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水輪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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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山冶坊

  朱雄英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鐘山的霧氣還沒散盡。


  水碓旁已經圍了一圈人。

  陳冶正蹲在水碓側面,一手按著根榆木連杆的榫接處,一手搭在活塞風箱的推桿上,側耳聽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偏過頭,見是朱雄英,臉上繃著的那股勁頭鬆了半分,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灰:「殿下,您來了。」

  「準備得如何了?」

  朱雄英走到水碓旁,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新做的活塞風箱。

  箱體用厚榆木板拼接,接縫處抹了桐油調的膩子,外面又裹了一層浸過油的麻布,密得嚴絲合縫。箱體側面伸出兩根木桿,一根連著水碓輪軸上的偏心輪,另一根通向爐膛底部的風口。

  「都檢查了三遍了。」

  陳冶搓了搓手,聲音裡帶著一夜未睡透的沙啞。

  「水道昨兒夜裡又疏了一遍,渠底的淤泥清乾淨了,水位比前日漲了兩寸。連杆的榫眼也加了楔子,鬆緊剛好。」

  朱雄英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風箱外壁的麻布,布面乾爽,沒有潮氣滲出來。他又看了一眼水碓輪軸上的偏心輪,那是他前日畫了圖讓陳冶找木匠新做的,一個圓木盤上偏心地嵌著一根鐵榫頭,輪軸轉動時偏心榫帶動連杆做往復運動,把圓周運動轉化成直線推拉。

  「試過沒有?」朱雄英站起身來。

  「昨夜人力推著風箱試了三爐,風力穩得很,出鐵品質比頭一天還要好。」

  陳冶指著風箱推桿尾端拴著的兩段粗麻繩,「待會兒先不接水輪,用人力再推一爐,看風量和溫度配合得如何。確認無誤再接水輪。」

  朱雄英點了點頭:「謹慎些好。」

  日頭從東側山脊後面慢慢探出來,霧氣散去了大半,工坊院子裡亮堂起來。匠人們各歸各位,老李頭在爐膛前守著添炭的口子,小趙蹲在出鐵口旁檢查砂模,其餘幾人分站在水碓兩側,握著撬棍和麻繩,等著陳冶下令。

  陳冶站到水碓側面,先朝朱雄英看了一眼,見後者微微頷首,便轉過頭去,粗嗓門在晨風裡亮起來:「開閘!」

  兩個匠人同時扳動引水渠上的木閘板。閘板緩緩抬起,渠水從上游涌下來,起初只是涓涓細流,轉眼便匯成一股白花花的水流,嘩地砸在水碓的葉片上。木輪先是輕輕晃了一下,然後葉片被水流持續推動,開始緩緩轉動。

  水碓的輪軸發出「吱呀」一聲,帶著木質構件摩擦的澀響,轉了一圈、兩圈,速度漸漸快起來。輪軸上的偏心榫跟著轉動,帶動榆木連杆開始往復運動,一推一拉,節奏均勻得像一面被穩妥敲擊的鼓。

  風箱的推桿被連杆帶著動了起來,起初兩下有些澀,像是新裝的榫頭還沒磨合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但推過五六下之後,聲音漸漸順了,咯吱變成了沉穩的呼嗤聲,一推一送之間,氣流從風口灌入爐膛。

  朱雄英站在水碓旁,目光落在風箱推桿的往復運動上,數著它推送的節奏。

  推桿行程比人力推拉時長了約莫兩寸,頻率也均勻得多,每一下的推送速度和力度幾乎一致,彷佛有人在用同一隻手不厭其煩地拉動同一根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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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冶蹲在風口旁,伸手感受著出風口的流速,片刻後抬起頭來,朝朱雄英大聲道。

  「殿下!風力很穩!比人力推拉時還強了三分!」

  朱雄英沒說話,目光轉向爐膛口。一股白亮的火焰正從炭層間騰起來,被持續不斷的氣流推著往上躥,火舌舔過爐膛內壁的耐火磚,磚面由暗紅漸次變作亮紅。鼓風的聲音均勻而沉穩,像一面不緊不慢的戰鼓在敲,一下,又一下,沒有停頓,沒有遲疑。

  「添炭!」陳冶一聲令下。

  老李頭應了一聲,一鏟焦炭從爐膛口遞進去。新炭落入火中,被高溫引燃,迸出一簇細碎的火星,像炸開了一把碎金子。爐膛里的火焰又躥高了幾分,火舌從煙道口探出來,在秋日晴空下拉出一道歪斜的橘紅色旗幡。

  匠人們都屏著呼吸,盯著爐膛里的變化。沒有人說話,只有水碓轉動的嘩嘩聲、風箱推拉的呼嗤聲和火焰舔舐炭層的噼啪聲混在一起,匯成一種低沉而持續的嗡鳴。

  朱雄英站在人群後方,雙手攏在袖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座爐子。他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傳來水碓輪軸轉動的微弱震動,一下一下,規律得像一個人的心跳。

  第一爐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見了變化。

  鐵水的流速比之前幾爐又快了幾分,從出鐵口奔涌而出時帶著一股流暢的連貫感,不像以往斷斷續續地淌,而是連綿不絕地傾瀉,暗紅色的液流在導槽里翻滾著奔向下游的砂模。

  熱氣蒸騰而上,白煙裹著鐵腥氣瀰漫開來,可那股白煙里幾乎看不見細小的炭塵粒子,爐膛內的燃燒比任何時候都充分。

  鐵水注入砂模時,在砂模口激起一片細密的氣泡,可氣泡破裂之後沒有留下砂眼。陳冶蹲在最近的一隻砂模旁,目光死死盯著液面上升的速度,嘴唇微微翕動著,像在默數什麼。

  砂模注滿之後,他站起身來,轉向朱雄英,張了張嘴,嗓子裡卻像堵了什麼東西。

  朱雄英朝他微微點頭:「等冷卻。」

  接下來的兩刻鐘,是整座工坊里最安靜的一段時光。

  沒有人說話,水碓還在轉,風箱還在推,爐膛里的余火還在噼啪作響,可所有匠人都放下了手裡的活計,圍著那幾隻砂模站著。

  陳冶在砂模旁蹲了好久,直到手背試到模壁溫度降到了可觸碰的區間,才慢慢伸出手去,敲開了第一隻砂模的外殼。

  碎砂簌簌落下,露出裡面那根鐵料,灰黑色的表面上浮著一層極淺的藍色光澤,像深秋夜空的顏色被淬進了金屬里。

  表面光滑,沒有一處砂眼,沒有一處凹陷,從頂端到底端渾然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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