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承恩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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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允炆懂事地點了點頭,拉著朱允熥跟在朱雄英身後往正殿走。

  那宮女在前引路,步子輕而快,進了正殿門便側身退到一旁,朝內室方向作出請的手勢。


  「雄英來了。」

  她的聲音溫和,帶著一貫的周到。

  「快坐,小廚房剛燉了一盅銀耳羹,我讓人給你盛一碗來。」

  朱雄英躬身行了一禮:「給母妃請安。」

  直起身來時目光在呂氏臉上飛快地掃了一眼。

  呂氏今年大約二十六七歲的年紀,面容柔婉,眉目間有一種溫順的氣質,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整個人看起來乾淨素雅,挑不出任何不妥。她伸手虛扶了一下朱雄英的手臂,動作自然而不逾矩,退後半步引他到案邊坐下。

  朱允炆和朱允熥也跟了進來,朱允熥爬到矮榻上挨著呂氏坐下,朱允炆則在朱雄英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方才在院裡跑得滿頭汗的模樣已經收斂了大半。

  宮女端了銀耳羹上來,白瓷碗裡湯色清亮,銀耳燉得酥爛,擱在朱雄英手邊。呂氏自己也端起一盞茶,目光溫煦地看著朱雄英:「這幾日聽說你常往鐘山跑,天冷路上風大,注意身子。」

  「謝母親掛念。」

  朱雄英端起銀耳羹喝了一口,溫熱的甜湯滑過喉嚨,他抬眼看向呂氏。

  「冶坊那邊新爐點火,事情多,這幾日確實忙了些。」

  呂氏點了點頭,端著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杯底碰在托碟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的目光在朱雄英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像是不經意地開口。

  「雄英。」

  她語氣隨意的問道,「聽說你前些日子去太廟祭告,那身冕服穿著可還合身?禮部那幫人做事精細,可有時候精細過了頭,衣裳做得硬邦邦的,走起路來渾身不自在。」

  朱雄英心裡微微一頓,這話聽起來像是母親在閒聊家常,可落在他耳中卻有另一層意味。

  呂氏在問他祭告的細節,是在試探他對宮廷禮儀的熟悉程度?還是在確認他這個死而復生的皇長孫是否真的適應了宮裡的生活?

  他面上不露分毫,笑了笑,露出一副少年人特有的坦誠模樣:「是有些沉。冠冕上的珠串一晃一晃的,總怕走快了會打到眼睛。董大人盯著我練了好幾遍,才算沒在太廟裡出醜。」

  呂氏掩口輕笑了一聲,眼角彎彎的:「董倫那個人就是太較真,當年你父親冊封太子的大典,他提前半個月就天天在東宮演練,把幾個內侍折騰得腿都細了一圈。」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鬆,像是在翻一段愉快的舊帳。

  可朱雄英注意到她用了「你父親」這幾個字,把他和朱標之間那層父子關係不動聲色地拉了進來,既顯得親近,又不著痕跡。他暗想,此人在東宮多年,說話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朱允熥在旁邊坐不住了,扭來扭去地要下榻去玩。

  呂氏拍了拍他的後背:「去吧,讓宮女領你在院裡玩會兒,別跑遠了。」

  朱允熥歡天喜地地滑下矮榻跑了出去,朱允炆看了朱雄英一眼,也跟著起身告退。

  暖閣里只剩朱雄英和呂氏兩個人,日光從西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兩人之間的案面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秋末的風從半掩的窗扇間漏進來,把案角那捲翻了一半的《女誡》吹得嘩啦響了一聲。

  呂氏拿起那方繡到一半的帕子,低頭繼續穿針走線,針腳細密,動作不緊不慢。她沒有抬頭,聲音卻清楚地遞了過來:「雄英,你在龍虎山上那幾年,平日裡都做些什麼?你父親問起時總不忍心細說,怕聽了心裡難受。可我這個做母親的,總想知道得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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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針停在帕面上,指尖輕輕按著綢緞的邊緣,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朱雄英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一分。

  這問題問得自然而體貼,放在任何一位關心繼子過往的母親身上都合情合理。可他卻從中嗅到了一絲別的東西,她在試探他對外面世界的了解程度,也在試探他對那些日子的記憶是否清晰。

  「每日清晨跟著師傅打坐念經,上午去後山砍柴挑水,下午要麼抄經要麼種菜。」

  朱雄英的聲音平靜,帶著一點回憶往事的恍惚感,「龍虎山的冬天冷得很,道觀里沒有地龍,夜裡得裹著兩床被子睡。師傅燒不起炭,冬天全靠多穿衣裳硬扛。」

  他說的是實話,沒有隱瞞也沒有誇大。呂氏聽著,手裡的針線沒有停,只是那針走得比方才慢了些。

  「你師傅對你好嗎?」

  「好。」

  朱雄英的語氣里多了幾分認真的分量,「他話不多,可教了我怎麼抄經,也教了很多道理。臨走那幾天還在病床上叮囑我要把院裡的雞餵好。」

  呂氏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繼續低頭繡花。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一分,不是冷淡,更像是一種被觸動之後的收斂。

  「你是個有福的孩子。」她說。

  這話說得輕,朱雄英卻從中聽出了一種複雜的意味。他正琢磨如何接話,呂氏已經把針線擱下了,轉過臉來看著他,目光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雄英,你回來之後,你皇爺爺和你父親有沒有跟你說過當年的事?」她問。

  朱雄英心裡倏地一緊。

  他回宮之後,朱元璋和朱標都不曾主動和他深談當年他病逝的細節,他自然也不會主動去問。此刻呂氏忽然提起這個話題,他摸不清她的用意,也不敢貿然接話。

  「皇爺爺只說當年是天花,孩兒病得急,宮裡盡了全力還是沒留住。」

  他斟酌著措辭,「父親也不常提,怕孩兒聽了難過。」

  呂氏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沉默了幾息。她的側臉在日光里顯得格外柔和,可朱雄英注意到她捏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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