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承恩殿（二）
「那年你病得確實急，」
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頭一天還是好好的，第二天就燒得人事不省。你父親急得整夜守在春和殿裡，一步也不肯離開。宮裡上上下下都慌了神，太醫院的人進進出出，煎藥的爐子三天沒熄過火。」
她轉過頭來看著朱雄英，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追憶還是別的什麼的神情：「你那時還小，才八歲。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喊著皇爺爺、父親，喊著喊著就沒聲了。後來……」
她沒有說下去，低下頭去重新拿起了針線。那方帕子上的牡丹花才繡了一半，花瓣的輪廓已經清晰了，針腳細密齊整。
朱雄英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沒有接話。
呂氏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若她只是一個單純的繼母，回憶亡故繼子的那段往事，這個反應再正常不過。
可朱雄英心裡那個念頭一旦扎了根，便忍不住去審視她每一句話背後的用意。她為何忽然提起當年？是在試探他對那段日子的記憶有多少，還是在示弱博取他的信任？
暖閣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風偶爾吹動槐樹枝葉的聲響。
呂氏重新抬起眼來，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方才的溫和從容：「瞧我，說著說著就說遠了。你回來是好事，以前的事不提了。」
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方才那番話的餘韻也一併咽下去。放下茶盞時她看了朱雄英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之後的鬆弛，像是確認了什麼。
「對了」
她的語氣重新輕快起來，「我前日讓人翻了幾匹厚實的料子出來，想著給你裁兩件冬袍。你如今也大了，衣裳得做得合身些。回頭讓針線房的人來量尺寸，你喜歡什麼顏色？」
「青色就好，素淨些的。」朱雄英答道。
「青色好，襯你。」
呂氏笑著點了點頭，「那我就做主替你選了，若是急用，約莫七八日就能趕出來。」
朱雄英躬身謝過，呂氏擺了擺手說一家人不必這般客氣。
正說著，外面傳來朱允熥的笑聲，緊跟著便是宮女慌慌張張的喊聲：「殿下慢些跑！當心摔著！」
呂氏聞聲微微搖頭，嘴角卻帶著無奈的笑意，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朝外看了一眼，又回身坐下。
又說了幾句閒話，朱雄英便起身告辭了。
呂氏送到暖閣門口，看著他穿堂過院往外走，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卻清楚地遞進他耳中：「雄英，天冷了，出門多添件衣裳，你如今可是咱東宮的指望了。」
朱雄英腳步頓了一下，回頭應了一聲是，便快步走出了承恩殿的院門。
可呂氏最後那句話一直在他耳邊轉，這話聽起來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可放在她方才提到東宮上上下下都慌了神的語境裡，似乎又不止是關懷那麼簡單。
走出院門約莫十幾步後，他放慢了腳步，那股在殿內端了許久的客氣勁兒終於散了下來。他沿著遊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腳前的青磚上，心裡卻翻湧得厲害。
呂氏今日待他挑不出任何毛病，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每一個舉動都合情合理。
可她主動提起了那段往事，情緒把控得恰到好處，沒有過度的悲傷，也沒有刻意的迴避。
可朱雄英忍不住覺得，她每一個看似隨意的舉動都像是精心編排過的，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罪名就已經成立？
他在遊廊拐角處停住腳步，靠著廊柱站了片刻。
秋末的風從廊簷下穿過來，吹得他袍角微微拂動，也把他額前那層薄汗吹乾了。
呂氏若真和當年的事有關，那麼如今他這個已經死了三年的人突然回來了。她最大的謀劃已經落空，以她的處境，下一步要麼徹底收手，安分守己地做她的太子側妃，要麼……便會有所動作。
而他能做的，就是繼續扮演一個剛剛回家的皇長孫，有些生疏謹慎，但對家人充滿感激和親近。讓呂氏覺得他只是一個心智相對成熟的小孩，她才會放心地邁出下一步，等著就好，她自己會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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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重新邁開步子往春和殿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比方才穩了些，脊背也直了些。
走出幾步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毛驤那份調查中說，那個在行刑前三天暴斃的老嬤嬤，其家人查無此人。可若當年真有幕後之人，此人既然能安排一個暴斃的老嬤嬤，那她必然在宮中經營了不止一日兩日。這樣的人，不會因為他回來了就立刻慌神。
也許等，才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等她放鬆警惕，等她以為一切已經過去了。
朱雄英穿過月洞門，走回了春和殿所在的院落。院牆那叢竹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幾隻麻雀在枯枝間跳來跳去。他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天很藍，藍得乾淨透亮，和他在龍虎山上看到的那片天空沒什麼兩樣。
然後他邁步跨過門檻，走回了書房。
案上那捲《湖廣礦冶考》還攤開著，他重新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在興國兩個字下面又補了一行，實地勘測礦脈走向及航道。
寫完這行字，他擱下筆，靠向椅背，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腦海中把今日與呂氏對話的每一處細節又過了一遍，每一處都無懈可擊，可每一處又都讓他覺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真實。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竹梢上，竹葉在風裡輕輕搖曳，影子在窗紙上投下一片細碎斑駁的晃動。他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頭腦又清醒了幾分。
冶坊的事、西南的戰事、呂氏的疑影，三件事像三股絞在一起的繩子，在他腦子裡擰成一股粗糲的實線。但他知道急不得，哪一樣都得一步一步來，一步走錯了，後面的路就全偏了。
他把茶盞擱回案面，重新拿起卷宗翻開來，目光落在興國那一頁的墨跡上。窗外竹影搖晃，日光一寸寸地偏西，書房裡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宮牆間模糊的人聲。
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頭一天還是好好的，第二天就燒得人事不省。你父親急得整夜守在春和殿裡，一步也不肯離開。宮裡上上下下都慌了神，太醫院的人進進出出，煎藥的爐子三天沒熄過火。」
她轉過頭來看著朱雄英，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追憶還是別的什麼的神情：「你那時還小，才八歲。燒得迷迷糊糊的，嘴裡喊著皇爺爺、父親，喊著喊著就沒聲了。後來……」
她沒有說下去，低下頭去重新拿起了針線。那方帕子上的牡丹花才繡了一半，花瓣的輪廓已經清晰了，針腳細密齊整。
朱雄英安靜地坐在椅子上，沒有接話。
呂氏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若她只是一個單純的繼母，回憶亡故繼子的那段往事，這個反應再正常不過。
可朱雄英心裡那個念頭一旦扎了根，便忍不住去審視她每一句話背後的用意。她為何忽然提起當年？是在試探他對那段日子的記憶有多少，還是在示弱博取他的信任？
暖閣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風偶爾吹動槐樹枝葉的聲響。
呂氏重新抬起眼來，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方才的溫和從容：「瞧我，說著說著就說遠了。你回來是好事，以前的事不提了。」
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方才那番話的餘韻也一併咽下去。放下茶盞時她看了朱雄英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之後的鬆弛，像是確認了什麼。
「對了」
她的語氣重新輕快起來，「我前日讓人翻了幾匹厚實的料子出來，想著給你裁兩件冬袍。你如今也大了，衣裳得做得合身些。回頭讓針線房的人來量尺寸，你喜歡什麼顏色？」
「青色就好，素淨些的。」朱雄英答道。
「青色好，襯你。」
呂氏笑著點了點頭，「那我就做主替你選了，若是急用，約莫七八日就能趕出來。」
朱雄英躬身謝過，呂氏擺了擺手說一家人不必這般客氣。
正說著，外面傳來朱允熥的笑聲，緊跟著便是宮女慌慌張張的喊聲：「殿下慢些跑！當心摔著！」
呂氏聞聲微微搖頭，嘴角卻帶著無奈的笑意，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朝外看了一眼，又回身坐下。
又說了幾句閒話，朱雄英便起身告辭了。
呂氏送到暖閣門口，看著他穿堂過院往外走，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卻清楚地遞進他耳中：「雄英，天冷了，出門多添件衣裳，你如今可是咱東宮的指望了。」
朱雄英腳步頓了一下，回頭應了一聲是，便快步走出了承恩殿的院門。
可呂氏最後那句話一直在他耳邊轉，這話聽起來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可放在她方才提到東宮上上下下都慌了神的語境裡，似乎又不止是關懷那麼簡單。
走出院門約莫十幾步後，他放慢了腳步，那股在殿內端了許久的客氣勁兒終於散了下來。他沿著遊廊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目光落在腳前的青磚上，心裡卻翻湧得厲害。
呂氏今日待他挑不出任何毛病，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每一個舉動都合情合理。
可她主動提起了那段往事，情緒把控得恰到好處，沒有過度的悲傷，也沒有刻意的迴避。
可朱雄英忍不住覺得，她每一個看似隨意的舉動都像是精心編排過的，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罪名就已經成立？
他在遊廊拐角處停住腳步，靠著廊柱站了片刻。
秋末的風從廊簷下穿過來，吹得他袍角微微拂動，也把他額前那層薄汗吹乾了。
呂氏若真和當年的事有關，那麼如今他這個已經死了三年的人突然回來了。她最大的謀劃已經落空，以她的處境，下一步要麼徹底收手，安分守己地做她的太子側妃，要麼……便會有所動作。
而他能做的，就是繼續扮演一個剛剛回家的皇長孫，有些生疏謹慎，但對家人充滿感激和親近。讓呂氏覺得他只是一個心智相對成熟的小孩，她才會放心地邁出下一步，等著就好，她自己會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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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重新邁開步子往春和殿的方向走去。他的腳步比方才穩了些，脊背也直了些。
走出幾步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毛驤那份調查中說，那個在行刑前三天暴斃的老嬤嬤，其家人查無此人。可若當年真有幕後之人，此人既然能安排一個暴斃的老嬤嬤，那她必然在宮中經營了不止一日兩日。這樣的人，不會因為他回來了就立刻慌神。
也許等，才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等她放鬆警惕，等她以為一切已經過去了。
朱雄英穿過月洞門，走回了春和殿所在的院落。院牆那叢竹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幾隻麻雀在枯枝間跳來跳去。他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天很藍，藍得乾淨透亮，和他在龍虎山上看到的那片天空沒什麼兩樣。
然後他邁步跨過門檻，走回了書房。
案上那捲《湖廣礦冶考》還攤開著，他重新坐下來，拿起筆，蘸了墨，在興國兩個字下面又補了一行，實地勘測礦脈走向及航道。
寫完這行字，他擱下筆，靠向椅背，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腦海中把今日與呂氏對話的每一處細節又過了一遍，每一處都無懈可擊，可每一處又都讓他覺得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真實。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竹梢上，竹葉在風裡輕輕搖曳，影子在窗紙上投下一片細碎斑駁的晃動。他端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他頭腦又清醒了幾分。
冶坊的事、西南的戰事、呂氏的疑影，三件事像三股絞在一起的繩子，在他腦子裡擰成一股粗糲的實線。但他知道急不得，哪一樣都得一步一步來，一步走錯了，後面的路就全偏了。
他把茶盞擱回案面，重新拿起卷宗翻開來，目光落在興國那一頁的墨跡上。窗外竹影搖晃，日光一寸寸地偏西，書房裡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宮牆間模糊的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