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咱不信，你燕王能半年漢化漠北！
第133章 咱不信，你燕王能半年漢化漠北！
震動持續了良久。
在朱元璋的心中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緩緩退去。
他畢竟是開國之主。
有些事情，雖然震動，但能接受。
勉強接受了這個事實後，朱元璋目光閃爍。
隨即他目光落在御案上，朱棣奏章中後半部分內容。
請求朝廷支援，也就是的遷移十萬戶百姓實邊，以及在漠南漠北修築數座城池，無數道路。
這件事情，不得不讓他心中深思。
深思之時，更帶著冷嘲。
老四啊老四。
你能打垮北元，確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或許是祖宗保佑，或許是真的練出了一支強兵。
但。
修築城池、建設道路。
這簡直是痴人說夢！
「張玉。」
朱元璋忽然目光投向了下方的張玉，聲音冷淡，「燕王可知整個漠北草原有多大嗎，知道在那裡築一座能屯兵、儲糧、經得起風沙嚴寒和胡騎衝擊的堅城，需要多少磚石、木料、工匠和民夫？」
「中原修一座城，尚且需要舉數州之力，耗時數年乃至十數年，而草原上無山無林，連一塊像樣的石頭都難找，所有的材料，都需要從數千里外的內地運過去。」
「這路上的損耗，百石糧食運到地頭，能剩下十石就算老天開眼了，更別說那些沉重的石料木料了。」
他越說越覺得此事荒謬。
甚至自己都被氣笑了。
老四是不是被這場巨大的勝利沖昏了頭腦，開始異想天開了？
「兀良哈三衛那邊，離長城近，水草也還算豐美，遷移一些流民過去，勉強還能說得
通，建造府縣確實能夠做到，可要想在韃靼、瓦刺的故地，甚至是更遠的漠北王庭附近也照此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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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那不是經略，那是拿我大明的國帑和百姓的性命往一個無底洞裡填，沒有一百年，沒有三四代人的持續投入和犧牲，根本不可能看到成效，而且多半還會半途而廢，最終耗干國力，讓這好不容易打下來的疆土，重新變成一片廢墟。」
在朱元璋看來，朱棣的這個計劃，完全就是好大喜功！
不切實際的狂想！
他眼中閃過一絲失望與果然如此的神色。
果然，打仗和治國，終究是兩碼事。
老四太急功近利了。
在他看來，能夠承認朱棣的戰功，給予封賞，並允許他在靠近長城的區域進行有限度的屯墾和羈縻統治，就已經是對其戰功的最大肯定和利用了。
至於那種要將整個草原徹底內地化、郡縣化的瘋狂想法，根本就是不可能實現的夢幻泡影，只會拖垮整個國家。
聽著朱元璋這帶著濃濃譏諷與不容置疑的否定話語，跪在下方的張玉盯著巨大的壓力下，抬起頭，道：「陛下，若不趁此千載難逢之機，將草原徹底根基化，不出十載，新的豺狼必會在那片空虛之地滋生。屆時，今日將士們的血，就白流了。」
「呵呵，「朱元璋直接打斷了張玉的話，「咱也不能拿江山社稷陪你燕王府做此鏡花水月的迷夢，你說的這些城鎮道路，沒有百年、數代人的積累，根本就是空中樓閣。」
張玉深深吸了口氣。
「陛下可以重新閱讀一下這封奏請，其中表示了，燕王府不需要朝廷的幫助，只需要人口。」
「同時，我燕王府根本不需要百年。」
「半年之內。」
「讓自北平以北，直至漠北王庭的萬里草原上，不是三兩座孤城，而是如中原腹地一般，城池星羅棋布，官道縱橫貫通，驛站烽燧相連成網。」
「讓這片千年以來只能跑馬放牧的土地，在半年之後，變得和江北諸府一樣，遍布人煙與田畝呢。」
朱元璋面色頓了頓。
半年讓萬里草原變成中原？
他看著張玉的臉，想要從對方眼中找出瘋狂、虛妄。
但，張玉臉上唯有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源於絕對自信的篤定，張玉並沒有立刻解釋如何做到。
他只是再次深深叩首，「陛下，末將深知此言聽來何等驚世駭俗。」
「此乃燕王殿下原話。」
「燕王殿下特意讓末將稟明，此番草原築城辟路之所有耗費無論是糧秣、建材、工匠薪俸，一應錢糧用度，皆由我燕王府一力承擔，絕不耗費朝廷分毫帑銀。」
朱元璋剛才已經清楚這件事情了。
半年讓他震動，根本不想同意，可這所謂的一切用度皆是由燕王府獨自承擔，這又有讓他想...占些便宜。
不花朝廷的錢...
他最擔心、最牴觸的，正是這可能拖垮國庫的無底洞。
若不用朝廷出錢的話，那確實是可以試驗一下。
如果真的能夠成功呢？
張玉敏銳地捕捉到了朱元璋神色間這一絲細微的鬆動，立刻繼續到：「殿下所需者，唯人而已，只需陛下下旨，從山東、河南、山西等人稠之地，遷移十萬戶百姓至北平府暫居。」
「此十萬戶百姓，在北遷途中及抵達北平後一應安置、口糧，亦由我燕王府全力供給，絕不讓朝廷費心，更不致引發民變。」
「待半年之後，草原新城築就，道路暢通，再將這些百姓遷往新地，分給田宅，使其安居樂業；此舉於朝廷而言，既可緩解內地人地之困，又能實邊強國，更無需耗費一分一毫，實乃有百利而無一害之事。」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眼睛眯了起來，心中飛速權衡。
不用花錢，只出人。
而且人還是暫時放在北平。
這條件對於朝廷來說，的的確確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即便老四最後失敗了，這十萬戶百姓也已經到了北平，充實了北疆的人口，朝廷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損失。
頂多是損了些顏面，以及老四和燕王府的威信掃地。
特別是燕王府的威嚴掃地，這對於他和朱允炆而言，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好事啊。
良久後。
朱元璋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朕也可以同意，下旨遷移十萬戶百姓至北平。但是你需以燕王府之名，在此立下軍令狀。」
「白紙黑字，寫明若半年之後，草原之上，未能出現如你所言、星羅棋布的城池道路，未能實現如中原腹地一般之景象。那麼燕王朱棣，以及你張玉，還有一應主導此事的燕王府屬官，皆以欺君之罪論處！絕不姑息！」
「你可敢應承？」
朱元璋說到這裡，不禁笑了笑。
一點小手段，就足以要了燕王府的命了。
他想玩弄老四，簡直是手拿把掐。
張玉聞言，心中思索，其實來之前，殿下已經給了他這個權力。
「陛下，末將可以定下軍令狀。」
「不，需要讓燕王來寫。」
朱元璋淡聲道。
這...
張玉神色頓了頓，隨即應了下來。
畢竟，龍馬速度很快。
往返六七日就夠了。
「陛下明鑑，此事關係重大，末將需即刻返回，將陛下的條件與要求，回報燕王殿下，請殿下親筆簽署這軍令狀。」
「好。」
朱元璋要的，就是這個明確的答覆。
這種事情，需要讓朱棣簽訂軍令狀，不然的話以後處理朱棣沒有藉口。
「既然如此，那朕就准了。」
張玉聞言，立刻道：「臣代燕王殿下，叩謝陛下天恩。」
朱元璋看著叩首的張玉，目光深邃。
「退下吧。」
他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平淡。
「臣告退。」
三日後，北平。
燕王府銀安殿。
風塵僕僕的張玉來不及休息，直接徑直入府稟報。
殿內，朱棣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北疆輿圖前，聽聞腳步聲，目光閃爍。
「殿下，末將回來了。」
張玉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隨即他簡明扼要地，將此次應天之行，尤其是乾清宮內與陛下的那番驚心動魄的奏對，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好一個軍令狀，這種算計我還是能看出來的。」
說罷，朱棣也沒有多言，提起狼毫筆，鋪開灑金宣紙，不假思索地寫清楚了這道軍令
狀。
上面的內容很簡單。
明確寫明了半年之期、草原全面城鎮化。
如若未能達成，燕王朱棣願領一切欺君之罪，任憑朝廷處置。
說實話，半年是肯定沒問題的。
如果完不成，那你就來治罪吧。
你治我的罪，我可不生氣，我看你是想當太上皇了。
寫罷，朱棣隨拿起案頭的燕王金印，沾了沾硃砂，蓋在落款處。
「拿去吧。」朱棣將墨跡未乾的軍令狀遞給了張玉。
「辛苦你再跑一趟應天，將這憑證」，親手交到父皇手上。」
張玉雙手接過軍令狀，點了點頭。
又過了三日。
清晨，應天府，奉天殿。
大朝會如期舉行。
金碧輝煌的大殿之內，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兩班，氣氛莊嚴肅穆。
朱元璋端坐於九龍金漆寶座之上，冕旒微微晃動，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朝會伊始，一切如常。
各部院依次出班，稟報著尋常的政務。
漕運、糧賦、水利。
朱元璋大多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簡短地發出一兩道指令，聲音平穩而淡漠，聽不出絲毫情緒的波動。
只見吏部侍郎宋理手持象牙笏板，上前一步，稟奏道：「啟奏陛下。」
「查，浙江按察司僉事趙德明，在職期間，收受地方賄賂，草菅人命，證據確鑿，依律當革職拿問。」
「另，江西贛州府同知孫德海，督辦皇木不力，延誤工期，且帳目不清，有貪墨之嫌，亦當革職查辦。」
「再有，滁州左衛指揮僉事王煥，縱容家奴侵占軍田，激起軍士怨憤，理應罷黜，交兵部議處。」
這三個名字一念出來，殿下群臣之中，不少人的眼角都微微跳動了一下。
很多消息靈通的官員，更是下意識地將目光，偷偷地投向了武官班列中的涼國公藍玉。
原因無他！
這三名即將被罷黜的官員，雖然品級不算太高，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且在朝堂上並非秘密的身份。
他們都是涼國公藍玉的舊部。
也是藍玉早年在軍中的老部下，後來被藍玉運作，安插到這些地方或衛所任職的。
其堪稱是藍玉勢力網絡中不算核心、卻至關重要的枝節。
龍椅上，朱元璋聽完吏部尚書的稟報，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漠地掃過下方，淡淡地說道：「哦？證據都確鑿嗎？」
「回陛下，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宋理躬身答道。
「嗯。」朱元璋輕輕應了一聲，他揮了揮手，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悸：「既然證據確鑿
，那就依律辦理吧。」
「該革職的革職，該拿問的拿問。」
「這等蛀蟲，留在朝堂、地方，也是禍害。」
沒有任何多餘的詢問。
也無猶豫。
甚至沒有像往常處置此類官員時那樣，厲聲訓斥幾句。
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准了。
可就是這份輕描淡寫，在滿朝文武的耳中，尤其是聽在那些與藍玉關係密切的淮西勛貴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天霹靂。
幾乎所有大臣，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冰冷刺骨的寒意，席捲整個奉天殿。
這絕不是巧合。
陛下早不辦晚不辦，偏偏在這個時候，如此乾脆利落地同時拿下了藍玉的三名舊部？
而且還是以這種證據確鑿、依法辦理的、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方式。
這是敲山震虎，再明顯不過的信號。
一種極其危險的信號。
站在武臣班列最前方的藍玉，在聽到那三個名字被念出，尤其是聽到皇帝那輕飄飄的依律辦理四個字時，他的臉色那不易察覺地繃緊。
瞳孔也不禁收縮了一下。
寒意湧來，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同僚、甚至是一些往日裡對他畢恭畢敬的下屬，投射過來的目光中，充滿了驚疑、審視、以及難以掩飾的恐懼和疏遠。
「陛下...」
藍玉喉嚨有些發乾，他幾乎要忍不住踏出一步，想說些什麼。
但話到嘴邊，卻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
為自己的舊部求情？
那豈不是不打自招，承認了自己結黨營私！
質問陛下為何此時發難？
這更是自尋死路！
他只能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
但他此時此刻，內心不但惶恐更是不安。
朱元璋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下方這詭異的氣氛。
處理完這些後，朱元璋故意停頓了片刻，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名身著緋袍的文官，手持笏板，從文臣班列中出列。
「都察院御史陳岳宏啟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講。」朱元璋看向此人。
「經查實，大同鎮標營游擊將軍劉彪、宣府鎮守備趙千山、以及京營神機營佐擊將軍王勇三人。」
「此三人，或虛報兵額，冒領餉銀；或縱兵擾民，強占田宅；或訓練懈怠，武備鬆弛！證據確鑿，劣跡斑斑。」
「按《大明律》及《軍政條例》，理應即刻鎖拿下獄，移交刑部並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會審，從嚴治罪。」
三個名字一出口。
嗡。
整個奉天殿內，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寒風，驟然刮過。
就連那些原本還想強作鎮定的官員，臉色也瞬間變得煞白。
因為這三個人他們與剛才那三個地方官截然不同。
這三個是實實在在的現役中級將領。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是藍玉在軍中經營多年所培養起來的真正心腹和骨幹，藍玉一系在北疆和京營中握有實際兵權的重要爪牙。
動他們，就等於是直接砍向藍玉的臂膀。
高踞龍椅之上的朱元璋，在聽到這三個名字時，一直半闔著的眼睛，猛地睜了開來。
「什麼！」
朱元璋的聲音充滿震怒。
「游擊、守備、佐擊？都是手握兵權的將領！」
「吃空餉、縱兵擾民、武備鬆弛！呵呵，這等蛀蟲，如何能守護我大明的邊疆，對得起朝廷的信任，對得起那些浴血沙場的將士！」
他猛地一拍龍椅的扶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殿內所有官員的心都跟著一跳。
「查，給朕嚴查！」
「立刻將此三人革職鎖拿，下刑部大獄，三法司會同錦衣衛！給朕徹查到底，他們背後是否還有旁人指使，是否還有同黨？一應罪責，絕不姑息！」
「臣遵旨！」刑部尚書、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以及錦衣衛指揮使蔣瓛連忙出列，齊聲應道。
除了蔣瓛外，其餘三人聲音都帶著的顫抖。
陛下的雷霆震怒，以及這番嚴查到底、不姑息的旨意，如同明擺著告訴你藍玉了。
等死吧。
藍玉站在那裡，面色慘白。
只感覺自己的四肢冰涼，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凍結了。
來了。
終於來了。
這絕不是巧合。
也不是僅僅針對幾個下屬的整頓。
陛下這是在剪除羽翼，一層層地剝掉我藍玉的鎧甲！
直到將我變成一個手無寸鐵的孤家寡人，更讓藍玉感到徹骨冰寒的是，陛下這番震怒、嚴查看似是在依法辦事，但其真正的用意，恐怕遠不止於此。
「他是在逼我...」
「用這種步步緊逼的方式，看我會不會狗急跳牆！」
「他是在等著我藍玉承受不住這壓力，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舉動，比如聯絡舊部，甚至舉兵謀反！」
「只要我敢反，那麼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平定叛亂」的名義，將我以及所有與我相關的勢力連根拔起、徹底清洗！而不必像現在這樣還需要羅織罪名，顧忌朝野的議論，擔心殺功臣的罵名。」
想通了這一層，藍玉只覺得整個人渾身都失去了力氣。
這是陽謀。
同時也相當於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卻根本無力破解的死局。
「可是我能反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就被藍玉自己用更大的恐懼給壓了下去。
不能。
絕對不能。
應天府城高池深，京營兵馬眾多。
陛下掌控錦衣衛，對自己的動向了如指掌。
若此刻謀反，根本就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而且還會背上千古罵名，連累全族死無葬身之地。
但若不反的話，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等著陛下將自己的黨羽一個個剪除嗎？
最後，等著錦衣衛將一些莫須有的罪名，不斷的羅織到自己的頭上。
最終恐怕也難逃一死啊。
反抗是速死。
不反抗是等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這些事情處理完後，朱元璋就準備退朝了。
不過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奉天殿門外。
突然，一陣極其急促而響亮的腳步聲傳來。
緊接著，清晰而高亢的通傳聲響起。
「報！！！」
「啟奏陛下！」
「北平燕王府張玉，殿外求見！」
「稱奉燕王殿下之命，有十萬火急之要事稟報，並攜有燕王殿下親筆所書的軍令狀」一份，請求即刻面呈陛下。」
整個奉天殿內，文武百官愣了愣？
什麼玩意？
燕王府？
軍令狀？
燕王朱棣他此時派人來所為何事，而且還是攜帶軍令狀而來。
難道北疆又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變故不成。
無數疑問湧現。
龍椅之上，朱元璋目光微微閃爍。
「宣「燕王府張玉，即刻上殿。」
殿門被緩緩推開。
張玉大步走入肅穆的奉天殿，他早已經準備好了，手中捧著的覆蓋著明黃錦緞的紫檀木匣，裡面裝著的便是朱棣親筆所書的軍令狀。
文武百官，皆看向張玉。
隨著張玉行至御階之下，他單膝跪地，將木匣舉過頭頂，聲音洪亮而清晰，「末將燕王府張玉，奉燕王殿下之命，叩見陛下。」
「匣中，乃燕王殿下親筆所書軍令狀！殿下向陛下及滿朝文武立誓」
說到這裡，張玉微微一頓，「半年之內必在漠北草原之上，自北平以北，直至原北元王庭故地，修築起縱橫貫通之官道驛站，並在沿途戰略要地，建起星羅棋布之堅固城池與屯兵堡寨！」
「使千年荒漠，半年之後，煥然一新，如同中原州縣，可駐軍，可移民，可長治久安這番話，遠遠比方才藍玉之事更讓人震動。
龍椅之上，即便是早已從張玉上次密奏中知曉朱棣有此狂言的朱元璋，在親耳聽到這半年之期被如此公然的在這莊嚴肅穆的朝堂之上宣布出來時，他依舊面色震動了很多。
眼眸中閃過極其複雜難明的光芒。
震動，有意外，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悸。
他知道老四敢想敢幹。
但他沒有想到，老四把事情做到如此決絕的地步。
除了朱元璋震動，下方的文武百官心緒也變了變。
個個很是懵逼？
「半年在漠北草原修路築城，還星羅棋布？這..這燕王殿下莫非是在塞外受了風寒，燒糊塗了不成。」
文官班列中，白髮蒼蒼的老翰林陳聞修顫抖手指，指著張玉，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工部部分臣子在微微露出意外後，倒是並沒有過大波動，因為他們在雲南見過神跡，而部分沒有見過的，這些自認為是的精通工部事務的官員臉色漲紅，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信口雌黃，簡直是信口雌黃，我早年曾督運糧草至北方，深知塞外築城之難！且不說磚石木料如何籌集運輸，單是那地基：草原地脈鬆軟，秋冬凍土堅硬如鐵，想要打下牢固的地基，沒有一兩年功夫，根本想都別想。半年？半年連一座像樣的城牆地基都夯不實。」
「呵呵，就算燕王有天大的本事，能把城池修起來......可那瓦剌、韃靼的騎兵呢？
還有那北元的殘餘勢力呢？他們難道都是泥塑木雕，會眼睜睜看著你在他們的故地、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大張旗鼓地修路築城，而*無動於衷？這豈不是好比在狼群的巢穴邊修建羊圈？非但保護不了羊群，反而是給狼群提供了現成的盛宴和堡壘啊！」
「瘋了！」
文武百官各自討論，心中震動。
質疑、驚呼、壓抑不住的譏笑聲在大殿中低聲涌動。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跪在殿中的張玉，以及他手中那份沉重的木匣。
「肅靜。」
就在這時，朱元璋淡淡開口。
整個大殿安靜了下來。
議論聲和質疑聲戛然而止。
朱元璋心中其實已經猜測到了，朱棣必然敢定下軍令狀，不過對於燕王府肅清韃靼、
瓦刺、北元王庭的事情，他還並沒有說。
也罷，正好趁著這個機會，說一說。
也讓所有人都知道，老四的功勞！
更重要的是，讓所有人清楚老四立下的這道軍令狀。
他沒有打開御案上的紫檀木匣，只是看向下方的文武百官，淡聲道：「眾卿可是在疑惑，且在質疑燕王此狀如同痴人說夢？」
「亦或者，可能在思索瓦剌、韃靼的鐵騎，那北元王庭的餘孽，豈會坐視我在其故地修路築城？」
百官聞言，雖然不敢應聲，但那沉默的表情，無疑是一種默認。
「這件事情，朕還並未來得及宣布。」
「就在不久前，燕王朱棣，已親率摩下鐵騎，北上塞外，連續擊破瓦刺、韃靼主力；
並長途奔襲，直搗漠北深處的北元偽帝王庭。」
「困擾我大明北疆數十年的韃虜部族，瓦刺、韃靼、北元王庭已被徹底掃平，其負隅頑抗的首領已授首，其部族子民，共計三十餘萬口，已被全數遷移至北平府附近安置。」
「自此漠南漠北，已再無成建制的北元勢力。」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和臣子們心中卻不平靜。
橫掃三部，遷移三十萬口！
這特麼的是真的還是假的的？
若真的做到這一步，需要的兵力，所耗費的時間，且朝廷供應的糧草，都不是一個小數字。
無論從哪一點，都根本看不出來朱棣有做到這一步的可能。
「陛下，此等軍國大事，非同小可。可有確鑿證據？可有隨軍御史勘驗？可有繳獲的偽元印信為證？萬不可聽信一面之詞！」
面對這種質疑，朱元璋心中想起這些事情，他也不敢相信。
但現在已經不得不相信了。
他只能語氣複雜的道：「朕若無十足把握，豈會在這朝會之上，妄言此等事。」
「燕王的詳細戰報、繳獲的北元印璽圖樣、降附部落首領畫押的名單、以及人口牲畜登記冊一應物證，此刻就在朕的案頭。」
「爾等可是在懷疑朕昏聵，不辨真偽？」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一眾出聲質疑的官員，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朱元璋不再理會他們，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份軍令狀，聲音變得深沉而有力：「現在爾等可明白了？」
「朕為何要燕王立下這軍令狀」？正因為北元已滅，漠北已空，此刻，正是千載難
逢的時機。是將那片廣袤草原，徹底納入我大明版圖，永絕北方邊患的最好時機。
「燕王向朕立誓，半年之內，便要在那片無主之地上，為我大明打下堅實的根基築起城池，修通道路，讓我漢家百姓可以安居，讓我大明王化可以暢通無阻。」
「這就是朕同意他立狀的原因！」
奉天殿肅清，文武百官心緒根本無法平靜。
首先是北元真的亡了，且被燕王以一藩之力給滅的，這可以稱得上是亘古未有的功業o
而更讓他們感到窒息的是，燕王的野心竟然還遠不止於此。
他竟然想要在半年之內將那片廣闊的草原徹底變成漢家的疆土。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所能理解的範疇。
朱元璋看著下方那群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臣子，緩緩地坐直了身體，「此事，朕意已決。」
「軍令狀，朕准了。傳旨即刻起，命山東、河南、山西等布政使司，籌備遷移十萬戶百姓事宜，聽候調遣，前往北平。」
「朕就給燕王半年時間，朕要親眼看看他朱棣如何在這漠北草原之上，打造城池。」
震動持續了良久。
在朱元璋的心中持續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緩緩退去。
他畢竟是開國之主。
有些事情，雖然震動，但能接受。
勉強接受了這個事實後，朱元璋目光閃爍。
隨即他目光落在御案上，朱棣奏章中後半部分內容。
請求朝廷支援，也就是的遷移十萬戶百姓實邊，以及在漠南漠北修築數座城池，無數道路。
這件事情，不得不讓他心中深思。
深思之時，更帶著冷嘲。
老四啊老四。
你能打垮北元，確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或許是祖宗保佑，或許是真的練出了一支強兵。
但。
修築城池、建設道路。
這簡直是痴人說夢！
「張玉。」
朱元璋忽然目光投向了下方的張玉，聲音冷淡，「燕王可知整個漠北草原有多大嗎，知道在那裡築一座能屯兵、儲糧、經得起風沙嚴寒和胡騎衝擊的堅城，需要多少磚石、木料、工匠和民夫？」
「中原修一座城，尚且需要舉數州之力，耗時數年乃至十數年，而草原上無山無林，連一塊像樣的石頭都難找，所有的材料，都需要從數千里外的內地運過去。」
「這路上的損耗，百石糧食運到地頭，能剩下十石就算老天開眼了，更別說那些沉重的石料木料了。」
他越說越覺得此事荒謬。
甚至自己都被氣笑了。
老四是不是被這場巨大的勝利沖昏了頭腦，開始異想天開了？
「兀良哈三衛那邊，離長城近，水草也還算豐美，遷移一些流民過去，勉強還能說得
通，建造府縣確實能夠做到，可要想在韃靼、瓦刺的故地，甚至是更遠的漠北王庭附近也照此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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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那不是經略，那是拿我大明的國帑和百姓的性命往一個無底洞裡填，沒有一百年，沒有三四代人的持續投入和犧牲，根本不可能看到成效，而且多半還會半途而廢，最終耗干國力，讓這好不容易打下來的疆土，重新變成一片廢墟。」
在朱元璋看來，朱棣的這個計劃，完全就是好大喜功！
不切實際的狂想！
他眼中閃過一絲失望與果然如此的神色。
果然，打仗和治國，終究是兩碼事。
老四太急功近利了。
在他看來，能夠承認朱棣的戰功，給予封賞，並允許他在靠近長城的區域進行有限度的屯墾和羈縻統治，就已經是對其戰功的最大肯定和利用了。
至於那種要將整個草原徹底內地化、郡縣化的瘋狂想法，根本就是不可能實現的夢幻泡影，只會拖垮整個國家。
聽著朱元璋這帶著濃濃譏諷與不容置疑的否定話語，跪在下方的張玉盯著巨大的壓力下，抬起頭，道：「陛下，若不趁此千載難逢之機，將草原徹底根基化，不出十載，新的豺狼必會在那片空虛之地滋生。屆時，今日將士們的血，就白流了。」
「呵呵，「朱元璋直接打斷了張玉的話，「咱也不能拿江山社稷陪你燕王府做此鏡花水月的迷夢，你說的這些城鎮道路，沒有百年、數代人的積累，根本就是空中樓閣。」
張玉深深吸了口氣。
「陛下可以重新閱讀一下這封奏請，其中表示了，燕王府不需要朝廷的幫助，只需要人口。」
「同時，我燕王府根本不需要百年。」
「半年之內。」
「讓自北平以北，直至漠北王庭的萬里草原上，不是三兩座孤城，而是如中原腹地一般，城池星羅棋布，官道縱橫貫通，驛站烽燧相連成網。」
「讓這片千年以來只能跑馬放牧的土地，在半年之後，變得和江北諸府一樣，遍布人煙與田畝呢。」
朱元璋面色頓了頓。
半年讓萬里草原變成中原？
他看著張玉的臉，想要從對方眼中找出瘋狂、虛妄。
但，張玉臉上唯有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源於絕對自信的篤定，張玉並沒有立刻解釋如何做到。
他只是再次深深叩首，「陛下，末將深知此言聽來何等驚世駭俗。」
「此乃燕王殿下原話。」
「燕王殿下特意讓末將稟明，此番草原築城辟路之所有耗費無論是糧秣、建材、工匠薪俸，一應錢糧用度，皆由我燕王府一力承擔，絕不耗費朝廷分毫帑銀。」
朱元璋剛才已經清楚這件事情了。
半年讓他震動，根本不想同意，可這所謂的一切用度皆是由燕王府獨自承擔，這又有讓他想...占些便宜。
不花朝廷的錢...
他最擔心、最牴觸的，正是這可能拖垮國庫的無底洞。
若不用朝廷出錢的話，那確實是可以試驗一下。
如果真的能夠成功呢？
張玉敏銳地捕捉到了朱元璋神色間這一絲細微的鬆動，立刻繼續到：「殿下所需者，唯人而已，只需陛下下旨，從山東、河南、山西等人稠之地，遷移十萬戶百姓至北平府暫居。」
「此十萬戶百姓，在北遷途中及抵達北平後一應安置、口糧，亦由我燕王府全力供給，絕不讓朝廷費心，更不致引發民變。」
「待半年之後，草原新城築就，道路暢通，再將這些百姓遷往新地，分給田宅，使其安居樂業；此舉於朝廷而言，既可緩解內地人地之困，又能實邊強國，更無需耗費一分一毫，實乃有百利而無一害之事。」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眼睛眯了起來，心中飛速權衡。
不用花錢，只出人。
而且人還是暫時放在北平。
這條件對於朝廷來說，的的確確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即便老四最後失敗了，這十萬戶百姓也已經到了北平，充實了北疆的人口，朝廷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損失。
頂多是損了些顏面，以及老四和燕王府的威信掃地。
特別是燕王府的威嚴掃地，這對於他和朱允炆而言，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好事啊。
良久後。
朱元璋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朕也可以同意，下旨遷移十萬戶百姓至北平。但是你需以燕王府之名，在此立下軍令狀。」
「白紙黑字，寫明若半年之後，草原之上，未能出現如你所言、星羅棋布的城池道路，未能實現如中原腹地一般之景象。那麼燕王朱棣，以及你張玉，還有一應主導此事的燕王府屬官，皆以欺君之罪論處！絕不姑息！」
「你可敢應承？」
朱元璋說到這裡，不禁笑了笑。
一點小手段，就足以要了燕王府的命了。
他想玩弄老四，簡直是手拿把掐。
張玉聞言，心中思索，其實來之前，殿下已經給了他這個權力。
「陛下，末將可以定下軍令狀。」
「不，需要讓燕王來寫。」
朱元璋淡聲道。
這...
張玉神色頓了頓，隨即應了下來。
畢竟，龍馬速度很快。
往返六七日就夠了。
「陛下明鑑，此事關係重大，末將需即刻返回，將陛下的條件與要求，回報燕王殿下，請殿下親筆簽署這軍令狀。」
「好。」
朱元璋要的，就是這個明確的答覆。
這種事情，需要讓朱棣簽訂軍令狀，不然的話以後處理朱棣沒有藉口。
「既然如此，那朕就准了。」
張玉聞言，立刻道：「臣代燕王殿下，叩謝陛下天恩。」
朱元璋看著叩首的張玉，目光深邃。
「退下吧。」
他揮了揮手，語氣恢復了平淡。
「臣告退。」
三日後，北平。
燕王府銀安殿。
風塵僕僕的張玉來不及休息，直接徑直入府稟報。
殿內，朱棣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北疆輿圖前，聽聞腳步聲，目光閃爍。
「殿下，末將回來了。」
張玉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隨即他簡明扼要地，將此次應天之行，尤其是乾清宮內與陛下的那番驚心動魄的奏對，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好一個軍令狀，這種算計我還是能看出來的。」
說罷，朱棣也沒有多言，提起狼毫筆，鋪開灑金宣紙，不假思索地寫清楚了這道軍令
狀。
上面的內容很簡單。
明確寫明了半年之期、草原全面城鎮化。
如若未能達成，燕王朱棣願領一切欺君之罪，任憑朝廷處置。
說實話，半年是肯定沒問題的。
如果完不成，那你就來治罪吧。
你治我的罪，我可不生氣，我看你是想當太上皇了。
寫罷，朱棣隨拿起案頭的燕王金印，沾了沾硃砂，蓋在落款處。
「拿去吧。」朱棣將墨跡未乾的軍令狀遞給了張玉。
「辛苦你再跑一趟應天，將這憑證」，親手交到父皇手上。」
張玉雙手接過軍令狀，點了點頭。
又過了三日。
清晨，應天府，奉天殿。
大朝會如期舉行。
金碧輝煌的大殿之內，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兩班，氣氛莊嚴肅穆。
朱元璋端坐於九龍金漆寶座之上，冕旒微微晃動，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朝會伊始，一切如常。
各部院依次出班，稟報著尋常的政務。
漕運、糧賦、水利。
朱元璋大多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簡短地發出一兩道指令，聲音平穩而淡漠，聽不出絲毫情緒的波動。
只見吏部侍郎宋理手持象牙笏板，上前一步，稟奏道：「啟奏陛下。」
「查，浙江按察司僉事趙德明，在職期間，收受地方賄賂，草菅人命，證據確鑿，依律當革職拿問。」
「另，江西贛州府同知孫德海，督辦皇木不力，延誤工期，且帳目不清，有貪墨之嫌，亦當革職查辦。」
「再有，滁州左衛指揮僉事王煥，縱容家奴侵占軍田，激起軍士怨憤，理應罷黜，交兵部議處。」
這三個名字一念出來，殿下群臣之中，不少人的眼角都微微跳動了一下。
很多消息靈通的官員，更是下意識地將目光，偷偷地投向了武官班列中的涼國公藍玉。
原因無他！
這三名即將被罷黜的官員，雖然品級不算太高，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且在朝堂上並非秘密的身份。
他們都是涼國公藍玉的舊部。
也是藍玉早年在軍中的老部下，後來被藍玉運作，安插到這些地方或衛所任職的。
其堪稱是藍玉勢力網絡中不算核心、卻至關重要的枝節。
龍椅上，朱元璋聽完吏部尚書的稟報，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漠地掃過下方，淡淡地說道：「哦？證據都確鑿嗎？」
「回陛下，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宋理躬身答道。
「嗯。」朱元璋輕輕應了一聲，他揮了揮手，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悸：「既然證據確鑿
，那就依律辦理吧。」
「該革職的革職，該拿問的拿問。」
「這等蛀蟲，留在朝堂、地方，也是禍害。」
沒有任何多餘的詢問。
也無猶豫。
甚至沒有像往常處置此類官員時那樣，厲聲訓斥幾句。
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准了。
可就是這份輕描淡寫，在滿朝文武的耳中，尤其是聽在那些與藍玉關係密切的淮西勛貴耳中，卻不啻於一道驚天霹靂。
幾乎所有大臣，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冰冷刺骨的寒意，席捲整個奉天殿。
這絕不是巧合。
陛下早不辦晚不辦，偏偏在這個時候，如此乾脆利落地同時拿下了藍玉的三名舊部？
而且還是以這種證據確鑿、依法辦理的、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方式。
這是敲山震虎，再明顯不過的信號。
一種極其危險的信號。
站在武臣班列最前方的藍玉，在聽到那三個名字被念出，尤其是聽到皇帝那輕飄飄的依律辦理四個字時，他的臉色那不易察覺地繃緊。
瞳孔也不禁收縮了一下。
寒意湧來，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同僚、甚至是一些往日裡對他畢恭畢敬的下屬，投射過來的目光中，充滿了驚疑、審視、以及難以掩飾的恐懼和疏遠。
「陛下...」
藍玉喉嚨有些發乾，他幾乎要忍不住踏出一步，想說些什麼。
但話到嘴邊，卻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
為自己的舊部求情？
那豈不是不打自招，承認了自己結黨營私！
質問陛下為何此時發難？
這更是自尋死路！
他只能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
但他此時此刻，內心不但惶恐更是不安。
朱元璋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下方這詭異的氣氛。
處理完這些後，朱元璋故意停頓了片刻，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名身著緋袍的文官，手持笏板，從文臣班列中出列。
「都察院御史陳岳宏啟奏陛下，臣有本要奏。」
「講。」朱元璋看向此人。
「經查實，大同鎮標營游擊將軍劉彪、宣府鎮守備趙千山、以及京營神機營佐擊將軍王勇三人。」
「此三人，或虛報兵額，冒領餉銀；或縱兵擾民，強占田宅；或訓練懈怠，武備鬆弛！證據確鑿，劣跡斑斑。」
「按《大明律》及《軍政條例》，理應即刻鎖拿下獄，移交刑部並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會審，從嚴治罪。」
三個名字一出口。
嗡。
整個奉天殿內，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寒風，驟然刮過。
就連那些原本還想強作鎮定的官員，臉色也瞬間變得煞白。
因為這三個人他們與剛才那三個地方官截然不同。
這三個是實實在在的現役中級將領。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們是藍玉在軍中經營多年所培養起來的真正心腹和骨幹，藍玉一系在北疆和京營中握有實際兵權的重要爪牙。
動他們，就等於是直接砍向藍玉的臂膀。
高踞龍椅之上的朱元璋，在聽到這三個名字時，一直半闔著的眼睛，猛地睜了開來。
「什麼！」
朱元璋的聲音充滿震怒。
「游擊、守備、佐擊？都是手握兵權的將領！」
「吃空餉、縱兵擾民、武備鬆弛！呵呵，這等蛀蟲，如何能守護我大明的邊疆，對得起朝廷的信任，對得起那些浴血沙場的將士！」
他猛地一拍龍椅的扶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殿內所有官員的心都跟著一跳。
「查，給朕嚴查！」
「立刻將此三人革職鎖拿，下刑部大獄，三法司會同錦衣衛！給朕徹查到底，他們背後是否還有旁人指使，是否還有同黨？一應罪責，絕不姑息！」
「臣遵旨！」刑部尚書、都察院都御史、大理寺卿以及錦衣衛指揮使蔣瓛連忙出列，齊聲應道。
除了蔣瓛外，其餘三人聲音都帶著的顫抖。
陛下的雷霆震怒，以及這番嚴查到底、不姑息的旨意，如同明擺著告訴你藍玉了。
等死吧。
藍玉站在那裡，面色慘白。
只感覺自己的四肢冰涼，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凍結了。
來了。
終於來了。
這絕不是巧合。
也不是僅僅針對幾個下屬的整頓。
陛下這是在剪除羽翼，一層層地剝掉我藍玉的鎧甲！
直到將我變成一個手無寸鐵的孤家寡人，更讓藍玉感到徹骨冰寒的是，陛下這番震怒、嚴查看似是在依法辦事，但其真正的用意，恐怕遠不止於此。
「他是在逼我...」
「用這種步步緊逼的方式，看我會不會狗急跳牆！」
「他是在等著我藍玉承受不住這壓力，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舉動，比如聯絡舊部，甚至舉兵謀反！」
「只要我敢反，那麼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以平定叛亂」的名義，將我以及所有與我相關的勢力連根拔起、徹底清洗！而不必像現在這樣還需要羅織罪名，顧忌朝野的議論，擔心殺功臣的罵名。」
想通了這一層，藍玉只覺得整個人渾身都失去了力氣。
這是陽謀。
同時也相當於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卻根本無力破解的死局。
「可是我能反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就被藍玉自己用更大的恐懼給壓了下去。
不能。
絕對不能。
應天府城高池深，京營兵馬眾多。
陛下掌控錦衣衛，對自己的動向了如指掌。
若此刻謀反，根本就是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而且還會背上千古罵名，連累全族死無葬身之地。
但若不反的話，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等著陛下將自己的黨羽一個個剪除嗎？
最後，等著錦衣衛將一些莫須有的罪名，不斷的羅織到自己的頭上。
最終恐怕也難逃一死啊。
反抗是速死。
不反抗是等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這些事情處理完後，朱元璋就準備退朝了。
不過也就是在這個時候。
奉天殿門外。
突然，一陣極其急促而響亮的腳步聲傳來。
緊接著，清晰而高亢的通傳聲響起。
「報！！！」
「啟奏陛下！」
「北平燕王府張玉，殿外求見！」
「稱奉燕王殿下之命，有十萬火急之要事稟報，並攜有燕王殿下親筆所書的軍令狀」一份，請求即刻面呈陛下。」
整個奉天殿內，文武百官愣了愣？
什麼玩意？
燕王府？
軍令狀？
燕王朱棣他此時派人來所為何事，而且還是攜帶軍令狀而來。
難道北疆又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變故不成。
無數疑問湧現。
龍椅之上，朱元璋目光微微閃爍。
「宣「燕王府張玉，即刻上殿。」
殿門被緩緩推開。
張玉大步走入肅穆的奉天殿，他早已經準備好了，手中捧著的覆蓋著明黃錦緞的紫檀木匣，裡面裝著的便是朱棣親筆所書的軍令狀。
文武百官，皆看向張玉。
隨著張玉行至御階之下，他單膝跪地，將木匣舉過頭頂，聲音洪亮而清晰，「末將燕王府張玉，奉燕王殿下之命，叩見陛下。」
「匣中，乃燕王殿下親筆所書軍令狀！殿下向陛下及滿朝文武立誓」
說到這裡，張玉微微一頓，「半年之內必在漠北草原之上，自北平以北，直至原北元王庭故地，修築起縱橫貫通之官道驛站，並在沿途戰略要地，建起星羅棋布之堅固城池與屯兵堡寨！」
「使千年荒漠，半年之後，煥然一新，如同中原州縣，可駐軍，可移民，可長治久安這番話，遠遠比方才藍玉之事更讓人震動。
龍椅之上，即便是早已從張玉上次密奏中知曉朱棣有此狂言的朱元璋，在親耳聽到這半年之期被如此公然的在這莊嚴肅穆的朝堂之上宣布出來時，他依舊面色震動了很多。
眼眸中閃過極其複雜難明的光芒。
震動，有意外，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驚悸。
他知道老四敢想敢幹。
但他沒有想到，老四把事情做到如此決絕的地步。
除了朱元璋震動，下方的文武百官心緒也變了變。
個個很是懵逼？
「半年在漠北草原修路築城，還星羅棋布？這..這燕王殿下莫非是在塞外受了風寒，燒糊塗了不成。」
文官班列中，白髮蒼蒼的老翰林陳聞修顫抖手指，指著張玉，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工部部分臣子在微微露出意外後，倒是並沒有過大波動，因為他們在雲南見過神跡，而部分沒有見過的，這些自認為是的精通工部事務的官員臉色漲紅，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信口雌黃，簡直是信口雌黃，我早年曾督運糧草至北方，深知塞外築城之難！且不說磚石木料如何籌集運輸，單是那地基：草原地脈鬆軟，秋冬凍土堅硬如鐵，想要打下牢固的地基，沒有一兩年功夫，根本想都別想。半年？半年連一座像樣的城牆地基都夯不實。」
「呵呵，就算燕王有天大的本事，能把城池修起來......可那瓦剌、韃靼的騎兵呢？
還有那北元的殘餘勢力呢？他們難道都是泥塑木雕，會眼睜睜看著你在他們的故地、他們的眼皮子底下，大張旗鼓地修路築城，而*無動於衷？這豈不是好比在狼群的巢穴邊修建羊圈？非但保護不了羊群，反而是給狼群提供了現成的盛宴和堡壘啊！」
「瘋了！」
文武百官各自討論，心中震動。
質疑、驚呼、壓抑不住的譏笑聲在大殿中低聲涌動。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跪在殿中的張玉，以及他手中那份沉重的木匣。
「肅靜。」
就在這時，朱元璋淡淡開口。
整個大殿安靜了下來。
議論聲和質疑聲戛然而止。
朱元璋心中其實已經猜測到了，朱棣必然敢定下軍令狀，不過對於燕王府肅清韃靼、
瓦刺、北元王庭的事情，他還並沒有說。
也罷，正好趁著這個機會，說一說。
也讓所有人都知道，老四的功勞！
更重要的是，讓所有人清楚老四立下的這道軍令狀。
他沒有打開御案上的紫檀木匣，只是看向下方的文武百官，淡聲道：「眾卿可是在疑惑，且在質疑燕王此狀如同痴人說夢？」
「亦或者，可能在思索瓦剌、韃靼的鐵騎，那北元王庭的餘孽，豈會坐視我在其故地修路築城？」
百官聞言，雖然不敢應聲，但那沉默的表情，無疑是一種默認。
「這件事情，朕還並未來得及宣布。」
「就在不久前，燕王朱棣，已親率摩下鐵騎，北上塞外，連續擊破瓦刺、韃靼主力；
並長途奔襲，直搗漠北深處的北元偽帝王庭。」
「困擾我大明北疆數十年的韃虜部族，瓦刺、韃靼、北元王庭已被徹底掃平，其負隅頑抗的首領已授首，其部族子民，共計三十餘萬口，已被全數遷移至北平府附近安置。」
「自此漠南漠北，已再無成建制的北元勢力。」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和臣子們心中卻不平靜。
橫掃三部，遷移三十萬口！
這特麼的是真的還是假的的？
若真的做到這一步，需要的兵力，所耗費的時間，且朝廷供應的糧草，都不是一個小數字。
無論從哪一點，都根本看不出來朱棣有做到這一步的可能。
「陛下，此等軍國大事，非同小可。可有確鑿證據？可有隨軍御史勘驗？可有繳獲的偽元印信為證？萬不可聽信一面之詞！」
面對這種質疑，朱元璋心中想起這些事情，他也不敢相信。
但現在已經不得不相信了。
他只能語氣複雜的道：「朕若無十足把握，豈會在這朝會之上，妄言此等事。」
「燕王的詳細戰報、繳獲的北元印璽圖樣、降附部落首領畫押的名單、以及人口牲畜登記冊一應物證，此刻就在朕的案頭。」
「爾等可是在懷疑朕昏聵，不辨真偽？」
「臣等不敢！陛下息怒！」
一眾出聲質疑的官員，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
朱元璋不再理會他們，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份軍令狀，聲音變得深沉而有力：「現在爾等可明白了？」
「朕為何要燕王立下這軍令狀」？正因為北元已滅，漠北已空，此刻，正是千載難
逢的時機。是將那片廣袤草原，徹底納入我大明版圖，永絕北方邊患的最好時機。
「燕王向朕立誓，半年之內，便要在那片無主之地上，為我大明打下堅實的根基築起城池，修通道路，讓我漢家百姓可以安居，讓我大明王化可以暢通無阻。」
「這就是朕同意他立狀的原因！」
奉天殿肅清，文武百官心緒根本無法平靜。
首先是北元真的亡了，且被燕王以一藩之力給滅的，這可以稱得上是亘古未有的功業o
而更讓他們感到窒息的是，燕王的野心竟然還遠不止於此。
他竟然想要在半年之內將那片廣闊的草原徹底變成漢家的疆土。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所能理解的範疇。
朱元璋看著下方那群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臣子，緩緩地坐直了身體，「此事，朕意已決。」
「軍令狀，朕准了。傳旨即刻起，命山東、河南、山西等布政使司，籌備遷移十萬戶百姓事宜，聽候調遣，前往北平。」
「朕就給燕王半年時間，朕要親眼看看他朱棣如何在這漠北草原之上，打造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