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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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和殿書房。

  朱雄英花了一夜整理記錄。

  案頭宣紙堆了半尺高,陳冶每日傍晚送進東宮的冊子,被他逐日謄抄歸納,匯成一張總表。

  燭火續了三回,燈芯上結了一截焦黑的燈花。他擱下筆,活動發酸的手腕,將紙頁吹乾摞好,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確認沒有錯漏。

  他寫得簡潔,一來冶坊資料本身就夠硬,二來這份東西是要遞進東宮的,父親理政講究實在。換了身乾淨衣裳,用過早膳,他便帶著函套往文華殿去。

  文華殿裡,朱標已坐到了大案後面。

  他今日穿了件半舊的杏黃圓領袍,袖口捲起一道邊,手邊擱著兩本攤開的卷宗,一盞新沏的茶正冒著白氣。見朱雄英進門,他擱下筆,目光在兒子眼下那層青痕上停了一瞬,沒有急著開口。

  「父親。」

  朱雄英上前兩步,將函套放在案面邊緣,「孩兒整理了冶坊近十日的試煉資料,請您過目。」

  朱標取出紙頁,先看最上面那幅手繪的水輪風箱,線條簡潔清晰。

  他看了片刻,翻到第二頁開始逐行細讀。看到關鍵資料時用手指虛虛比劃兩下,像是在心裡核算。日光從欞花格扇間篩進來,落在他的眉眼間,把那些經年操勞留下的細紋映得分明。

  等他翻到最後一頁,朱雄英補了幾句說明:「水輪帶動活塞風箱後,風力均勻穩定,鐵水溫度比舊爐高出兩成有餘。鐵料從頭到尾品質一致,中段下降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孩兒核算過,這座爐子滿負荷運轉,一個月產量能頂舊爐半年的量。」

  朱標將紙頁放回函套,靠向椅背,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好一會兒:「興國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朱雄英定了定神:「孩兒想儘快,最好這個月就動身。單靠鐘山這一座爐子,供應不了朝廷用鐵的地方。工部鄭主事昨日遞了勘查紀要回來,說興國原有官碼頭半廢但基址尚好,清理後可停靠平底船;縣城以北有舊冶坊遺址一處,附近山體有鐵礦石裸露,品位不錯。孩兒昨晚看了紀要,心裡已經有了數。」

  朱標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起身從書架抽出一份輿圖鋪在案上,點了點興國那一片的礦脈標記,指尖在標註碼頭的位置上停了一下:「鄭文遠做事仔細,他說品位不錯,至少是中等往上的礦。你那份興國的章程,擬到幾成了?」

  「昨晚寫了三頁,場地規劃、工期估算、物料清單都列了,匠人從鐘山冶坊抽調還是從當地招募,還有幾處細節需要再核一遍。」

  「寫好了先拿來給我看。」朱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興國那邊有幾家私礦主經營多年,官坊荒廢后他們占了不少便宜。你在鐘山搞出了新法子,訊息傳出去之後,他們未必會老老實實配合。到時候該壓的壓,該談的談,分寸自己拿捏。」

  朱雄英心裡微微一動。父親這話說得平淡,意思卻很深——興國之行不只是一趟技術考察,還涉及地方利益格局。他認真點頭:「孩兒明白,到了興國會先摸清楚底細再動。」

  朱標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將那摞紙在案上理了理:「這份我先收著,晚些時候替你呈給皇爺爺。章

  程寫完之後一併遞上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去興國,身邊護衛的事我來安排。錦衣衛那邊會有人暗中跟著,明面上你再帶兩個東宮的侍衛,有事也好有個照應。路上走水路,從應天府沿江溯流而上,到武昌再轉陸路,比走官道快三五日。這些你章程里不必寫,我心裡有數就行。」

  朱雄英把這些叮囑一一記下,應了一聲是。他正要再問幾句興國當地民情的事,朱標轉身從書架下層取出一隻小木匣子擱在案面上推了過來:「你上次說學騎馬,讓人從御馬監挑了匹溫馴的小母馬,三歲口,性子穩。今早剛送過來,拴在東宮馬廄里。往後去鐘山不用再騎那匹棗紅馬了,那馬性子烈,你才學了一個月,還是騎穩當些的好。」

  朱雄英開啟木匣,裡面是一副嶄新的皮馬鞍,皮面打磨光滑,銅釘鉚得齊整。他抬頭看向父親,朱標已經重新拿起了筆,像是方才那些話只是隨手交代的幾件小事。

  「多謝父親。」朱雄英合上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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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吧。章程寫完了拿來。」

  朱雄英抱著木匣出了文華殿。晨光正好,把殿前的青磚地面染成暖融融的一片。他回到春和殿,把匣子擱在案角,重新鋪開那三頁章程,提筆在開頭加了一行字:調查興國私礦勢力分布及官坊荒廢因由。又從頭讀了一遍,改了幾處用詞,把匠人招募的段落重新理了一遍——陳冶手下那幾個骨幹可以帶兩個過去做技術支撐,其餘人手從當地招募,既省了長途調撥的麻煩,也能在興國當地培養出一批能用的人。

  改完之後他在末尾補上「懇請太子殿下核准施行」幾個字,四頁紙對齊摞好擱在案角晾著。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把父親方才說的每一條都在心裡過了一遍:走水路、帶侍衛、錦衣衛暗中跟著、到了地方先摸底再動。樁樁件件都安排妥當了。

  他起身往馬廄走,穿過月洞門便到了。最裡面那間馬欄里拴著一匹通體栗色的小母馬,比棗紅馬小了一圈,正低頭吃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兩隻耳朵轉了轉,又低下頭繼續嚼草料。朱雄英站在欄外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馬脖子,栗色的鬃毛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小母馬偏過頭蹭了蹭他的掌心,鼻息溫熱地噴在手背上。

  他在馬廄待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回書房。案上那四頁章程墨跡已干,他收進一隻新函套,擱在案角最顯眼的地方,然後坐下來發了片刻的呆。腦子裡轉著興國的礦脈走向、碼頭修繕的工料、父親那句「私礦主未必會配合」,還有西南越來越緊的軍情。

  他把這些念頭一樁一樁按進心裡,然後站起身來,準備去趟鐘山冶坊跟陳冶交代一聲——將來抽調人手去興國的事,得提前讓那邊有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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