人性命和朝局走向的隱秘大事，朱元璋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襲來。
他緩緩地靠向龍椅的椅背，閉上那雙看透了太多權謀與血腥的眼睛，伸出枯瘦的手指，用力地按揉著陣陣發脹的太陽穴。
殿內的燭火搖曳不定，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更添幾分孤寂與蒼涼。
他的腦海中，依舊盤旋著方才與蔣的那番對話，以及由此可能引發的一場政治海嘯。
「藍玉案之後.——.」朱元璋在心中默默地盤算著，「那些自詡清流、結黨營私的文官們也該好好清理一番了，否則允炆那孩子如何駕馭得住。」
一陣強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湧上。
他決定不再多想，今夜便到此為止。
他朱元璋微微抬手，正準備喚來內侍伺候就寢。
就在此時。
殿外突然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這聲音打破了深夜皇宮的寧靜，帶著非同尋常的緊迫感。
緊接著。
只聽哐當一聲巨響。
乾清宮那兩扇沉重的殿門，被從外面推開。
乾清宮有著命令，但凡是邊關急報，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直接闖入。
內侍面色凝重，奔至御階之下，聲音急促，「陛下、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軍報。」
「燕王府大將張玉，持燕王殿下令牌，已到宮門外，稱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即刻面聖呈報。」
原本被倦意籠罩的朱元璋，在聽到北疆急報和張玉後，剛剛閉上的眼睛隨之睜開。
眼中疲憊仿佛被一掃而空。
北疆急報？
朱元璋並沒有很急，反而在思索。
老四不是幾個月前才傳來捷報，說已經將兀良哈三衛徹底壓服，並改設府縣了嗎？
怎麼這才過了幾天，就又出了需要八百里加急的十萬火急之事？
一股果然如此的念頭，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湧上朱元璋的心頭。
他的嘴角向下一撇，露出一抹譏誚的冷笑。
哼！
他就知道！
同化胡虜，豈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老四這小子，終究是太年輕，太想在自己面前表現他的能耐了。
定然是其手段過於激進，或是許下的承諾無法兌現，引得那些剛剛歸附的兀良哈人心生不滿，再度悖逆作亂。
說不定此刻北平城外，已是烽煙再起。
還得咱來給他收拾這個爛攤子。
真是不成器。
想到這裡，朱元璋甚至感到一陣疲憊的煩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不快，對跪在下面的侍衛吩咐道：「傳。」
「讓張玉進來。
「是，陛下。」
侍衛連忙叩首，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時，沉重腳步聲由遠及近響起。
燕王摩下大將張玉走進了殿內。
他的臉上並沒有長途奔波的疲憊，面色平靜，腳步沉穩。
這神色，與朱元璋預想中的喪敗之將的惶恐慌張，截然不同。
朱元璋不由得微微一怔，心中的疑慮更深。
「末將張玉，叩見陛下。」
張玉在御階前跪倒。
「平身。」朱元璋淡淡地說道，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張玉：「張玉，何事如此緊急，要你親自星夜兼程，跑來見朕？莫非北疆又出了什麼變故？」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
張玉似乎並未聽出皇帝話中的深意，或者是根本無暇顧及。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鼓鼓囊囊的文書袋，雙手高高捧起，「回稟陛下，北疆確有大變，然非是禍事，乃是天大的喜訊、潑天的喜訊！」
朱元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喜訊，潑天的喜訊？」
他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濃重。
朱元璋對身旁的貼身太監使了個眼色。
那太監立刻小步趨前，從張玉手中，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文書袋，然後低著頭，恭敬地將其呈送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之上。
朱元璋伸出枯瘦而穩健的手，緩緩解開油布包裹。
裡面是一疊厚實的奏章和附件。
最上面那本封面標著北平都司奏報字樣，朱元璋神色平靜地翻開。
他的目光快速地掃過前面的程式化套話，關於天氣、行軍之類的描述，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甚至當看到臣棣謹奏」以及開頭提及北虜猖獗，臣奉命討之」等語時，他的嘴角甚至還微微下撇了一下，似乎在說果然又是請功奏章」。
然而。
隨著朱元璋的目光繼續下移，落到關於戰果的具體描述時。
啪嗒。
他始終穩穩握著奏摺的手指猛地一顫。
指尖因發力而微微泛白。
陣斬韃靼酋首巴圖爾以下萬餘人，迫降其部眾五萬餘口，盡收其牛羊馬駝甲仗無算...」
朱元璋的瞳孔收縮。
但這還只是開始。
他抓起了下面的幾頁附件和後續奏章，目光釘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起來。
「奔襲瓦剌大營，破其軍兩萬，斬權臣阿魯台俘獲人口六萬...」
「直搗漠北偽元王庭，北元偽主坤帖木兒率文武出降，盡收其部民二十餘萬，北元王庭重要信物亦已繳獲...」
「此三部總計遷入塞內安置之降民，逾三十五萬眾，漠南漠北之地，自此已無成建制之北元勢力...」
朱元璋神色大變。
「不，不可能！」
低沉、沙啞聲音，從朱元璋的口中傳出。
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看慣了大風大浪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銅鈴一般，充滿了一種見了鬼般的、徹頭徹尾的、無法置信的驚駭。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住跪在下方、同樣緊張地關注著他反應的張玉，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而失真：「張玉！這上面所寫可是屬實？」
他的身體甚至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消息太過石破天驚，完全顛覆了他幾十年來對北方邊患的認知，也徹底擊碎了他剛才對朱棣能力的那份預料和失望。
主要是，類似於這種戰爭，根本不是小打小鬧，也不是局部勝利。
而是足以媲美甚至超越當年徐達、常遇春北伐的滅國之戰。
將困擾中原王朝數百年的北方邊患，連根拔起的不世之功。
老四他怎麼可能做到？
以區區燕藩之力，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如此驚天動地的偉業！
朱元璋再次低下頭，瘋狂地翻閱著後面的附件。
那上面有繳獲的北元印信圖樣、有降附的部落首領畫押名單、有詳細的人口牲畜登記冊副本。
樁樁件件，證據確鑿，由不得他不信。
當他最終看到那份由隨軍文官和多名高級將領聯名簽署、證明戰報絕無虛言的保證書時。
噗通。
朱元璋仿佛被抽乾了力氣般，靠在了龍椅椅背之上。
手中那厚厚的奏章嘩啦一聲，散落在了御案之上。
兀良哈歸附只是序曲。
橫掃韃靼、瓦刺，踏平王庭，遷移數十萬部眾..
北元這個從大明朝開國就一直存在的心腹大患，在他朱元璋的手裡，竟然以這樣一種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式被他的第四個兒子徹底終結了。
「橫掃三部、遷移數十萬胡虜、踏平王庭，這需要多少糧草、兵馬？老四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連徐達、常遇春當年都未能徹底完成的偉業？這絕不是真的！定是定是你等為了邀功，虛報戰果！」
說到最後，朱元璋的目光陡然銳利，看著跪在下方的張玉。
那目光中，充滿了帝王對於欺君之罪的森然殺意。
面對皇帝這近乎指控的質問，張玉臉上非但沒有露出絲毫驚慌，反而挺直了腰板。
他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道：「陛下！末將深知此事關乎國朝信譽、關乎燕王殿下清白、更關乎陛下聖斷。」
「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此戰報中所陳每一字、每一句，皆屬實！絕無半點虛言！」
「若有半分虛假，不勞陛下下旨。末將甘願當場自刎於這乾清宮殿前。並請陛下將末將滿門老小，以欺君罔上之罪，一併明正典刑，以正國法！」
朱元璋整個人愣住了。
他那雙原本充滿了懷疑與殺氣的眼睛，此刻變得一片空洞。
張玉是老四麾下第一號的心腹大將，其隨著老四就藩北平、歷經無數次血戰、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鐵桿嫡系。
他的勇猛、其忠誠、在整個大明軍界都是有口皆碑的。
這樣一位地位尊崇、前途無量的大將，敢用自己的性命、用自己的全家老小的性命，來為這份戰報作保。
如果戰報有假，他張玉根本不需要等朝廷去查，他自己就會身敗名裂、家族盡滅。
沒有任何一個理智尚存的將領，會為了一份虛假的戰功，下如此重的賭注。
除非...
除非這戰報上所寫的一切都是真的！
朱元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散開的文書上。
繳獲清單、降附首領的畫押、觸目驚心的人口數字，此刻在張玉這以性命為賭注的保證下，擁有了千鈞之重，變得無比真實、無比刺眼。
他怔怔地看著張玉，看著對方臉上那坦蕩無畏的神情。
再回想自己剛才還在心裡譏諷老四不成器、收拾爛攤子。
極其複雜的、火辣辣的感覺，湧上了他的臉頰。
這一切...
竟然，都是真的！
老四他真的做到了！
可是...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清理韃靼、瓦刺，接著肅清漠北王庭後，燕王王師也就宣布返回北平。
這場掃蕩漠北，最難的還是遷移百姓。
兩個月後。
北平府及其周邊新設的屯墾區域內。
人聲鼎沸，塵土飛揚。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臨時搭建的窩棚、帳篷，以及正在緊張施工的簡易土屋，數以十萬計的原兀良哈、韃靼、瓦刺乃至北元王庭的降民，被安置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
燕王府的官吏、軍士以及從各地緊急徵調來的差役，穿梭忙碌著。
分發稀粥、登記造冊、劃分田畝、維持秩序。
汗味與塵土味，還有牲畜的腥膻味混合，這種味道並不好聞，但卻沒有人厭惡。
這是一種希望的感覺。
儘管局面略顯混亂。
但在燕王府高效組織和絕對武力的彈壓下，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重岳米和辟穀丹的穩定供應，確保了無人因飢餓而生亂。
對於絕大多數在草原上掙扎求存的底層牧民而言，能夠獲得一塊屬於自己的田地、吃飽肚子、遠離戰亂和部落貴族的盤剝，已經是夢中都不敢想像的生活了。
因此，儘管背井離鄉、習俗迥異，但牴觸情緒，反而比預想中要小得多。
燕王府銀安殿內，與城外的喧囂相比，這裡顯得肅穆。
朱棣端坐於王座之上，看著面前巨大的北疆地圖上，原本標註著韃靼、瓦刺、北元王庭的區域，已經被朱紅的筆墨，重重地劃上了叉號，而在其故地以及通往北平的要道上，則新添了幾個醒目的圓圈和標記。
「殿下，張玉將軍到了。」
內侍低聲稟報。
片刻後，張玉走進殿內，躬身行禮：「末將張玉，參見殿下。」
「免禮。」朱棣抬了抬手，目光依舊停留在地圖上，沉聲道：「城外安置情況如何？」
「回殿下。」張玉匯報，「首批三十萬降民已初步安置完畢，正在按戶分發糧種農具，劃分荒地。後續二十餘萬，預計還需十日，方可全部安置妥當。期間雖有小規模騷動，均已被彈壓下去。目前局勢，總體平穩。」
朱棣微微頷首，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他抬起頭，看向張玉，「這僅僅是權宜之計。」
朱棣點在了那幾個新畫的圓圈上，那是原兀良哈三衛、韃靼和瓦刺的核心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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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餘萬降民內遷，看似削弱了草原的潛力，但，若我等只是將人遷走，卻不在此地留下足夠的印記，不建立有效的統治；那麼，用不了十年，這片水草豐美的廣闊草原就會被從更北方、更西方的其他蒙古部落，甚至是一些小部落重新占據、繁衍。」
「這些人會再次聚集起來，形成新的瓦刺、新的韃靼。屆時就是在一次的循環了，可謂是大明北疆永無寧日。」
張玉聞言，神色一凜，深深點頭：「殿下所慮極是，草原廣闊，若不設郡縣、築城池、駐軍屯田，確實難以長久掌控。只是，這般浩大工程我燕王府確實能夠結下，唯獨缺少的就是人手了，北方本就人口稀少，隨著燕王府不斷拓地，這土地倒是越來越多了，可人不見多少...」
他感到非常無語。
這特麼的，在中原，很多人把土地當做命根子，可對於他們這邊而言，土地實在是太多了，都幾乎要求著來人耕種了。
「人口確實是個問題。」
朱棣頷首，「我會令人起草一份奏章，以本王的名義，八百里加急，直送應天父皇御前。」
「奏章的內容我也和你說說，屆時其必然會詢問的。」
「總共也就三件事情，詳細闡明此次北伐雖大獲全勝，但若不趁熱打鐵，將漠南漠北之地徹底郡縣化，則北患必會死灰復燃之理，讓陛下父皇和朝中諸臣明白，此非為燕藩請功，實乃為大明萬世安危所計。」
「然後提出具體方略，奏請父皇恩准，在北平府以北，原韃靼、瓦刺、北元王庭區域，即刻增設三個新的軍民指揮使司，同時直接設府，並下轄若干州縣。」
「最關鍵的就是奏請陛下，授權我燕王府，可便宜行事，加大准許燕王府根據北疆實際情況，自行遴選、提名新設府縣的各級流官人選，報吏部備案即可先行上任；懇請朝廷下令，從山東、河南、山西等人口稠密之地，有組織地遷移至少十萬戶百姓，充實這些新設州縣，與當地歸附的蒙古部民雜居，加速其王化進程。」
說到此處，朱棣停頓了一下，「他必然不會相信這些的，但這不重要，你需要和父皇想清楚，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唯有讓漢家百姓在這片土地上紮根，讓朝廷的官吏在此地施政，讓城池和道路取代帳篷和牧場，才能真正將這片草原，從滋生遊牧騎兵的溫床，徹底變成大明永久的糧倉和屏障。」
「末將明白了。」
張玉深吸一口氣，神情肅然。
「奏疏一到，末將就去親自前往應天。」
「去吧。」
朱棣揮了揮手。
張玉領命而去後，朱棣令人去將朱能、金忠、丘福、姚廣孝，一同召來。
不多時四人來了，各自肅立於中。
「金忠，自今日起凡我燕王府兵鋒所至，新附之草原部族，無論大小，其部眾之遷移、安置、編戶、乃至日常管教之事，皆由你總攬。」
「在北平府及新設州縣，設立專門的撫夷司，選派精通蒙漢事務、耐心細緻的官吏，負責這些降民的接收、登記、分發田畝農具、組織墾荒。」
「循序漸進，引導他們學習漢話，熟悉漢俗，與遷來的漢民雜居共處。最終目的，是要讓他們在一代人、兩代人之內，漸漸忘掉弓馬，習慣農耕，認同華夏，徹底融為我大明子民。此乃百年大計，關乎北疆長治久安。」
金忠深深一揖：「殿下信重，臣定當竭盡所能，將此撫夷融族之策，推行妥當。」
朱棣點了點頭，自光轉向朱能、丘福二人。
「朱能，草原廣袤，韃靼、瓦刺雖滅，然星散其間的中小部落，猶如野草，若不及時清理，春風一吹，便會再生禍端。著你率領五千蒼狼鐵騎，組成掃北游騎軍，即日起，以北平為基，向北、向西，進行拉網式掃蕩。凡遭遇部落，肯主動歸附內遷者，可保全其部眾，交由金忠安置。」
「凡有持械反抗、或意圖遠遁不肯臣服者...不必請示，就地殲滅，將其人口牛羊，盡數擄回。務必在秋來臨前，將漠南漠北之地，清掃得乾乾淨淨。」
「丘福，我軍能連戰連捷，蒼狼鐵騎居功至偉。而鐵騎之基，在於龍馬之神駿，在於士卒之精煉，往後，這龍馬的育種、馴養、擴充馬群之事：以及新募騎兵的選拔、基礎鍛體術的傳授、蒼狼鑿陣圖的日常操演，一應相關事宜，便全部交由你負責，要源源不斷的帶出一支永遠保持巔峰戰力、且不斷發展壯大的鐵騎勁旅。」
兩人紛紛領命，接著退出大堂。
大堂內就剩下了朱棣和姚廣孝兩人。
朱棣踱步到巨大的北疆地圖前，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將那捲地圖輕輕向上一推，捲起。
隨後，他從王座旁的一個紫檀木匣中，取出了另一卷顯然更為古老、材質也更為考究的巨大皮卷。
嘩啦—
皮卷在巨大的檀木桌案上鋪開。
上面繪製的，赫然是一幅囊括了大明兩廣、雲貴以南，直至浩瀚大海的廣闊區域。
其上山川縱橫、河流密布，清晰地標註著一個個對於當下大明君臣而言，尚且顯得有些陌生而遙遠的國名與地名。
大越國、占城國、瀾滄王國、暹羅、真臘...乃至更南方星羅棋布的島嶼。
這幅圖的精細程度，遠非尋常輿圖可比，顯然是耗費了巨大心力、通過特殊渠道才繪製而成的秘寶。
姚廣孝的目光落在這幅南國地圖上，平靜的臉上，頓了頓。
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顫。
「大師，你看此地。」
在這些區域的旁邊，朱棣用更標準的稱呼標註了，也就是半島。
「中原半島，大越、占城、瀾滄諸國林立，物產豐饒，然其兵備鬆弛，內鬥不休，更兼氣候炎熱，疫瘴橫行，故中原王朝歷來視之為雞肋，甚少全力經略。」
「但在本王眼中，此地之重要性，將來或更甚於漠北草原。」
姚廣孝瞳孔微微一縮，深吸口氣，緩緩道：「殿下之意...」
「北疆之事，有天工造化術與蒼狼鐵騎，加以時日，築城、修路、移民實邊，將其徹底化為我華夏之土，已非難事。甚至可說是板上釘釘。」
「但王朝之根基，不僅在於疆土之廣袤，更在於資源之豐沛，貿易之暢通，以及戰略上的絕對主動。」
朱棣示意地圖上的中原半島：「此地稻米可一年三熟，森林木材取之不盡，更有金、銀、寶石、香料等無窮之利，若能掌控此地，不僅可為我大明提供海量糧餉資源，更可藉此打通南下西洋的海上通道，將萬裏海疆納入掌控。」
「不過此地情況複雜，非草原可比。在大軍旌旗南指之前需要先派去一些影子。大師需要傳令於唐門，命他們，精選精通偽裝、暗殺、用毒、情報的核心弟子，化整為零，以商旅、僧侶、工匠等各種身份，分批潛入這中原半島諸國。」
「其任務倒是不難，繪製詳盡的山川險要、兵力部署、城防輿圖；摸清各國王室、貴族、權臣之間的矛盾，設法接近、收買、或扶植親燕的代理人；建立秘密的情報網絡和行動據點，為日後大軍行動，做好一切準備。」
姚廣孝聽著這龐大而隱秘的計劃，臉上驚容化為深沉的思索。
他緩緩撥動手中的佛珠，沉吟道：「殿下深謀遠慮，貧僧拜服。」
「可是此等滲透之舉，耗時日久，且風險極大。唐門雖精於此道，但要在異國他鄉站穩腳跟，並深入其權力核心，恐怕至少需要一年時間，殿下為何如此急於布局南方？」
「北疆定鼎，那麼天下之人紛紛湧入北疆，隨著百姓們不斷傳唱，這會給陛下極大的壓力，因為人人都會認為，殿下更有資格擔任儲君，這種壓力下，陛下遲早會把儲君之位交出來的。」
聽著姚廣孝的話，朱棣笑了笑道：「這些地區遲早是打的，早打晚打都一樣。」
「現在是我燕王府不斷立功，會引得朝廷猜忌，漸漸的天下人都會猜測，我燕王府到底什麼時候會謀反，何時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父皇也會這麼想。」
「可隨著繼續征服其他區域，那麼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中原雖大卻無法並非整個世界，當燕王府的地盤已經征服到了一個古往今來前所未有的地步時，那麼就不是全天下猜測燕王府什麼時候謀反，父皇擔憂什麼時候謀反了；而是整個天下和父皇，都求著我燕王府謀反。」
「到時候父皇要把皇位給本王，本王也不一定要了，讓朱允炆繼續當儲君，父皇認為朱允炆能讓大明朝二世平穩，可燕王府卻可以讓整個世界平穩。」
因為很快就會和諸天接軌了。
屆時必須掌握整個世界的力量。
這就相當於，只做一件事情，卻同時有著兩種好處。
一是讓天下人看看，他朱棣的能力，看看儲君這件事情到底是誰錯了，二是這並不耽誤征服整個世界的過程。
燕王府現在擁有的天工造化術與機關傀儡之力。待北疆道路暢通、城池林立、百姓安居之後，燕藩的實力，他都不知道將會膨脹到何等地步。
這才剛剛開始。
一年之內，至少把周圍所能吞併的區域，全部吞併。
現在差的就是路，只要道路和城池修建好了，這遠比等到將來被迫勞師遠征、硬碰硬要划算得多。
姚廣孝此時唯有深深的震動，他雙手合十，深深一躬。
「殿下雄才大略，布局深遠，已非常人所能揣度，老衲明白了。」
「此事，老衲必會親自督辦，確保每一枚棋子，都落在最關鍵的位置上。」
數千里之外，應天府。
這段時日，整個應天府以及周圍其他地區，卻早已因為北方傳來的一系列捷報與消息，而陷入了一種表面平靜、內里卻波濤洶湧的微妙境地。
關於燕王朱棣收服兀良哈三衛之事，早就傳了出去。
「聽說了嗎？燕王殿下他真的把整個兀良哈都給吞併了，還設了府縣？」
「是啊，這般的功勞...」
很多私底下交談的人，心中的想法不言而喻。
功高震主！
尤其是，在皇太孫朱允已經正位東宮的敏感時刻。
至於民間，對於這些事情的反應更大。
無數流民、貧苦農民，如同潮水般攜家帶口，沿著官道向著北平府的方向涌去。
「聽從北邊回來的人說燕王殿下是紫微星下凡，專門來救苦救難的。到了北平只要是肯幹活的人，燕王府就管飯，吃的是神米，吃一頓能頂三天不餓，還有新開的荒地分，並且永不收稅。」
「是啊，我認識一戶人家，劉老太公他家，上月就去了，來信說，不但有飯吃，有地種，燕王還派了工匠教大家用新式農具，那莊稼長得，嘖嘖，別提多好了！比咱們這兒強十倍都不止。」
「對，我聽李二和趙大他們兩家，也是這麼說的。」
「燕王才是真龍啊！」
不知是誰，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話激起層層漣漪。
漸漸地，一種比較開始在民間悄然流傳開來。
茶樓酒肆、田間地頭，人們在讚嘆燕王功績和仁政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將話題引向了如今深居東宮的皇太孫朱允。
「要說皇太孫殿下，可是仁厚之主，聽說每日跟著大儒們學習經典，將來必定是個守成的明君。」
「守成？司馬老哥，這話咱可不敢完全認同。如今這世道，光是仁厚就能守住江山嗎？北邊的蒙古人是被打服了，可誰知道哪天又冒出別的禍患？你看燕王殿下，那才是文韜武略，既能開疆拓土，又能安頓流民！這魄力，這手段嘖嘖。」
「噓，諸葛兄弟，慎言！慎言！儲君之位已定，此等言論，可是殺頭的罪過。」
這些話漸漸流傳出來。
許多旁聽者的心裡，揮之不去。
尤其是那些深受賦稅和地主盤剝、生活困苦的底層百姓，他們對於一個能夠帶來實實在在好處、讓他們有飯吃、有地種的強權人物，天然地抱有更多的好感和期待。
儘管他們不敢公開議論。
但那種或許燕王當皇帝會更好的模糊念頭，卻如同野草般，在許多人的心底悄然滋生。
應天府，皇城，乾清宮。
夜色已深，宮燈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殿內映照得一片昏黃。
朱元璋並未安寢，他獨自端坐於御案之後，身上只披著一件尋常的暗色龍紋常服，花白的頭髮並未束冠，隨意地披散著。
他的面前，堆放著一些政務奏摺，他疲憊的處理完後，似想到了什麼，「來人。」
朱元璋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奴婢在。」一名值守的貼身太監立刻趨步上前，躬身聽命。
「傳，蔣瓛。」
「遵旨。」，太監不敢怠慢，連忙退下。
不多時，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錦衣衛都指揮使蔣身披飛魚服出現在殿門口，他整了整衣冠，低著頭快步走進殿內，在御階之下撩衣跪倒：「臣，錦衣衛都指揮使蔣瓛，叩見陛下。」
「平身。」
朱元璋抬了抬手，隨意地問起：「蔣瓛啊，咱讓你查的事，關於涼國公藍玉的。」
「近來，可有什麼進展？」
蔣剛剛站直的身體，聞言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顫。
寒意竄上他的頭頂。
陛下深夜單獨召見，果然是為了這件最為棘手、也最為隱秘的差事。
他不敢有遲疑，又深深躬下身子：「回稟陛下，臣奉旨暗中查探，不敢有片刻懈怠。」
「經數月來多方嚴密偵訊、安插眼線，現已掌握涼國公藍玉及其黨羽不法之事，共計一十三款大罪，證據大多已然確鑿。」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偷偷抬眼瞥了皇帝的臉色，見朱元璋依舊面無表情，這才繼續逐條陳述，聲音壓得極低。
「其一，侍功驕蹇，屢犯陛下禁令。去年陛下壽辰，藍玉於府中私宴舊部將佐，席間酒後狂言，曾言若非吾等血戰沙場，焉有今日太平？陛下待我等武臣，未免過於刻薄」等悖逆之言。在場有三名千戶可作證。」
「其二，蓄養莊奴、義子數千，皆驍勇亡命之徒，縱其侵占民田，為惡地方，地方官敢怒而不敢言。」
「其三，曾強占東昌府民田近百頃，逼死人命三條，苦主聯名上告，卻被其暗中派人壓下。」
「其四...其五...」
蔣稟報著。
藍玉的居功自傲、縱仆行兇，到其與軍中諸多高級將領，譬如景川侯曹震、鶴慶侯張翼等、定遠侯王弼等甚密，結為黨羽，時常私下聚會，議論朝政，甚至對陛下近年來重用文臣、削減武將權柄之事，多有怨懟之詞。
這些事情，全部說了個清楚。
還有一件大事，蔣也隨之稟告。
這件事情非常嚴重。
藍玉曾對其心腹言道：
太子仁厚，其若在，我等尚有出頭之日；如今...唉！
此言雖未明指，但誰都能聽出來什麼意思。
太子已經不在了，他們很難有出頭之日了。
這其中暴露出來的是藍玉等人對當今東宮皇太孫朱允炆的輕慢與不安之心。
可謂是昭然若揭。
最後，蔣深吸口氣，又道：「此外，據安插在涼國公府的暗樁密報，藍玉近日曾於醉後對其子藍春言道：吾觀太孫深居宮中，徒知誦讀詩書，恐非駕馭我等百戰老將之主。將來禍福難料！」此等言論，實屬大逆不道！」
稟報完畢，蔣低下頭，屏住呼吸，等待著朱元璋的反應。
後背官袍已然被冷汗浸濕。
他知道，自己此刻所言的每一個字，都會掀起席捲朝堂的血雨腥風。
御座上，朱元璋沉默。
「蔣瓛，你所奏藍玉之罪，甚詳。」
朱元璋語速很慢，仿佛在斟酌著每一個字：「但，咱想了想，藍玉此人雖跋扈了些，但其在軍中經營多年，黨羽甚眾。」
「僅憑他一人之罪，恐怕還不足以讓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與他有舊的勛貴武將們，真正明白咱整頓綱紀的決心。」
蔣聽到這裡，心中已是狂震。
他已經預感到皇帝接下來要說什麼。
果然，朱元璋的話音微微一頓，隨即繼續說道，」你回去之後，不妨再多花些心思。」
「將其他一些平日裡與藍玉走得近些的，譬如景川侯曹震、鶴慶侯張翼、普定侯陳桓、定遠侯王弼等人；他們各自的那些不法情事，也都給咱細細地查一查，搜羅清楚。」
「尤其是要查清楚，他們與藍玉之間，除了尋常的軍中往來，是否還有些別的、更深層的牽扯。」
「你明白咱的意思嗎？」
雖然心中已有預感，但當這話真正從朱元璋口中說出時，蔣依然感覺身軀發顫。
這哪裡是讓他去查證。
分明是要他去織網、去羅織。
陛下這是不僅要除掉藍玉一人，更是要借藍玉這條線，將那些平日裡驕橫難制、與淮西勛貴集團關係密切、甚至可能對皇太孫將來繼位構成威脅的武將勛臣，一網打盡。
要編織一樁驚天動地的大案。
足以震動整個大明軍界、為皇太孫掃清一切潛在障礙的風暴。
短暫震驚之後，蔣的心中混合著恐懼。
此事風險與干係太大。
弄不好，等著藍玉等人被誅，他就是背鍋的。
可他清楚，自己沒有任何拒絕或猶豫的餘地。
「臣明白。」
「陛下聖意深遠，臣愚鈍，但此刻已然領會；請陛下放心，臣必定竭盡全力，將此事辦得妥帖。將所有關聯脈絡，都查個水落石出，證據...確鑿！」
蔣低著頭道，特意在關聯脈絡和證據確鑿這幾個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表明自己已經完全理解了朱元璋那未曾明言的、最深層的意圖。
不僅要查。
還要巧妙地將這些人與藍玉關聯起來。
不僅要證據，還要讓那些證據看起來確鑿無疑。
「嗯。」御座上，朱元璋對這個回答很是滿意，「你是個聰明人，去辦吧，記住要快，也要穩。」
「臣...遵旨！臣告退！」蔣瓛再次深深叩首，然後才站起身，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向後退去。
直到退出殿門，轉身融入殿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他的腳步，看似平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
理完這樁關乎無數人性命和朝局走向的隱秘大事，朱元璋感到一陣深沉的疲憊襲來。
他緩緩地靠向龍椅的椅背，閉上那雙看透了太多權謀與血腥的眼睛，伸出枯瘦的手指，用力地按揉著陣陣發脹的太陽穴。
殿內的燭火搖曳不定，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更添幾分孤寂與蒼涼。
他的腦海中，依舊盤旋著方才與蔣的那番對話，以及由此可能引發的一場政治海嘯。
「藍玉案之後.——.」朱元璋在心中默默地盤算著，「那些自詡清流、結黨營私的文官們也該好好清理一番了，否則允炆那孩子如何駕馭得住。」
一陣強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湧上。
他決定不再多想，今夜便到此為止。
他朱元璋微微抬手，正準備喚來內侍伺候就寢。
就在此時。
殿外突然傳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這聲音打破了深夜皇宮的寧靜，帶著非同尋常的緊迫感。
緊接著。
只聽哐當一聲巨響。
乾清宮那兩扇沉重的殿門，被從外面推開。
乾清宮有著命令，但凡是邊關急報，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直接闖入。
內侍面色凝重，奔至御階之下，聲音急促，「陛下、陛下，北疆八百里加急軍報。」
「燕王府大將張玉，持燕王殿下令牌，已到宮門外，稱有十萬火急之事，必須即刻面聖呈報。」
原本被倦意籠罩的朱元璋，在聽到北疆急報和張玉後，剛剛閉上的眼睛隨之睜開。
眼中疲憊仿佛被一掃而空。
北疆急報？
朱元璋並沒有很急，反而在思索。
老四不是幾個月前才傳來捷報，說已經將兀良哈三衛徹底壓服，並改設府縣了嗎？
怎麼這才過了幾天，就又出了需要八百里加急的十萬火急之事？
一股果然如此的念頭，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湧上朱元璋的心頭。
他的嘴角向下一撇，露出一抹譏誚的冷笑。
哼！
他就知道！
同化胡虜，豈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老四這小子，終究是太年輕，太想在自己面前表現他的能耐了。
定然是其手段過於激進，或是許下的承諾無法兌現，引得那些剛剛歸附的兀良哈人心生不滿，再度悖逆作亂。
說不定此刻北平城外，已是烽煙再起。
還得咱來給他收拾這個爛攤子。
真是不成器。
想到這裡，朱元璋甚至感到一陣疲憊的煩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不快，對跪在下面的侍衛吩咐道：「傳。」
「讓張玉進來。
「是，陛下。」
侍衛連忙叩首，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時，沉重腳步聲由遠及近響起。
燕王摩下大將張玉走進了殿內。
他的臉上並沒有長途奔波的疲憊，面色平靜，腳步沉穩。
這神色，與朱元璋預想中的喪敗之將的惶恐慌張，截然不同。
朱元璋不由得微微一怔，心中的疑慮更深。
「末將張玉，叩見陛下。」
張玉在御階前跪倒。
「平身。」朱元璋淡淡地說道，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張玉：「張玉，何事如此緊急，要你親自星夜兼程，跑來見朕？莫非北疆又出了什麼變故？」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質問。
張玉似乎並未聽出皇帝話中的深意，或者是根本無暇顧及。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用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鼓鼓囊囊的文書袋，雙手高高捧起，「回稟陛下，北疆確有大變，然非是禍事，乃是天大的喜訊、潑天的喜訊！」
朱元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喜訊，潑天的喜訊？」
他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濃重。
朱元璋對身旁的貼身太監使了個眼色。
那太監立刻小步趨前，從張玉手中，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文書袋，然後低著頭，恭敬地將其呈送到了朱元璋的御案之上。
朱元璋伸出枯瘦而穩健的手，緩緩解開油布包裹。
裡面是一疊厚實的奏章和附件。
最上面那本封面標著北平都司奏報字樣，朱元璋神色平靜地翻開。
他的目光快速地掃過前面的程式化套話，關於天氣、行軍之類的描述，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甚至當看到臣棣謹奏」以及開頭提及北虜猖獗，臣奉命討之」等語時，他的嘴角甚至還微微下撇了一下，似乎在說果然又是請功奏章」。
然而。
隨著朱元璋的目光繼續下移，落到關於戰果的具體描述時。
啪嗒。
他始終穩穩握著奏摺的手指猛地一顫。
指尖因發力而微微泛白。
陣斬韃靼酋首巴圖爾以下萬餘人，迫降其部眾五萬餘口，盡收其牛羊馬駝甲仗無算...」
朱元璋的瞳孔收縮。
但這還只是開始。
他抓起了下面的幾頁附件和後續奏章，目光釘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呼吸開始變得粗重起來。
「奔襲瓦剌大營，破其軍兩萬，斬權臣阿魯台俘獲人口六萬...」
「直搗漠北偽元王庭，北元偽主坤帖木兒率文武出降，盡收其部民二十餘萬，北元王庭重要信物亦已繳獲...」
「此三部總計遷入塞內安置之降民，逾三十五萬眾，漠南漠北之地，自此已無成建制之北元勢力...」
朱元璋神色大變。
「不，不可能！」
低沉、沙啞聲音，從朱元璋的口中傳出。
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看慣了大風大浪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銅鈴一般，充滿了一種見了鬼般的、徹頭徹尾的、無法置信的驚駭。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住跪在下方、同樣緊張地關注著他反應的張玉，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而失真：「張玉！這上面所寫可是屬實？」
他的身體甚至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這消息太過石破天驚，完全顛覆了他幾十年來對北方邊患的認知，也徹底擊碎了他剛才對朱棣能力的那份預料和失望。
主要是，類似於這種戰爭，根本不是小打小鬧，也不是局部勝利。
而是足以媲美甚至超越當年徐達、常遇春北伐的滅國之戰。
將困擾中原王朝數百年的北方邊患，連根拔起的不世之功。
老四他怎麼可能做到？
以區區燕藩之力，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如此驚天動地的偉業！
朱元璋再次低下頭，瘋狂地翻閱著後面的附件。
那上面有繳獲的北元印信圖樣、有降附的部落首領畫押名單、有詳細的人口牲畜登記冊副本。
樁樁件件，證據確鑿，由不得他不信。
當他最終看到那份由隨軍文官和多名高級將領聯名簽署、證明戰報絕無虛言的保證書時。
噗通。
朱元璋仿佛被抽乾了力氣般，靠在了龍椅椅背之上。
手中那厚厚的奏章嘩啦一聲，散落在了御案之上。
兀良哈歸附只是序曲。
橫掃韃靼、瓦刺，踏平王庭，遷移數十萬部眾..
北元這個從大明朝開國就一直存在的心腹大患，在他朱元璋的手裡，竟然以這樣一種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式被他的第四個兒子徹底終結了。
「橫掃三部、遷移數十萬胡虜、踏平王庭，這需要多少糧草、兵馬？老四怎麼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到連徐達、常遇春當年都未能徹底完成的偉業？這絕不是真的！定是定是你等為了邀功，虛報戰果！」
說到最後，朱元璋的目光陡然銳利，看著跪在下方的張玉。
那目光中，充滿了帝王對於欺君之罪的森然殺意。
面對皇帝這近乎指控的質問，張玉臉上非但沒有露出絲毫驚慌，反而挺直了腰板。
他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道：「陛下！末將深知此事關乎國朝信譽、關乎燕王殿下清白、更關乎陛下聖斷。」
「末將願以項上人頭擔保。此戰報中所陳每一字、每一句，皆屬實！絕無半點虛言！」
「若有半分虛假，不勞陛下下旨。末將甘願當場自刎於這乾清宮殿前。並請陛下將末將滿門老小，以欺君罔上之罪，一併明正典刑，以正國法！」
朱元璋整個人愣住了。
他那雙原本充滿了懷疑與殺氣的眼睛，此刻變得一片空洞。
張玉是老四麾下第一號的心腹大將，其隨著老四就藩北平、歷經無數次血戰、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鐵桿嫡系。
他的勇猛、其忠誠、在整個大明軍界都是有口皆碑的。
這樣一位地位尊崇、前途無量的大將，敢用自己的性命、用自己的全家老小的性命，來為這份戰報作保。
如果戰報有假，他張玉根本不需要等朝廷去查，他自己就會身敗名裂、家族盡滅。
沒有任何一個理智尚存的將領，會為了一份虛假的戰功，下如此重的賭注。
除非...
除非這戰報上所寫的一切都是真的！
朱元璋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散開的文書上。
繳獲清單、降附首領的畫押、觸目驚心的人口數字，此刻在張玉這以性命為賭注的保證下，擁有了千鈞之重，變得無比真實、無比刺眼。
他怔怔地看著張玉，看著對方臉上那坦蕩無畏的神情。
再回想自己剛才還在心裡譏諷老四不成器、收拾爛攤子。
極其複雜的、火辣辣的感覺，湧上了他的臉頰。
這一切...
竟然，都是真的！
老四他真的做到了！
可是...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