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鐘山冶定
陳冶沒有去拿那根鐵料，他蹲在旁邊看了很久，粗糙的手指懸在鐵料表面上方寸許的地方，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握住那根鐵料，掂了掂，翻轉過來看了看底部斷面，然後站起身來，把鐵料捧到朱雄英面前。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粗糲：「殿下，您看看。」
朱雄英接過鐵料，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掌心，表面尚有餘溫。
他先看了一眼表面，又側過角度看了看斷面處的紋理。
斷面緻密，沒有一絲髮灰的脆弱跡象，鐵色深而潤。他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一聲清越的迴響短促而綿長，像石子投入深井之後的水聲餘韻。
「這一爐，從頭到尾品質完全一致。」
朱雄英把鐵料還給陳冶，聲音裡帶著壓下去的平靜，「沒有前段好後段差的問題了。」
陳冶接過鐵料，捧在掌心裡，像是捧了一塊剛出生的熱玉。他轉過身去，把那根鐵料舉高了，讓工坊里所有匠人都能看到。陽光落在鐵料表面那層淡藍色的光澤上，反射出一小片溫潤的亮光。
匠人們中間響起一聲極輕的歡呼，像一粒石子落進水面，然後嘩地一下，整片水面都動了。
老李頭擠到最前面，眯著眼盯著那根鐵料看了又看，粗糙的手指摸過光滑的表面，嘴裡喃喃念叨著只有他自己能聽清的話。小趙在旁邊蹦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拍了一巴掌後背，咧嘴笑得露出了牙。
陳冶把鐵料小心地擱在石台上，轉身朝朱雄英拱手，嗓音還啞著，卻比方才亮了幾分：「殿下，水輪帶風箱，一整日不停歇的話，這座爐子的產量至少能再提兩成，而且不用多費一個匠人的力氣。」
朱雄英點了點頭，目光從那根鐵料上移開，掃過工坊里每一張面孔。
老李頭臉上的皺紋被笑意撐開了，小趙正蹲在石台旁邊用手指輕輕敲著鐵料的表面，幾個平日話不多的匠人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粗大的手掌比劃著名爐膛溫度和鐵水顏色的關係，炭灰沾在眉梢也沒人察覺。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轉向陳冶：「把每一爐的資料都記下來。出鐵時間，鐵料品質……寫得越細越好。
後面要報給東宮存檔，將來建新冶坊的時候，這些資料就是用得上的底子。」
陳冶應了一聲，隨即轉頭喊道：「老李頭，去拿冊子和筆。小趙，把砂模編號記清楚，每一爐的鐵料單獨存放，
萬萬不能弄混。」
匠人們應聲散去，各自歸位忙碌起來。工坊院子裡重新忙碌起來，比方才試車時多了幾分活泛的喧嚷，卻絲毫不見忙亂。
朱雄英走到水碓旁，彎腰看了一眼輪軸和連杆的連線處。
榆木榫頭被水輪帶著轉了小半個時辰，磨出了一層細碎的木屑，但榫眼處卡著的楔子紋絲未動，密合得依然緊實。他伸手摸了一下輪軸軸承處的桐油，油膜還潤著，沒有乾澀的跡象。
朱雄英在風箱旁站了一會兒，心裡頭那根繃了數日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活塞風箱從無到有，從人力推拉試成到水輪接駁成功，前後不過幾日工夫。
如今這座冶坊里的一切都在按預想的方向執行，新爐的火燒得旺，風箱的風送得穩，鐵水的品質穩定在了比舊爐高出一大截的水平上。
可他心裡清楚，這只是第一步。
鐘山冶坊只是起點，一座爐子改變不了整個王朝的困局。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眼下不過剛剛把第一塊基石鋪穩了。
但此刻，他站在秋陽下，看著水碓帶動風箱穩定地推送氣流，看著爐膛里的火焰從早到現在始終保持著均勻的亮白色，看著陳冶蹲在石台旁一筆一畫地記錄著鐵料的資料，心裡頭那個念頭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工坊大門走去。小順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備好了馬，棗紅馬正低頭踢踏著前蹄，鼻息在冷空氣里凝成兩團白霧。
朱雄英翻身上馬時，回頭望了一眼。陳冶蹲在石台前寫著什麼，老李頭站在爐膛旁添炭，小趙端著砂模小跑著往來穿梭。
秋陽正好，把整座工坊都鍍了一層淡金色的暖光。煙道口飄出的余煙在晴空下升騰，散成一片若有若無的薄霧，漸漸融進了鐘山的晨靄里。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他收回目光，一抖韁繩。
馬蹄踏過碎石路面，朝著南京城的方向篤篤遠去。官道兩側的麥苗又躥高了一截，綠茸茸的一片鋪向遠處的天際線。風迎面吹來，帶著泥土和麥苗的氣息，冷冽卻乾淨，把冶坊里那身炭火氣一點一點地吹散了。
他騎在馬上，腦子裡已經轉到了下一件事。水輪風箱的資料積累幾日之後，就要擬一份詳細的報告遞進東宮。
這份報告不只要寫鐘山冶坊的成果，還要附上新建冶坊的規劃方案。他在心裡打著腹稿，如何把今日的成果寫成一份讓朱元璋看了就能拍板撥款的文書。
馬蹄不緊不慢地踏著官道，棗紅馬的鬃毛被風吹得向後拂動。朱雄英把韁繩在掌心繞了一圈，抬眼看向前方。南京城的輪廓已經在遠處隱約浮現，宮城最高處的金色屋頂在秋末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他策馬向前，朝著那座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跑著。身後的冶坊越變越小，最終縮成一道灰黑色的細線，隱沒在鐘山腳下的樹影之間。可風裡還殘留著一絲炭火的餘溫，像一顆已經被點燃的種子，正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紮下根去。
此後數日，冶坊每一爐的試煉資料，盡數精準匯總，層層歸集，最終擺上了朱雄英的案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握住那根鐵料，掂了掂，翻轉過來看了看底部斷面，然後站起身來，把鐵料捧到朱雄英面前。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粗糲：「殿下，您看看。」
朱雄英接過鐵料，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掌心，表面尚有餘溫。
他先看了一眼表面，又側過角度看了看斷面處的紋理。
斷面緻密，沒有一絲髮灰的脆弱跡象，鐵色深而潤。他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一聲清越的迴響短促而綿長，像石子投入深井之後的水聲餘韻。
「這一爐，從頭到尾品質完全一致。」
朱雄英把鐵料還給陳冶，聲音裡帶著壓下去的平靜，「沒有前段好後段差的問題了。」
陳冶接過鐵料，捧在掌心裡，像是捧了一塊剛出生的熱玉。他轉過身去，把那根鐵料舉高了，讓工坊里所有匠人都能看到。陽光落在鐵料表面那層淡藍色的光澤上，反射出一小片溫潤的亮光。
匠人們中間響起一聲極輕的歡呼，像一粒石子落進水面，然後嘩地一下，整片水面都動了。
老李頭擠到最前面，眯著眼盯著那根鐵料看了又看，粗糙的手指摸過光滑的表面，嘴裡喃喃念叨著只有他自己能聽清的話。小趙在旁邊蹦了一下，被旁邊的人拍了一巴掌後背，咧嘴笑得露出了牙。
陳冶把鐵料小心地擱在石台上，轉身朝朱雄英拱手，嗓音還啞著，卻比方才亮了幾分：「殿下，水輪帶風箱，一整日不停歇的話，這座爐子的產量至少能再提兩成，而且不用多費一個匠人的力氣。」
朱雄英點了點頭，目光從那根鐵料上移開，掃過工坊里每一張面孔。
老李頭臉上的皺紋被笑意撐開了，小趙正蹲在石台旁邊用手指輕輕敲著鐵料的表面，幾個平日話不多的匠人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粗大的手掌比劃著名爐膛溫度和鐵水顏色的關係，炭灰沾在眉梢也沒人察覺。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轉向陳冶：「把每一爐的資料都記下來。出鐵時間，鐵料品質……寫得越細越好。
後面要報給東宮存檔，將來建新冶坊的時候，這些資料就是用得上的底子。」
陳冶應了一聲，隨即轉頭喊道：「老李頭，去拿冊子和筆。小趙，把砂模編號記清楚，每一爐的鐵料單獨存放，
萬萬不能弄混。」
匠人們應聲散去，各自歸位忙碌起來。工坊院子裡重新忙碌起來，比方才試車時多了幾分活泛的喧嚷，卻絲毫不見忙亂。
朱雄英走到水碓旁，彎腰看了一眼輪軸和連杆的連線處。
榆木榫頭被水輪帶著轉了小半個時辰，磨出了一層細碎的木屑，但榫眼處卡著的楔子紋絲未動，密合得依然緊實。他伸手摸了一下輪軸軸承處的桐油，油膜還潤著，沒有乾澀的跡象。
朱雄英在風箱旁站了一會兒，心裡頭那根繃了數日的弦終於徹底鬆了下來。活塞風箱從無到有，從人力推拉試成到水輪接駁成功，前後不過幾日工夫。
如今這座冶坊里的一切都在按預想的方向執行，新爐的火燒得旺，風箱的風送得穩，鐵水的品質穩定在了比舊爐高出一大截的水平上。
可他心裡清楚，這只是第一步。
鐘山冶坊只是起點，一座爐子改變不了整個王朝的困局。他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眼下不過剛剛把第一塊基石鋪穩了。
但此刻，他站在秋陽下，看著水碓帶動風箱穩定地推送氣流，看著爐膛里的火焰從早到現在始終保持著均勻的亮白色，看著陳冶蹲在石台旁一筆一畫地記錄著鐵料的資料，心裡頭那個念頭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工坊大門走去。小順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備好了馬，棗紅馬正低頭踢踏著前蹄，鼻息在冷空氣里凝成兩團白霧。
朱雄英翻身上馬時，回頭望了一眼。陳冶蹲在石台前寫著什麼，老李頭站在爐膛旁添炭，小趙端著砂模小跑著往來穿梭。
秋陽正好，把整座工坊都鍍了一層淡金色的暖光。煙道口飄出的余煙在晴空下升騰，散成一片若有若無的薄霧，漸漸融進了鐘山的晨靄里。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他收回目光，一抖韁繩。
馬蹄踏過碎石路面，朝著南京城的方向篤篤遠去。官道兩側的麥苗又躥高了一截，綠茸茸的一片鋪向遠處的天際線。風迎面吹來，帶著泥土和麥苗的氣息，冷冽卻乾淨，把冶坊里那身炭火氣一點一點地吹散了。
他騎在馬上，腦子裡已經轉到了下一件事。水輪風箱的資料積累幾日之後，就要擬一份詳細的報告遞進東宮。
這份報告不只要寫鐘山冶坊的成果，還要附上新建冶坊的規劃方案。他在心裡打著腹稿，如何把今日的成果寫成一份讓朱元璋看了就能拍板撥款的文書。
馬蹄不緊不慢地踏著官道，棗紅馬的鬃毛被風吹得向後拂動。朱雄英把韁繩在掌心繞了一圈，抬眼看向前方。南京城的輪廓已經在遠處隱約浮現，宮城最高處的金色屋頂在秋末的日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他策馬向前，朝著那座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跑著。身後的冶坊越變越小，最終縮成一道灰黑色的細線，隱沒在鐘山腳下的樹影之間。可風裡還殘留著一絲炭火的餘溫，像一顆已經被點燃的種子，正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紮下根去。
此後數日，冶坊每一爐的試煉資料，盡數精準匯總，層層歸集，最終擺上了朱雄英的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